枪械魔法异战

作者：长田信织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人物简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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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丝——本名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因突然遭遇大量魔兽袭击灭亡的瓦尔卡王国继承者，年级轻轻即号称女王，正竭尽心力准备送生还的人民逃亡邻国。性格温厚内向，但心中暗藏坚强的意志与很高的领导魅力。

艾莉西亚——瓦尔卡王国近卫骑士生还者，伊莉丝的护卫。使用长剑与魔法银剑的魔法战士，实力在骑士团中名列前茅。性格一本正经不懂变通，好像有点介意「某部位」跟伊莉丝相比比较平的事实。

米涅尔瓦——埋在廉大脑内的战斗辅助人工智慧，收集廉周围的情报支援战斗。与廉头部装甲的摄影机、扫描装置共享情报，也同样透过头部装甲的圹声器发声，因此伊莉丝和艾莉西亚以为米涅尔瓦是「廉会说话的头盔」。

廉——在因为魔兽而荒芜的世界生存的装甲兵「阿加思」的青年。穿着特殊强化骨骼，面对一切攻击都不看在眼里。武器为冲锋枪与超硬合金刀，战斗能力极高。在某次作战行动中，突然穿越到伊莉丝等人所在的世界。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序章 前来者

一条褐色泥土裸露，被踩踏得严严实实的道路经过草木茂密的绿色平原。拂晓方至的天空下，被朝露沾湿的草地闪闪发光地反射阳光，小虫轻飘飘地从土里飞了出来。

那里正上演一场喧嚣的乱战。

人与马匹的哀鸣，尖锐的叫声。

那带着恐惧色彩的吶喊，仿佛将人的尊严撕碎撒在空中。由恐慌的人潮合奏的不谐和音程响彻四周，像针一样刺进听闻者的理智与耳朵。

狰狞的野兽咆哮压倒那些吶喊。

光看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形状和人类几乎没有差异。但是，照出影子的身躯怎么看都属于异形。

岩石般黝黑坚硬的肌肤、长着体毛的躯体丑恶又具备野生的凶猛，更关键的是非常巨大。明明是人形，四肢躯干却庞大到成人也得抬头仰望。

那正是可称之为巨人的异形怪物。

怪物的手生着宛如岩石般骨节分明的三指，每一根大小都相当于人类胸膛，露出肮脏牙齿的嘴，大到足以吞下整头马匹。

那是人称独眼巨人的魔兽。

脸孔中央的独眼骨碌碌转动着，瞪着四处奔逃的人群吼叫。巨人震耳欲聋的咆哮，让数十名正逃离独眼的人害怕得双脚打结。

「冷静点！丢下行李逃跑！快！」

伊莉丝挤出沉至腹部的气息拉高嗓门，发出不输给喧嚣的音量。惊慌失措，连该看向何处也不确定的人们回头望了过来。

因此伊莉丝挺起胸膛，即使听见巨人从背后逼近的脚步声也不慌张。

她牢牢回忆起自己映在人们眼中的身影。

一头乌黑长发不能凌乱，以金线绣上花纹的白绢衣襬与外套，也不能在群众眼里显得不成样子。衣襬不甩得乱七八糟，而是缓缓地展开。

虽然十七岁的年龄散发不出威严感，她刻意瞪大遗传自母亲的深绿色眼眸，明确地拉高音量。

「这里距离罗斯雷布并不远！丢下行李，抱着孩子奔跑！快！」

不知道是她拼命维持的虚张声势稍微派上用场，或是无论是任何人，开口说任何话结果都一样。

不过，当指示一传人到耳中，恐惧得双脚打结的人们便开始急忙地奔向可以逃离此地的道路。

伊莉丝也对附近的士兵下令。

「驮马不必再背负行李了！骑马替民众带路！」

牵着运货马匹的士兵脸色发白地点点头，慌忙卸下马背上的行李扔到旁边。

这时，她终于回头。独眼巨人瞪视着她，发出狰狞的嘶吼踏着地鸣般的隆隆脚步声追了过来。

别说逃跑，一骑正面迎向庞然巨躯的身影掠过伊莉丝身旁。

马上是名虽着轻装铠甲仍闪耀着钢铁光辉的纤细骑士——担任伊莉丝护卫的近卫骑士，艾莉西亚。

「这里交给我！陛下也请快逃吧！」

大喊留下这句话，艾莉西亚骑马疾驰的背影远去。骑士手持的并非平常的长剑，而是银制短剑。

她冲到巨人身旁举起手中的银剑——剑尖冒出火焰。

火球击中独眼巨人腹部，烧焦魔兽的皮肤。

然而，巨人发出比起疼痛更充满愤怒的咆哮，对着艾莉西亚挥手。

简单的一巴掌宛如巨岩坠落般，随着声响砸在地上。但是艾莉西亚敏捷地调开马头逃过此攻击。

「过来！」

她的挑衅在喧嚣中传来。似乎打算先将巨人引开此地。

「愿神保佑艾莉西亚……」

看着那比巨人瘦小太多的背影，伊莉丝为骑士祈祷。

「陛下，往这边走！」

年轻的士兵终于从驼货马匹上卸下所有行李，牵着马大喊。

伊莉丝迈步奔向他——但马匹发出惊叫般的嘶鸣，企图径自跑开。

危险的气息。伊莉丝察觉之后，突然仰望天空。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巨人上，直到气息相当接近都没发现。另一种异形正潜伏在微亮的天空残留的黑暗残渣里。

那影子乍看之下像是肌肤苍白的女人，但四肢长着形似猛禽的巨大翅膀与钩爪，瞪大一双瞄准猎物的三白眼。

宛如从空中渗出一般，振翅声随着第一只接二连三地增加。

「鸟身女妖！在上面！」

数十只怪鸟化身从上空袭来。伊莉丝朝试图控制住马匹的士兵大喊。

但是，异形猛禽的先锋已对准猎物急速下降。

「啊啊啊！」

当士兵惊慌地放开马匹朝鸟身女妖回头时，如巨大镰刀的钩爪已经来袭。

令人想捂住耳朵的怪鸟刺耳叫声，以骇人的速度掠过。撕裂坚固物体的怪声响起，士兵倒地。

「呼！噫呼！」

虽然惊惶到说不出话，但他还活着。他在那一瞬间放开马，勉强赶上举起盾牌。但是士兵手中的圆盾已不再管用，由坚固的硬木与鞣革制成再加上铁板补强的盾牌在仅仅一击下粉碎，连同铁板被撕得四分五裂。

听说充分加速过后的鸟身女妖，脚爪甚至能贯穿甲冑。只用一面盾牌将它挡下，反倒算是幸运。

或许原本是打算把人抓上半空，鸟身女妖再度飞上高空。伊莉丝趁机走向倒在地上茫然注视盾牌的士兵。

「冷静下来。你站得起来吗？」

「是、是！不快逃的话……」

「马匹还在那边。你抓住马后去跟民众会合，直接保护民众抵达城镇。不必回头，通知其他士兵也这么做。」

打断慌忙起身的士兵的话头，伊莉丝如此告诉他。

士兵来回看着伊莉丝和马匹，表情仿佛写着——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咦！可是这么一来——」

士兵相当年轻。面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导致他陷入混乱。因此，伊莉丝以强硬的口吻朝他说道：

「快去！这是国王的旨意！」

「遵……遵命，陛下！」

他二话不说地回话后便迈步飞奔，跳上逃到不远处的马匹，头也不回地往道路前方奔驰而去。

如钝刀摩擦般刺耳的叫声包围伊莉丝，数量增加的怪鸟振翅声在她头顶盘旋。

数十只肉食动物的目光倾注而下，只剩伊莉丝留在原地。听着魔兽拍打厚厚翅膀的声响，伊莉丝随着胸中涌现的怒火呢喃。

「一群无礼之徒。」

她不会畏惧。她这么下定决心。

当然，伊莉丝也不想死。不过那本是载货用的马匹连马鞍也没装，她没有能力只凭缰绳骑乘没有马鞍的马。即使有人帮忙，也会立刻坠马吧。

比起那样，士兵单独骑马对民众的帮助应该大得多。

此为无可奈何之举。

与巨人战斗的艾莉西亚察觉她的困境赶了过来。然而，比起刻意拉开距离的骑士，怪鸟魔兽的速度远远更快。

「……也祝我自己幸运。」

她捡起落在附近的短剑。那是把看来像餐具的小短剑，白刃只有掌心长度，比起来，鸟身女妖的一根钩爪还更加像武器。

尽管如此，伊莉丝握住短剑摆开架式，证明自己没有屈服。

仿佛像是要嘲笑她，那群鸟身女妖喧嚣的叫声重叠在一起——三只怪鸟从正面如猛禽般扑来。

骇人的速度。魔兽从正面来袭，就像在说不需要偷袭。

而敌人的轻视是正确的。即使抱着自尊心，从未拿过武器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伊莉丝咬紧牙关，仅仅笔直地瞪着怪鸟。

「父王……」

——冰冷的绝望窜过背脊。

《警告。请即刻控制姿势。》

（人命第一。）

《了解。请随意（Fire in the hole）。》

一瞬间，伊莉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若说出眼睛所见的情景，在空中滑翔的鸟身女妖躯体突然像是被肉眼看不见的镰刀割碎般散落开来。

她愕然地注视着鸟身女妖的残骸喷洒出鲜红的血花从空中坠落下来，凭借着记忆向四周张望。

除了目睹之外，上一瞬间异变也传入了耳中。如远方落雷般不熟悉的强烈声响，怪鸟突然全身喷血坠落的不可思议现象。

这一切都发生于……

「上面——？」

伊莉丝仰望远比低空飞行的鸟身女妖包围网更高之处。如同与她的视线错身而过，有个黑色物体降落在地上。

而且距离近得离她不到十步远。

巨响与剧震撼动地面。

宛如落雷打在身旁的剧烈震荡使得空气振动了起来，脚底晃动不已，胃袋突然被往上提的感觉袭来。

「——！」

伊莉丝惊讶得发不出声，身体缩成一团。

当鸟身女妖的叫声变大，她才总算慢慢地放下护着脸的手臂。看来这异变对于魔兽群来说也超乎它们的意料，虽然鸟身女妖猛拍打着翅膀不断地盘旋，但是或许是抱持着戒心，所以并未发动袭击。

这时候，伊莉丝的目光转回降落的物体那边。

大沙尘另一头，那个身影从啪沙啪沙飘落的细小沙粒之间缓缓现身。

「铠、铠甲……？」

她不禁呢喃。之所以忍不住发出怀疑的语气，是因为状况就是如此奇特。

不知道究竟是从多高的地方降落，对方着地时接触的地面向下凹陷，微微掩埋住来者的双脚。明明冲击力那么大，但是那副黑色铠甲却一点也没撞歪，依然保持完整到甚至脱离现实的人形。

而且，那副装甲连一根手指宽的缝隙也找不到。

以前所未见的方式接合的铠甲，全身散发金属的坚硬气息，身躯甚至晃也不晃一下，看起来完全不熟悉，像是类似铠甲的陌生事物。

但是，那副漆黑全身铠甲不久后缓缓起身。

明明穿戴着外观沉重，从头到脚都覆盖装甲的全身甲冑，但看其流畅的动作却感觉不出重量。

虽然那副姿态充满矛盾，伊莉丝判断在铠甲之下……

「你是……人吗？」

尽管怀疑，对方看来不像魔兽。

她从起身的漆黑铠甲身上感觉不到兽性，反倒是他的站姿让人觉得他像个老练的骑士般冷静沉着。

黑铠突然无声地走来。

他移动时甚至连甲冑板金闪过的光芒或用力使劲的预备动作也没有，让伊莉丝一瞬间没察觉对方正走过来。

「趴下。」

黑铠朝她说了一句话。

沉着的男性嗓音。发现声音是从那连眼睛也看不见的护面具底下传来，伊莉丝慢了一拍后点点头。

「是、是。」

当伊莉丝一点着头蹲了下来后，他便仰望上方微微转动头部，仿佛是在睥睨上空的鸟身女妖群。

然后，举起右手所持之物。

（盾……不，是手杖？）

他手中物品形状复杂。

假设那是武器，应该描速成是根粗犷的棍棒。

不过，他的举法否定了伊莉丝的预测。他将适合殴击的较粗那一头抵在肩膀上，用看来像握柄的较细一端对准敌人。

尖锐的鸣叫声打断了伊莉丝的思索。将四周包围起来的鸟身女妖群，一起发出刺耳的咆哮声。

怪鸟们即刻以复杂的轨道交错破风飞行，用伊莉丝的眼睛追逐不上的数量与速度排出狩猎阵形。

由超过三十只以上的巨大猛禽所构成的阵形，就相当于具备着自身意志的暴风，朝着所有方向来袭。

即使置身于这样的威胁中央，那穿着铠甲的身影也文风不动。

然后，他突然转向这边。

剌耳的巨响窜进伊莉丝耳中不断回响。

「呀啊！」

她不禁吃惊得捂住耳朵，有样东西从背后飞过她头顶落了下来。

是鸟身女妖的手臂。

伊莉丝赫然回神望向旁边，发现失去翅膀落地的怪鸟。

眼前发生的事完全超出理解范围外。

但是，那让她甚至想堵住耳朵的巨响再度传来，当伊莉丝转头回望他，那怪异的现象宛如理所当然般反复地发生。

方才不可思议的景像重演。超脱常理，难以想象的情况。

伊莉丝仅仅茫然地被那一幕吸引。

仿佛像是由地面朝天空反向贯注雷击。

每当猛烈火焰从他的手杖喷出，只有热气像长枪般延伸贯至天空另一头贯穿敌人。

肉眼看不见的长枪具备剎那间击倒敌人，搞不好能将翅膀撕成碎片的威力。短短一瞬间数度发出的迅敏攻击，宛若轰断树木的闪电。

怪鸟的惨叫声从空中落向地面。

如洒向战场的箭雨般成群结队突袭的鸟身女妖集团，就像被巨大的红色画笔画过一样，被随手杂乱地涂抹掉，扔在地面这片画布上。

但是就像长枪一样，他本身也很异常。

手臂毫不吃力地打落从所有方向袭来的鸟身女妖。别说背后，他仿佛全身都长了眼睛，连一只鸟身女妖也无法打得他措手不及。

「……难道，是毁灭我国的那个——」

伊莉丝口中不自觉地发出茫然的呢喃。

容许发呆的时间到此为止。

她突然有种胃底部被往上提的感觉，一阵战栗窜过背脊。

不同于怪鸟的尖锐叫声，足以撼动腹部的粗野咆哮以及地鸣让伊莉丝想起最初的威胁而回过头。

独眼巨人跺脚发出咆哮。

泛着血丝的独眼盯上的猎物，是正想赶来这里的艾莉西亚。

鸟身女妖群本来就是为了捡这头巨兽剩下的猎物聚集过来的，如大鱼周围游动的小鱼，两种魔兽之间不存在同伴意识。

发现伊莉丝陷入危机而试图折返的艾莉西亚，在铠甲人登场之后，似乎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行动。

调转马头往这边冲了一段路的她，正好被只看得见眼前猎物的独眼巨人逼近。

艾莉西亚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现从侧面伸出的巨大指头，她闪躲开来纵马奔驰，巨人庞大的身躯却扑过去追上了她。

巨人抓住马腿扯倒马匹。

「艾莉西亚！」

伊莉丝迸出惊呼。

她心脏狂跳，回神时已经起身迈步冲向巨人那边。

这时候，一个影子倏然笼罩了她。

白头顶上袭来的鸟身女妖钩爪，在鸟身女妖遮住阳光的身影中闪烁着，正打算要攻击伊莉丝。

「啊——」

但是，那时魔兽的利爪已破风逼近。

黑色的影子遮蔽视线，咚！坚硬的物体撞上身体，伊莉丝紧紧闭上双眼。

冰冷的触感紧压着身躯。

但那并非魔兽的钩爪，而是覆盖着漆黑铁甲的大手。那只手制止伊莉丝，又放在肩头扶住她。

伊莉丝睁开她的眼睛，看见一副巨大的身影，鸟身女妖如踩着栖木般，停在铠甲人的另一只手上。

他只单靠一只右手就轻轻松松地挡下那足以撕裂铁板，从正面攻击甚至能够贯穿甲冑的钩爪。

在惊愕的伊莉丝眼前，他行动了。

他将她轻轻往后一推，缓缓抓住鸟身女妖脚踝猛烈地回转过来。

明明有力气举起一个人的魔兽无计可施地被扯了下来，像扫帚般摔在地上。

这需要多么强大的臂力才办得到？伊莉丝无法想象。

头先着地被粗鲁扔在地上的怪鸟，不再动弹。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坠落的魔兽尸体，猛然迈步狂奔。当她发现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击落所有怪鸟的黑铠人瞬间冲得远远的，往独眼巨人奔去。

伊莉丝望见在紧要关头跳下马的艾莉西亚，倒在腿被抓住的马匹一段距离外。

另一方面，扑倒马匹的独眼巨人一发现马鞍上没人，便扔掉手里的马猛然起身往倒地的艾莉西亚伸出手。

察觉三指巨手逼近，倒地的骑士举起银剑放出火球。火花在巨人骨节嶙峋的巨大手掌心四散开来。

烫伤的痛苦让独眼巨人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手仍毫不停顿地对着骑士挥下。

黑色的影子跳到巨人眼前。

正常来看，骑马也未必赶得上。

然而只靠双脚奔驰的他却像支箭般飞向巨人，扑到巨大独眼之前。

现在，他手中握的不是刚才的手杖，而是背在背上的大剑。

跟铠甲一样漆黑的宽大单刀双手剑，是一般人连举也举不起来的巨剑。

他将那把不像人类使用的剑高举过头，甚至穿着全身铠甲跳跃起来，大概连新兵的恶梦里也很少出现这种情景吧。

将那些化为现实的人物，制造了惊人的光景。

随着宛如岩石碎裂般的巨大声响，笔直朝下挥落的大剑将独眼巨人如同岩石一样坚固的厚实皮肤以及骨骼斩断。被仅仅一击，即从头顶劈到腹部的魔兽，连惨叫声也无法发出便跪倒下来。

巨人的身躯被斩击的劲道带着往前倒下。在其脚下着地的漆黑铠甲，用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转了一圈。

由下往上挑的斩击打飞巨人沉重的身体。

打个比方，那一击就像一剑砍飞船只一样令人惊异。宛若重现神话时代的英雄传说，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景象。

巨人的躯体一分为二，被打飞之后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了。

孤身一人歼灭所有魔兽的他收起剑，转向伊莉丝。

冷冷吸收阳光的黑色装甲，不留一丝刚才发生的壮烈战斗余韵，静静伫立不动。

伊莉丝再度感受到铠甲护面具下投来的视线。

她缓缓吐出屏住的一口气，回望着他。

不可思议的，她没想着要注意自己的仪态。仅仅以放松的自然站姿直视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伊莉丝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猛烈跳动。

虽然完全不知道理由——伊莉丝依照随着狂跳的心产生的冲动走向他。

不是为了逃走也不是为了挑战，仅仅依循心意往前走。感觉好久没做出这样不经意的举动了。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第一章 无尽的世界

朦胧的阳光从昏暗的灰色天空另一头洒下，是个大晴天。一条四处散布着裂痕与黑色污渍的荒废柏油路。

路旁并排耸立着长期弃置的废墟，被从龟裂地板下冒出的杂草与植物侵蚀。每一种植物都呈现混浊的褐色，宛如枯草，当掺杂粉尘的风吹过便发出喀沙喀沙的不祥声响。

在这片并不稀奇的景色里，有一队装甲车停在路上。车辆一共有四台，但是其中一台翻倒了。

有人看着这一幕恨恨地咂舌。

声音来自趴在和车队有段距离的废墟屋顶上的漆黑人影。

他名叫廉。

『识别讯号确认。T-87-F。似乎是补充兵的移动车队。距离四一七公尺。』

视觉感应到APC的AI，对廉的耳朵发出讯息。体内的通讯机响起无机质但有些像女声的机械声。

廉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移动手臂。正确地说，是手中的枪。

他手持有着长方型厚重剪影的「Gideon GAR-NUC」突击枪，通称「基迪欧」。

廉拇指一弹切换杆解除基迪欧的安全装置，将枪托固定在肩膀上。两脚轻轻打开后弯起右脚，保持伏击的姿势静止不动。

如果别人看见这副模样，现在的廉正像是一块机械吧。

他全身包覆着机械铠甲，那是经过漆黑涂装的强化外骨骼装甲服，从头到脚完全没有露出任何一点属于人类的肌肤。再加上内部的人工肌肉与机械修正，就连生物固有的呼吸也不会传到外头。

他的模样，宛如一开始就按照这种机能制造的机械。

『要交战吗？』

有个声音问摆出射击姿势的廉。

（你反对吗，米涅尔瓦？）

廉的回答没说出口，而是像问自己般地在心里集中意念。

这是对他脑袋中人工智能的回答。

这并非比喻，他头盖骨内正如字面意思一般有人工智能存在。由透过外科手术加入的副脑组织，与联系副脑组织的量子计算机组成的AI，和他的主脑住在同一处，控制装甲服与廉全身的神经回路。

『不反对。泛用型情报支援探员米涅尔瓦隶属于你。』

能够用原本含糊不清的「默念」行为对话，大概是偶然产生的机能。至少这是使用手册上没有的机能。

物理上神经组织相连的主脑与副脑带来这个微不足道的副产物。但对廉来说，这也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机能。

因为除了廉与米涅尔瓦，谁也无法介入这种对话方式。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留下任何纪录，他对AI的只字词组也没有保持纪录的义务。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够在不说出口的情况下斗嘴。

（那你有什么不满？）

『依照你必须遵守的交战规则，没有必要回应他们的求援。要我猜猜战斗后长官会怎么骂你吗？』

（说说看。）

『了解。「别多管闲事」的机率很高。』

（我想也是。不过米涅尔瓦，如果坐视不管，看见我的数据技术士官会说什么？）

『「为何坐视友军的危机不顾。」』

（那么，不论我遵照交战规则或是惯例，只有得挨骂这点不会改变。知道的话就快映出敌人影像。）

『了解。』

大概在对话之间，早已准备妥当了吧。

装甲服头部镜头望远视觉投影至视网膜上，廉的眼睛立刻看见米涅尔瓦将卫星与APC的数据重叠，连位于视觉无法确认位置的敌人也显现在半透明的网格上。

他眼中映出的东西，说白了是只巨大的螳螂。

不必参考情报，廉知道那是人称「刀螂」的魔兽。

两个巨大的复眼以及利牙的倒三角形头部，与细长躯体相连的肥胖腹部，四只脚支撑身躯，将镰刀状的两只前脚当成抓捕猎物的武器活用——扣掉这个部分，完全就是只螳螂。

正常的昆虫不可能扫倒抓住装甲车。

魔兽刀螂巨大的身躯超过三公尺高，厚实的甲壳足以反弹正面射来的对人类用手枪子弹。臂力甚至能砸裂钢铁装甲板。

超过二十只的刀螂包围了APC车队。

现在，他们正与敌人陷入胶着状态。

不仅领头车辆被扫倒无法前进，后路又被敌人堵住无法后退。

先前笨拙的下场就是，导致日前被包围无法移动的现状。

『索敌完毕。要给予T-87-F战术提案吗？』

（你随意处理吧。）

『了解。请求对方提供掩护射击——遭到回绝。对方要求通讯。怎么处理？』

（接给我。）

廉保持射击姿势打开通讯回路。

《T-87-F，听得见吗？这里是AS-07-3。》

他对目标——装甲车乘员发出通讯，相隔一会儿之后得到回应。

《这里是T-87-F。听得见。已确认那边的位置与讯号……真没想到<阿加思>竟会为我们这种程度的小兵过来。》

《接下来我要攻击周围的魔兽，做好准备。》

廉忽略回复的后半段，包括那声调里包含的讽刺之意。

《喂，等等。这里有一半是新兵。而且——》

《了解。那就乖乖待着别动。通讯结束。》

他单方面结束通讯，轻轻叹口气后将意识转向眼前的事物。

『有通讯要求。』

（忽略掉。只要通知他十秒后将射击。）

《要附上倒数声吗？》

（安静地做。）

《了解。》

无论如何，廉在不到几秒之内将必须情报烙印在眼睛与脑中，瞄准——扣下扳机。

开火。

冲击枪发射的六.八毫米子弹正如目标般粉碎刀螂的头。其他刀螂还来不及察觉同伴的异状发出骚动，他又击碎了第二只的头颅。

它们发觉时，第三只。

虽然距离远到可称之为狙击，廉眼中所见的刀螂经过望远视觉放大，基迪欧内组装的电子装置又与装甲服的射击控制程序连动，感觉与射击二十公尺前方的空罐相去不远。

廉一只接一只地射击刀螂。

当敌人察觉枪击开始闪避之后，他转而对刀螂又宽又长的腹部连射几发子弹，倒地后再往头部补上最后一击。

光是淡淡地确实进行作业，魔兽数量便逐渐减少。

然而，好比昆虫无法理解恐惧，魔兽刀螂这种生物的本能里也没有恐惧这个项目。另外，其能力远远胜过一般牛物。

不在乎中枪、被击毙的同伴，昆虫的复眼可以辨识出超越音速飞翔的子弹从何处飞来。

当群体半数被子弹贯穿的时候，剩余所有刀螂都冲向廉的狙击位置。

而且它们不是从好走的道路奔来，而是经由可作为遮蔽物的废墟接近——魔兽虽然不具备智能，但因应猎物的方式经过一定世代后也会灌输在狩猎本能里适应状况。

这么一来就麻烦了。基迪欧的六.八毫米子弹贯穿力不足以连水泥墙带目标一起射穿。另一方面，刀螂的四脚轻易踏过人类爬不上去的瓦砾堆，凭着两把镰刀、巨大躯体与甲壳的强度粉碎经年劣化的墙壁。

四处传来水泥墙被打碎的巨响，以猛烈之势逼近廉。

廉放弃狙击，手指一弹基迪欧的切换杆从单射改成连射并站起身。

他枪口对着眼前一栋废墟墙上失去窗框的方洞，计算时机。在刀螂进入废墟的瞬间，全自动射击的弹雨通过窗户。

正要冲过废墟的刀螂被侧面射来的弹雨击倒。蓝色的鲜血四散，仿佛要撕扯空气本身一般发出异样的咆哮打滚挣扎。

以同样手法再解决一只后，廉将基迪欧收回背上的硬壳护套。

即使打倒两只，刀螂还有四只。但继续停在原地开火是不可能的。

原本为了俯瞰路面站在建筑物边缘的廉转过身。

那一瞬间，廉站立的屋顶因下方传来的冲击而摇晃了起来。刮起的建材碎片与尘埃淹没他的视野。

刀螂已经用骇人的速度抵达脚下，撞破屋顶跳跃至廉眼前。连建筑物都能粉碎的凶恶镰刀高高一挥起。

「哼。」

但廉毫不动摇地，冷静面对威胁。

没被人察觉才叫奇袭。廉穿着的强化外骨骼装甲服装载的动体侦测器能够接收到魔兽移动的声响，在小范围内全方位掌握魔兽位置。

廉在刀螂出现之前早先一步拿出背上的武器。这么一来便不是遭遇奇袭，而是等着敌人上门。

刀螂的脑袋从正上方被敲碎，下半身也连同坚固的甲壳被打烂，落进刚才自己撞开的大洞里头。

击倒它的，是一把光看外观就令人感觉放错时代的——宽大的长剑。

单是刃长即有一二四五毫米，普通人想举起来都得花一番力气。特殊高硬度合金制造的剑刃坚固强韧，将魔兽劈成两半也不会有一点缺口。

虽然仅由工业制品的无机质感构成，以刀剑来说十分异常，但拿在像整块机械一样的廉手中奇妙地适合。

这把在试作阶段便终止开发的武器没有名字，只有护手底部刻印着「OROD」字样，廉因此叫它欧尔德。

欧尔德的利刃横向高速扫了过去。

尖锐的声响像临死吶喊般激烈地响彻四周。廉将从侧面扑过来的刀螂连同镰刀一起砍成两段。

他一边收回挥向身侧的大剑一边转身，猛然踏前一步刺击，贯穿攀登外墙从后方出现的另一只魔兽身躯。

廉拧转刺进魔兽体内的刀身向右挥。刀螂被切碎的躯干断面喷出蓝色血花，重重撞上同样爬上外墙的同伴。

因为痛苦挣扎的同伴躯体撞上来阻碍突击的刀螂，挥舞镰刀掸掉濒死的同伴。

这个空档已足够廉上前进攻。

他高举欧尔德对着刀螂斜盾砍下去，砍掉刀螂的镰刀与逆三角形的头颅。约臂弯大小的头滚落在地，即使跟躯干分离，下巴仍喀喀地咬合着。

连脚底都包覆装甲的腿如铁锤般挥下踩碎了头。

战斗在解决这颗头后结束。

廉擦去血迹后将欧尔德收回背上的剑鞘。沉重的金属音传来，附在背部装甲的金属剑鞘喀地一声贴合固定剑身。

为了谨慎起见，廉再度确认周围况后才向APC发出通讯。

《T-87-F，这里是AS-07-3。魔兽已清除，我过去你们那边。》

《……这里是T-87-F，感谢救援。要来的话就快点过来。》

廉在简短的对话后关闭线路，小声呢喃。

「口气听起来不像抱着谢意啊。」

人类暴露在魔兽这个威胁下。

宛如其他物种团结起来对曾经盛极一时的物种人类展开反击般，形似野兽与昆虫的生物迅速淘汰人类。那些生物种类多样同时怪异的形貌，让人们称之为「怪物」、「幻想生物」、「奇美拉」，后来渐渐固定成士兵们所用的称呼「魔兽」。

魔兽的起源不得而知。人们当然调查过，然而却连魔兽出现的瞬间都没人目睹过。

它们大都突然出现在山中，可是就连在能清楚分辨地表人类表情的高精密度观测卫星影像里，也只有「突兀」一词可以形容魔兽突然的出现。

那是否放火烧山就好了？那么做也没有意义。出现在大火后荒山的魔兽群，反倒因为少了妨碍奔跑的树木更迅速地逼近人类居住的城镇。

而且魔兽并不只出现在那里。

魔兽突然出现村庄附近、民宅内、地下铁轨道上，袭击人类的情况也非常多。

人类所知的，是一度出现过魔兽的位置就会持续出现魔兽，毫无分别地袭击人类。

仅只于此。

五十年前，全世界忽然同时发生冒出魔兽的灾厄，导致世界一口气陷入恐慌状态。

长达半世纪以来，人类持续与魔兽交战——战争至今仍看不见终点。

抵达装甲车（APC）车队时，迎接廉的是个表情十分不悦的中年男子。阶级章上标着少尉，大概是从现场爬上来的类型。他身材魁梧、有双神经质的眼睛，目光追逐着往周围散开的部下，每当看见什么在意之处眼角便微微抽搐。

是相信事务与部下都非得按照自己的理想行动不可的那类人，而且心底积压着情绪。廉在心中擅自发表感想。

脸上完全没泄漏一丝想法——即使泄漏了，戴着头盔也看不见脸孔——廉面对少尉。

「我是SAR部队，AS-07-3。收到救援要求，前来支持贵队。」

「我是087小队队长，罗里·卡维少尉。感谢救援。」

罗里少尉冷硬的声调，清楚传达出这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固定格式问候。廉也不怎么期待对方的感激。

罗里少尉极其不快地从鼻子吐出一口气，瞪着廉。

「什么事？」

当他这么问，少尉面有难色。

「多管闲事。拜你所赐，重要的补充兵险些陷入恐慌。你不对这件事道歉吗？」

「我应该说过要你们做好准备。」

「新兵和你这种打了药脑袋动过手脚的家伙可不一样，投入战斗前得先做好心理准备与必需的步骤。你什么都不懂，<阿加思>就是这样才讨人厌。」

他的口吻听来仿佛在吐出含在嘴里的难吃食物。

廉是称作<阿加思>的士兵。

不只集结先进技术<阿加思>专用强化外骨骼装甲服「Tartaros Armor」、突击枪「GideonGAR-NUC」等各种装备，廉体内还以外科手术埋入各种机械——不，与其说埋人体内，不如说是将身体替换成机械。

从光学纤维神经线算起，经过基因强化的肌肉编入导电性高分子，可发挥相当于超人的怪力，拥有经人工脏器增加的内脏以及全身上卜接受药物在化学层面强化的身体——那就是<阿加思>。

手术并非对任何人都可通用，即使接受同样的强化手术，不符合者的下场只有死亡。

但是效果相对地十分显着，以强化后能力为前提设计的装备也同样力量强大。

简单的说，廉作为第三世代型的<阿加思>，肉体或精神方面都与一般士兵有所区别。

不过，普通的士兵对这种存在作何感想，不必诉诸言语廉也这样感觉到了。

那就是，「卑鄙无耻」。

一开始并非如此。出现在苦战战场上帮助士兵的<阿加思>之名，被视为人类的救星。然而在持续的战争中，士兵们看待<阿加思>的眼光改变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开始以嫉妒的眼神看着经常缺乏物资中却总是配备新型装备，在苦战士兵眼前轻松歼灭魔兽的<阿加思>。

廉也很习惯面对像罗里少尉这种态度了。

就算不靠像廉一样的<阿加思>他们也能打破僵局，不想听他夸耀功劳。少尉大概这么认为吧。

廉也不期待对方感谢，因此迅速切入正题。

「我想请贵队提供弹药补给并运送我至目的地。因为我们的目的地似乎相同，这支部队是给研究所危机部队的补充兵吧？」

「正是如此。但是，我们可没收到运送你的命令啊。」

既然如此为何非得让你搭乘不可？就像要拒绝廉的请求，罗里抱起双臂反问。

廉耸耸肩。

「我一路上把所有看见的魔兽全都杀掉，速度慢了一点。」

于是，少尉面露难色。

「所以说，我才不想和你这种战斗狂一起行动。你们<阿加思>就连不必战斗的敌人也要开火。」

「没有不跟人类为敌的魔兽。现在杀掉迟早会袭击人的魔兽有什么不对。」

「目前在场的几乎全是新兵，我怎么能让这么危险的家伙搭便车。」

「……搭便车期间，你是指挥官。我展开战斗行动前会征求你的同意。这样可以吗？」

当廉如此提议，罗里再瞪了他一眼后用低沉的声调地回答。

「拒绝特殊机械化侦察部队的要求中央司令部会抱怨，你想搭车就搭吧。接下来我们要拉起翻倒的一号车检查，还能动的话就派部下驾驶。我同意你搭车，不过你给我待在带头战车的车顶上。」

「了解。检查完毕后通知我吧。」

廉告诉少尉后正要离开，然而……

『不行。请放弃那辆战车，即刻出发。』

米涅尔瓦装忽然透过装甲服外部发声用扩音器发言。

「什么？」

「怎么了？」

少尉张大眼睛瞪着廉，但廉没理会他。

米涅尔瓦也知道他跟士兵关系不佳，在此前提下仍坚持发言，应该有什么理由。

『我们的目标地点阿尔戈利斯研究所传来紧急求援。请迅速赶往现场。』

米涅尔瓦以无感情的声音突然告诉他们。

那座研究所对廉来说也非常熟悉。

阿尔戈利斯研究所——制造出<阿加思>的地点。他当然知道。

充满机密情报的阿尔戈利斯研究所，基本上遮蔽与外界的联系。

光是那样的机构向外部发讯求援，想必是发生了非常急迫的状况。而且根据秘密线路的暗码，研究所面临案例四的情况。意思是「敌人侵入机构内部」。

这在平常是不可能成真的。

魔兽的确是突然出现，但阿尔戈利斯研究所的防御也非同小可。

每个房间之间在走廊上都有厚重的分隔墙，甚至设置了防御用的自动机枪与化学兵器，负责研究所警卫与保安工作的紧急应对部队，驻扎了一个大队。

如果只是封闭研究所后行动受限的魔兽出现，凭那边配备的兵力足以处理。

然而没多久之后，连未经暗号化的线路也发出求援讯息。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087小队车队以猛烈的速度赶往研究所。搭便车的廉保持跪姿在领头战车的车顶上抓着机枪座。

『根据研究所内的监视摄影机影像，所内几乎所有区域都发现大量魔兽。这样一来，即使启动所有分隔墙也只会无处可逃。另外，推测魔兽数量已超过大队规模战力处理范围。』

米涅尔瓦回答这个问题。由于通讯线路开敔，它应该正透过线路登入研究所内部的计算机。

廉瞪着前方。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左右。

『正面大门依然封锁中。要解除吗？』

「动手吧。」

『了解。』

廉突然说出疑问。

「喂，你用谁的权限解除的？」

就算是可以自动开关的大门，也需要持有通行证之人的ID才能操作。如果擅自使用罗里少尉的ID，至少该和他说一声。

『是操作纪录上最近的一次，大门保安负责人的ID。』

答复出乎意料。

「…………」

得知米涅尔瓦侵入友军机构，廉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虽然研究所就是担心这种情况，才遮蔽与外界的联系。）

『目前，阿尔戈利斯研究所不再是孤立环境——但防火墙太过脆弱，有经过情报工作的可能性。』

（不可能。那里可是跟情报管理局有关的机构啊，只是遇到魔兽袭击，所以管理者操作出错吧。）

正在思索之际，枪声传进廉的耳中，大概是来自于研究所配属的部队。他们仍然在持续战斗着。

廉从机枪座探头望向战车内，呼唤士兵。

「快到了！就机枪位置！」

他大声地喊着以免被高速行驶中的APC的行驶声盖过，放开机枪座移动到前方，跪在摇晃的车顶上。依言从机枪座爬出来的士兵，错愕地看着在行驶中的APC上毫不费劲保持姿势的他，但廉没有理会。

『警告。已确认地下粒子加速器电力使用量异常。粒子加速器持续运转中。融合炉也是。安全装置未发挥功能。危险。』

屏幕上显示的是何处的管制，同意米涅尔瓦登入吗？廉迟疑着该不该反问，只问了必要信息。

「什么样的危险？」

『如果放着不管将发生爆炸，使附近的放射线量显着增加。』

「抵达后立刻前往地下。」

他这么回答。机枪座的士兵朝无线电大喊。

「罗里少尉！大门打开了。要直接冲进去吗！」

马上要到了。廉的右手握紧欧尔德的剑柄，摆好架式。几乎同时——装甲车突然弹跳。

险些被甩下去的廉千钧一发之际恢复平衡。

『警告，地下发生爆炸——不，订正。发生原因不明的晃动。小心冲击——』

路上明明没有障碍物，车体却一再弹跳。APC的运行很不稳定，察觉危机的驾驶紧急煞车。士兵们的咒骂在车内响成一片。

至于在车顶上等待以便随时冲出去的廉，可不是咒骂能解决的。他被甩了下去。判断无法忍受晃动的他，忍到极限之后跃上半空。

不必摆出受身姿势。廉拧身找出着地点，脚向下承受冲击。

那一瞬间。

「什、么！」

一片白色淹没视野，冲击袭向廉全身。毫无办法地被抛了出去。

五感变得朦胧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他的意识在此中断。

炫目的光。

剧烈的强光刺痛眼皮唤醒廉的意识时，他正头下脚上地坠落。

「——！」

炫目的光、透过率格外高的空气、奇妙青绿的风景。跃入眼中的景象，找不到半点一瞬间前的痕迹。

即使是廉的思绪也差点陷入困惑中，他心想总之得先优先应付情况，转头往下望。

《与敌方接触。》

米涅尔瓦的声音仍在。肉眼已辨识出魔兽群。三头魔兽猛然袭向中央闪闪发光的白布——不，穿着白衣的人物。

廉当场做好准备，迅速从背上的硬壳护套拔出基迪欧。

《警告。请即刻控制姿势。》

（人命第一。）

《了解。请随意。》

廉用一发连射一口气解决三只鸟身女妖，那些袭击娇小人影的家伙。尽管无法确定子弹命中，他也有种必中的手感。

廉立刻拧身。

一边转身一边弯曲伸展手脚，摆出遵循角动量守恒法则的理想姿势——即脚往下坠落。刻不容缓。

冲击。

他甚至感觉，隔着装甲服传来的冲击让具备一般人无法相较强度的骨骼与关节嘎吱作响。

但是……

《各部位无状态异常。生命迹象检查，无异常。》

虽然很险，但着地成功了。

廉起身握好枪把，转向背后交代一句。

「趴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APC及研究所的状况也不明。

《已确认周围有中型魔兽三十一头，大型魔兽一头。》

但是眼前既然有魔兽，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种。

（歼灭。）

他一边击坠从背后急速下降飞来的魔兽，一边以熟悉的枪声及敌人的惨叫为依据，感觉到自己的心一如往常变得锋利、冰冷又坚硬。只要一如往常杀掉敌人就行了。这么确信之后，廉便依照预期行动。

廉想也没想过，自从出生以来花费十几年变得锋利坚硬的心，竟然会在一战之后被迫产生变化。

魔兽的尸体如烟一般消失。

停止生命活动的魔兽经过一段时间后会从未梢开始变成类似黑色沙砾的物体，不久后沙砾再进一步化为细小的分子消失。

黏在身上的魔兽血化为沙从装甲表面滑落。全身唰唰落下黑沙的廉确认周围，感到很困惑。

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有丰富到不熟悉的色彩跃入眼中。就算仅仅往上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也呈现出前所未见的复杂深奥色泽。

深奥到他几乎忍不住看呆。

（这里是怎么回事……光量极高。那是重现影像？）

为了防止魔兽蔓延，曾有几个国家使用过核武。当时的爆炸扬起的粉尘覆盖天空，世界应该是时时被灰色覆盖。

跟熟悉的灰色昏暗天空相比，这里保有的光量高到甚至可以说整片土地都发着光。映出这样的影像需要多少能源？想到此处，廉很想叹息。

（这里是哪边的隔离机构？）

『当前地点不明。』

米涅尔瓦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廉皱起眉头。

（不明？就算卫星连不上，附近应该有通讯网吧。从那里调查。）

『至少没有所有周波带的无线通信机器。』

（……是某个特殊机构？）

这里是基因保存机构或其他什么特殊的环境实验机构吗？廉想得出的解释只有这些。当然，阿尔戈利斯研究所附近不可能有这种地方。

难道是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只收特权阶级人士的高级居住用避难所？他甚至这么想着，但连因特网环境也没有是怎么回事？

要管理这么多草木，至少应该有分析土壤与空气内成分的装置与放射线测量器，廉一边思索，一边转回前方略为低头往下望。

他的面前站着一名少女。透过头部的广角镜头摄影机所取得的视野，他知道对方朝自己走了过来。

尽管如此，重新从正面望向少女，连一次也不曾见识过这种人物的廉都能一眼看出，此人身分高贵。

斗篷由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雪白丝绢织成，用金线装饰的斗篷，纤细得仿佛掂一下也会坏掉，宛如蝴蝶翅膀。

给予人这种印象不仅仅是服装之故。

如汲水般吸收朝阳转换成淡淡光芒的黑发，光是触碰仿佛便会融化的白皙肌肤，轮廓细致到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脸孔，蕴含清澈翡翠光辉的眼眸。

少女纤细的形貌，与蝴蝶翅膀相比毫不逊色。

「初次见面，我是瓦尔卡王国女王，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感谢你拔刀相助，救我一命。」

清澈的嗓音清凉地传进耳中。伊莉丝依然挺直背脊，以洗练的举止无声地低头道谢。她的话语令廉困惑。

（……女王？王国？米涅尔瓦，翻译功能运作正常吗？）

全人类皆由统合政府集中管理时日已久，如今几乎没机会听见的词汇，让他甚至怀疑语言翻译功能故障。

《运作正常。参考数据也已更新成研究所最新档案。》

米涅尔瓦在<阿加思>专用线路的高速通讯区如此回答。似乎正常运作中。

《是反统合政府的地下组织？》

（那不可能对<阿加思>堂堂报上名号吧。或许忘了加上「前」吧。）

在高速通讯区进行的讨论不到一秒内结束，廉决定暂时保留判断，挥了挥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在意。那个……伊莉丝女王？」

伊莉丝深深低头的举动、以沉稳清澈声调说出的内容、自己喊出的称谓，全都有种奇妙的尴尬感，当廉这么呼唤，伊莉丝抬起脸蛋仰望着他微微一笑。

「即使没什么大不了，我和我的人民也会赞颂你的名字。干脆请传道师和吟游诗人流传后世吧，可以请教我们应该传诵的名字叫什么吗？」

听她流畅地问起姓名，廉终于发现自己失礼之处。现在应该是自我介绍的阶段。

「我是SAR部队，AS-07-3。」

廉这么告诉她，但伊莉丝瞪大一双大眼睛。

「呃，欸、欸斯欸阿、阿鲁法欸……？非常抱歉，名字比较少见，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次。」

「统合军中央司令部特殊机械化侦察部队（Unity Force Central Command Special Armored Reconnaissance），AS-07-3，<阿加思>廉。」

廉试着缓缓地念出正式名称，但名叫伊莉丝的少女一双大眼睛里的困惑之色变得更浓。

「优尼提佛斯先托拉鲁柯曼德苏胚虾阿玛多雷……呜呜，那个，真的非常抱歉，请再说……」

看着伊莉丝缩起娇小的肩膀，廉考虑一会儿。

「叫我廉就好。其他的忘了吧。」

他说出很少使用的名字。于是，伊莉丝脸上迸出光彩点点头。

「好的，廉大人吗？」

她像要将听到的名字咀嚼吞下一般重复一遍颔首。听着伊莉丝呼唤除了米涅尔瓦以外几乎没人喊过的名字，还加上「大人」称谓，廉感到很懊恼。

该不该告诉她不必加敬称？他难以判断。这是他第一次遇见王族，搞不太懂。对方或许有对方的意图。

此时，一头似水般流畅的乌黑长发轻轻飘扬，伊莉丝走近一步。她双手在胸前交握，宛如陶瓷的白皙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翡翠色的眼眸带着有力的光芒。

「束我冒昧请教，廉大人你是魔导师吗？刚才那把手杖是什么东西？那副铠甲是如何移动的呢？」

「魔导师……魔导师？」

这次她抛来了无庸置疑的异质词汇，廉困惑得忍不住反问。

不仅如此，伊莉丝每说一句话就慢慢靠近一点。面对设定身高两公尺的第三世代型<阿加思>，第一次见面时就能毫不畏惧拉近距离的人可不多。

尽管言词含蓄，但廉从那双眼眸感觉到某种来历不明的能量，缓缓退后。

「陛下，您可有受伤？」

一个冷静的声音插进两人奇妙的对峙状态。

伊莉丝赫然回头，发现站在背后的骑士后，奔了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艾莉西亚你才是，没有受伤吗？」

「属下没事。感谢您的关怀，陛下。」

骑士以两手包住她轻轻握住的手，两人一起望了过来。

「廉大人，向你介绍，这位是瓦尔卡王国近卫，也是我的好友艾莉西亚。」

当伊莉丝面露笑容开口，那名身材窈窕纤细的女性转身看着廉。

（……为什么？）

他不明白女性穿戴的东西。不，作为物品，他知道那些是什么。

她穿着类似军装的衣服，蓝色上衣配窄管长裤，上面披着胸甲、护肩、手甲、护腰等类似简略铠甲的装备。无论服装或铠甲上都刻着细致的花纹。

这身打扮很适合她。她咖啡色的柔软发丝在脑后挽起，个子以女性来说算高，但走起路来绰约机敏，从细长锐利的双眸可以感觉到属于士兵的强悍。

与伊莉丝散发出清净的美丽不同，艾莉西亚具备如野生动物般的魅力。

但是，她穿着铠甲。而且不是外骨骼，仅仅是铠甲。不只如此……

「我是瓦尔卡王国近卫正骑士，艾莉西亚·佛亚赛特。感谢你保护了陛下。」

不只装扮看来不熟悉，她还报上不熟悉的头衔。

（近卫……骑士……？）

少女眉毛上挑，像瞪视般地看着廉。尽管嘴巴上道谢，她的眼神充满疑心地从上到下估量着廉。

对方认为他很奇特的程度，似乎跟廉差不多。

虽然抱着几分警戒，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困惑，廉反倒安心了。

「既然无意再战斗，至少摘下头盔如何？」

艾莉西亚指着太阳穴对廉提议。语尾以一般人听不见的音量加了一句「很失礼啊。」

「……原来如此，是我没注意。」

廉忽视敏锐听觉捕捉到的最后一句话，一收下巴点点头告诉米涅尔瓦。

（头部装甲解除锁定。）

『了解。』

随着轻微的漏气声，头盔解除接合。廉两手抬着头盔拔开后，脸颊与头部感觉到空气的冰凉。他轻轻甩头甩掉异样感。

然后，重新面对那两个人。

「重新介绍，我是廉。抱歉失礼了。还有，我并非魔导师，只是机械士兵。」

「……机械？」

见伊莉丝微微歪着头看过来，廉抱着开玩笑的心情示意手中的头盔内没藏东西后，左手递上头盔。

「米涅尔瓦，自我介绍。」

他吩咐道。

『初次见面，我是泛用型情报支援探员「米涅尔瓦」。请多指教。』

人工智能米涅尔瓦透过头盔的外部扩音器问候。

「会说话的头！」「哎呀，好厉害。」「记得传说中是有这样的头颅。」「不不，或许是新的魔法。」

两人迸出这些台词。

廉沉默地注视着头盔在内心低语。

（……喂，奇怪的误会好像越来越深了？）

《不是米涅尔瓦的错。》

明明是同一个头盖骨下的命运共同体，他们的主从关系却跟眼前手拉着手庆幸对方平安的两人不同，算不上多良好。

无论如何，廉询问上很感兴趣地望着他的伊莉丝。

「伊莉丝女王，方便的话希望你能提供情报。这个机构叫什么？」

在以惊人完成度重现的自然环境里，身穿自然制品，看来身分高贵的少女。从那毫无疑问属于掌权者的装扮判断，她肯定是这里的使用者才对。

然而，自称叫伊莉丝的少女歪着头一脸不解。

「……？什么意思？」

「是机密吗？」

「不，你说机构，是在寻找建筑物吗？」

「不，我是指这里。」

「这里……算是瓦尔卡领地内。」

「……什么？瓦尔、卡？」

听见不熟悉的字眼，廉像刚才的伊莉丝一样忍不住反问。

伊莉丝对不解的向他重新解释。

「瓦尔卡王国。接近与西侧的艾尔札斯国境交接处——不如说，艾尔札斯那方可能会说这里属于艾尔扎斯领地。」

「国境？不是自治区之类的？」

统合政府不承认「国」这种组织，不过，在管理上有欧洲地区以及北美地区等大自治区的区分。

当廉指出这点，伊莉丝像是在回想什么似地转动眼珠。

「自治区……吗？我记得这方面的边境总督不曾提过将这一带交给谁来负责啊。」

「……？」

「……？」

两人面面相觑，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廉暂时放下所有疑问。

「要怎么到外面去？」

只要能到外面去，卫星通讯应该就能用。

「就、就算你问我该怎么去……」

但是，伊莉丝连该怎么回答都很为难。

或许是终于看不下去，在她背后待命的艾莉西亚眼神严厉地看着廉。

「你在调侃陛下？」

「不，我只是有事要去外面办。」

廉明确地回答，两人互看一眼。

伊莉丝望着廉的眼睛开口。

说出的内容给他带来强烈的冲击。

「那个，不论怎么说……我都认为这里是外面。」

「——这里……吗？」

廉错愕地眺望四周，但即使用望远功能看遍四面八方也不见半栋建筑物，也找不到显示影像时类似拼图的接缝。

只有无尽的天空与大地。

「这个会无止尽的延续下去？」

他不记得究竟有多久没那么吃惊过了。这个事实对廉来说冲击正是如此地大，但伊莉丝和艾莉西亚却只是互看一眼微微歪头而已。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

她们甚至不知道廉为何惊讶。

这代表着，这个情况对两人来说是常识，是理所当然的。

仿佛脚下大地在撼动的混乱涌上心头。仔细想想，他连这片地面也站不惯。本该由干燥的灰尘堆积物堆成的地面，变成了湿润的土壤与沙子。

装在自己心中的「常识」这个牢固箱子里的情报，仿佛化为几乎没有价值的垃圾箱。

「……伊莉丝女王，可以的话，我想听你多说一些。」

廉惨淡地开口，伊莉丝露出宛如楚楚可怜花朵般的笑容点头。

「我很乐意。虽然称不上交换，但我也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廉大人。你愿意回答吗？」

「只要是我能够回答的，当然。伊莉丝王……伊莉丝女王。」

「请直呼我『伊莉丝』。」

或许是因为廉喊错不熟悉的敬称，她甚至体贴地提议。

「……如果这么做不会犯了不敬罪，被后面的骑士砍头的话。」

大概是不满廉的口吻与态度，伊莉丝背后的艾莉西亚以非常锋利的眼神瞪着他。

「艾莉西亚不会那么做——对吗？」

伊莉丝说到最后回过头，笑着面对背后的女骑士。艾莉西亚毫不慌张地低垂眼眸肃穆地低下头。

「谨遵陛下的意思。」

「你看，我就说吧。」

然而，当伊莉丝转回来的瞬间，骑士瞇起眼睛狠狠地看着廉，手放在腰际的剑上。意图清楚到几乎可听见「你明白吧？」的幻听的程度。

廉思考半晌。

他已经两次无意做出失礼举动。俗话说有一就有三。

从结论来说，他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无法抱着自信。

意识到头颅，廉不经意地望向手中的头部装甲。

「……如果这颗头可以，要我先交给你也行。」

即使被砍应该也没问题。他这么想着递出头盔，但是……

「谁想要！」『米涅尔瓦没有人质功能。』

两名随从同时拒绝。

太阳高升的蓝色天空下，三人一边并肩走在街道上，一边交换情报——虽然几乎像是在闲聊。

根据他依米涅尔瓦的建议向伊莉丝问出的情报，在「这里」，像廉一样的机械兵器才是从未见过的。

骑士等等本来只在字典中看过的职业毫无疑问是现存的职业，也是阶级。

马匹与马车、帆船等交通工具是最快的运输手段，火炮顶多只有现场制造的大炮。剑与长枪是战场的主角，当然弓箭也还是时下武器。

令人在意的，是称之为魔法的技术。

尽管不普及，但据说有魔导士这种职业。廉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职业，但突然回忆起一开始看到的她们的战斗方式。

「对了，你跟独眼巨人战斗时有发射火球，那就是那个……魔法吗？」

廉试着问走在并肩而行的伊莉丝另一头的艾莉西亚，骑士简短地回答。

「没错。」

但是，只有冷淡的一句话。

「艾莉西亚，稍微展示一下更容易理解。」

「属下明白了。」

看不下去的伊莉丝面露苦笑催促，艾莉西亚迅速拿起短剑对着天空举起。

她握住剑柄的手指一使力，刻在剑身上的复杂纹路微微发光，紧接着喷出火焰。从剑上窜起的火焰立刻化为小球体飞上半空，飞行约两公尺后猝然消失。

「哦。」

廉轻轻感叹。

「比刚才的来得弱？」

他看着火势评价，艾莉西亚说明道。

「使用魔法会累。我调弱了威力。」

廉追寻火球轨迹的眼神回到骑士身上，艾莉西亚止迅速收起短剑。

既然施法得消耗体力，再要求更多太残酷了。相对的，廉看着那把剑。

「不好意思，可以借看一下吗？」

「……别弄弯了。」

廉接过带鞘的短剑，悄悄拔出鞘。

这是把刃长三十五公分左右的宽剑，剑身刻着复杂的纹路，护手有个适合镶装饰宝石的小洞，但目前什么也没镶入。剑乍看之下只像装饰品，找不到燃料或起火装置。

『推测材质含银。』

大概是根据视觉情报所判断的，米涅尔瓦从头盔的麦克风如此发言，伊莉丝佩服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为了让魔力流通，这是用银和铁打造的。」

「……这样啊。」

他胡乱应声看着伊莉丝，她虽然面带微笑，但语气和眼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伊莉丝指着剑腹继续说明。

「看，这条绿线描绘的纹路是魔法阵。这是量产品，用的是金铁合金因此是绿色的，但讲究的武器是使用纯金与白银喔。」

做法似乎是在剑身刻下沟槽再注入合金。

「魔法阵？……构造是怎么设计的？」

剑上没找到按钮，廉握着也不会喷火。

但是，既然人家使用过，那一定有某种法则。他抱着期待发问。

「构造吗？我想想……」

伊莉丝仰望虚空不知思考着什么。

「这说来话长，没关系吗？」

「无妨。」

「所谓的魔法，是汇聚充满世界的魔力而引发的『现象』，透过魔法阵来发动魔力。最初——」

正如宣言一般，伊莉丝的说明很长。

保管金子的仓库明明没点灯却亮起小小的光，是这种技术的起源。不久之后，人们学会控制擅自发生的现象。

那就是魔法。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金与银之类的贵金属容易汇聚魔力，使用这些素材描绘的纹样阵，可以飞跃性地提升魔法效力。

粗糙点说的话，只要使用贵金属来画魔法阵，魔法迟早都会自行发生。但是，这样子无法控制。

此处重要的是能够操纵魔力的人类——魔导士的存在。

人人都拥有魔力，但是，为了自觉操纵魔法需要特殊才能，据说只有少数的人可以当上魔导土。

不过，只要经由操纵魔力的魔导士之手，便能够飞跃性地提升魔法的便利性。

「魔导士注入魔力，可以使像这把银剑一样混入卑金属故意让魔力难以通过的合金发动魔法，另外实力好的魔导士戴在身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发动与抑制魔法阵。」

如果将魔法比喻成电，那魔法阵是线路—合金是半导体；纯金等是超导体，魔导士兼任开关与电源吗？

以自己的方法解释努力理解的廉抬起头，看到伊莉丝微歪着头。

「此外关于魔法还有各种知识，但我想这部分是重点。廉大人有问题要问吗？」

「……为何你刚才说我是魔导师？」

他感觉到类似魔法师与魔导师的语意差异。当廉如此发问，伊莉丝露出有点难为情的微笑回答。

「因为传说中有英雄拿着神赐予的魔法武器与怪物战斗。」

「原来如此。」

「还有更详细的故事，你有兴趣吗？」

「不，不必了。」

当廉拒绝时，米涅尔瓦反应道。

『容易汇聚魔力的金属只有金和银而已吗？』

「米涅尔瓦，怎么了？」

『我很好奇。』

「这个嘛，金、银还有铜比较普遍。另外还有水银与星铁，虽然质量差了一截，但也当成让魔力通过的材质使用。」

伊莉丝回答后，米涅尔瓦进一步提问。

『星铁是什么样的东西？』

「从坠落到大地的流星上取得的铁，很贵重。」

『金银铜、水银与铁陨石吗？还有别的吗？』

「虽然不能说绝对没有，我想这些是全部了。」

『我明白了，感谢提供情报。需要喝采声吗？』

「不，那就不用了。很高兴能够帮上忙。」

突然间，廉从这段对话中注意到一件事。

「伊莉丝你是重要人物吧？贵金属贵重到连你的护卫都拿不起纯材质的武器吗？」

艾莉西亚答复了这个问题。

「火魔法道具是跟一般魔导士借来的。我原本的武器在这里。」

她稍微拔出挂在腰际的配剑给他看。那把剑身较细的长剑的确闪烁着纯金的光辉。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廉点点头，将银剑还给艾莉西亚。

与其说疑问没有减少，不如说解决一个之后又冒出一个。刚刚的对话令他在意的是，拼凑而成的装备与徒步移动，是这里普遍的VIP待遇？他冒出了这个问题。

因此他望向伊莉丝试着进一步询问。

「女王只带着一名护卫随行，在『此处』很常见吗？」

「你这家伙在愚弄陛下吗？」

艾莉西亚的嗓音冰冷到甚至感觉得到杀气，按着腰际长剑说道。

但是一只小手立刻从上方按住剑鞘。

「住手，艾莉西亚。要人顾及不知情的事情是强人所难。像我也无法正确理解廉大人告诉我的名字。你打算挥剑砍去来回报他的宽容？既然如此，那从我先砍起吧。」

伊莉丝接近斥责的强烈台词，让艾莉西亚抿起嘴唇倒抽一口气。

接着，她放开剑柄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陛下……对不起，廉先生。望你宽恕。」

尴尬的感觉让廉耸耸肩。

「实际上无礼的人是我，别太放在心上。」

这是廉由衷的真心话。他大概做过好几次失礼的举动，虽然缺乏知识，但他感觉得到。

艾莉西亚默默行了一礼，转向前方。

伊莉丝笑咪咪地点头，轻轻一握骑士的手后松开，重新面对廉。

「感谢你的大度，廉大人。我回答你的问题。其实我正处在有点复杂的立场上。」

她若无其事地开始诉说。

虽然「此处」可以说几乎充满未知之物，但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有魔兽存在。

但威胁度没有廉所知道的来得高——在三个月以前是如此。

事实上，瓦尔卡王国已经灭亡。伊莉丝这么说道。

瓦尔卡王国被魔兽大军吞噬，那噬过去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即使曾「成群结队」，异种魔兽也不会用足以称作「大军」的规模集结在一起。这是自从魔兽出现以来约五十年间的常识。魔兽与人类为敌，但它们没有神授予人类的「智慧」。本该如此的。

然而，瓦尔卡王国被种类多样化到骇人的魔兽大军迅速蹂躏，失去国土。短短两个月内，已有超过一半国土遭到侵蚀。

首先是要塞。接着各地的城市与城镇也陆续遇袭。

面对瓦尔卡王国突然过袭的状况，瓦尔卡王巴拉姆迅速下达堂堂正正的决定，与魔兽军决战。他们在适合大军行动的平原上集结多余魔兽数倍的兵力，几乎所有贵族都换上战服，巴拉姆王也亲自率领近卫参战。

决战发生在一个月前。

结果战争以大败收场。巴拉姆王战死，其余贵族也同样阵亡。自全国募集的志愿兵几乎无人生还，是非常凄惨的一战。

国王去世，失去国土，瓦尔卡王国无以维持国家体制。这点确实没错。

不过，巴拉姆王将其女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送往邻国艾尔札斯避难。

这是出于父爱或是为了替王族留下幸存者的布局，连伊莉丝也不得而知。总之，伊莉丝公主因此活了下来——收到国王的悼信后，她成为伊莉丝·瓦尔卡女王。

艾莉西亚和伊莉丝正在前艾尔札斯王国的路途上，这里似乎还是瓦尔卡王国境内。伊莉丝说，按照目前的脚程继续前进，他们预定会在今天之内抵达艾尔札斯王国领内一个叫罗斯雷布的城镇。

听到这里，廉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决战发生在一个月前吧？瓦尔卡王国大到需要花一个月以上跋涉吗？」

于是，伊莉丝露出为难的笑容。

「嗯……那是因为我提了任性的要求……」

「为了让民众逃走，陛下暴露在危险下。」

走在伊莉丝另一侧的艾莉西亚代替欲言又止的她答复，但目光依然望着前方。她似乎对刚才那件事有点介怀。

「艾尔札斯同意收留陛下与相关人士。因此陛下向国内各处发送亲笔信，将所有民众与物资以『相关人士』名义送往艾尔扎斯。为带着儿童以及婴儿的民众发派马车。除了我以外的护卫也分散到别的城镇宣布避难消息。陛下至今仍留在瓦尔卡，是因为直到最后都在送避难民众离开。」

即使国家灭亡，原本的国民也不会立刻消失。

为了幸存，那些人被迫选择抛弃故乡逃亡。但是，他们要逃往何方是个问题。

为了解决这一点，伊莉丝不惜暴露在危险中也要实行这个策略。

「很顽强——聪明的选择。」

虽然危险，但她选择了有效的方法。不能单说是聪明，这行动很有勇气。

正因为赞许，廉才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但是，伊莉丝听到后垂下眉毛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廉大人，你对我的评价刚刚下降了吗？」

「没有。」

而且，挂在他腰际的头盔传来声音。

『米涅尔瓦在伊莉丝女王的人物评价表上加了分。』

「哎呀，谢谢。米捏尔瓦大人。」

『扣分。请练习发音。还有不必加「大人」称谓。』

「……真是挑剔呢。」

「是啊，我也经常很头疼。」

廉对疑惑的伊莉丝深深点头同意。

「不过，我与米涅尔瓦有同感。面对这样的大事能够担起殿后的责任，我很钦佩。应该也有危险吧？」

「是的，在遇见你前不久大概是最严重的时刻。」

那说出攸关生死之事还能轻声发笑带过的坚韧神经，正如先前所言一般，使他感觉到一种顽强。但那同时也是高雅清纯的少女微笑，让人产生奇妙的心情。

廉注视着伊莉丝的表情，她突然皱起眉头按着胸口。

「可是，明明面临故国灭亡的大问题，我却险些死于毫无关系的魔兽袭击。这种死法，我无颜在天堂面对祖先。」

听到这句话，廉歪歪脑袋。

「意思是指，魔兽军不只这点程度？还是它们有什么特征？」

伊莉丝明确断言两者「毫无关系」的口吻，令他这么感觉。

伊莉丝只以嘴型说出「是的」，又慌忙捂住嘴巴。

表情仿佛来不及阻止话语脱口而出一样。

她放下手视线游移一会儿，脸上浮现为难的笑容微微点头。

「有特征……不行啊，看来我变得太多嘴了。」

她的笑容带菩一丝苦涩。

「此事我还不能透露，请再等待一会儿。我想安顿下来之后再谈，等抵达城镇之后再说，不行吗？」

「没关系。」

「谢谢。」

不必现在勉强她说，其他想问的问题也堆积如山。

根据廉听到的部分，伊莉丝明明刚失去父亲，却几乎是单独一人前往欲避难的国家，现在也如此冷静地说话。

目的意识与行动力兼具，她的精神力强韧到稀有的程度。

虽然相识不到一天，廉这么评价伊莉丝这名少女。

他不认为走运遇见这等人物的良机会发生好几次。最好别提出强硬的要求。

等抵达叫罗斯雷布的城镇后再慢慢谈吧，廉心想。

「那么廉大人，我也有一些问题想问，可以吗？」

大概是感觉到廉的提问告一段落了，伊莉丝的眼神转而一亮，她双手交握紧张地晃动着肩膀。

「……请手下留情。」

「好的！」

伊莉丝神采奕奕地点头回应，话中蕴含着不像会手下留情的强烈好奇心。

为了让她们听懂，廉不时换句话说，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说明自身的装备以及不同于「此处」的「原本世界」，简单地将知情的部分告诉她们，传达前来「此处」的经过。

「所以，我来到『此处』类似一场意外，我也不清楚详情。」

他这么总结。

「哈呼……」

伊莉丝发出一声奇特的叹息，终于停止发问。

廉心中松了口气。每回答一个就冒出新的问题，为了以对方听得懂的形式传达，他好几次都花了一番功夫。

接着，伊莉丝轻声低语。

「没有花草的国家……吗？」

「这片天空一直都是昏暗的……是因为炸弹的缘故？」

伊莉丝的目光落在路边的野花上呢喃，艾莉西亚仰望天空呻吟。

「我不认为你说的发生在这个世界。虽然我听过有太阳一整天都不下山的国家。」

骑士抱着双臂表达感想。

廉轻轻颔首回答。

「你的着眼点很好。从我眼中看来，对这里的感想也一模一样。我不认为这里是这世上的东西。」

「唔。」

艾莉西亚低声沉吟。

伊莉丝终于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望着廉。

「恕我失礼，我想即使到了大海尽头也找不到这样的国家。任何文献中部未曾记载没有天空的国家。」

「或许是吧。」

「不过，那个——叫机枪对吗？我亲眼看见那是真正的武器而非幻术，廉大人的铠甲也是光靠听说无法立刻相信的事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那样的国家。」

「……你相信？」

「是，我相信廉大人。」

静静地倏然收起曲线漂亮的下巴，伊莉丝明确地诉诸言语。

「但是，唯独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就算是场意外，廉大人你知道你是从何处、用什么方式抵达这里的吗？」

「那——」

廉刚要开口时，短促尖锐的电子音响起。

「是什么？」

艾莉西亚敏捷地有所反应，握着剑柄环顾着四周。廉拍拍腰际的头盔对警戒的骑士开口说道：

「那是米涅尔瓦的警报……不，警告——怎么了？」

前半句话是对艾莉西亚，后半句是对米涅尔瓦而说的。

『侦测到震动。请确认周围状况。』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听得见什么声音。」

尽管还很微弱，但侧耳聆听，就能感觉到类似鼓声的声响层层叠叠传了过来。

或许是魔兽军追了上来。廉带上头盔确认周围状况。

「是不是那边？」

此时，站在他身旁的伊莉丝指着道路前方开口。

他回头用望远视觉以目视确认，发现她说的没错。

望得见野兽的影子。不过……

「是马。还是——骑兵？」

那是数十匹马与骑士的身影。那当然并非魔兽，而是一群武装骑兵。

他们正尘土翻扬地迅速接近这边。

「详细数量还不清楚……但至少有几十人。虽是轻装但装备齐全，很像军人。」

「既然从罗斯雷布的方向过来，一定是艾尔扎斯的士兵。」

廉重新转向正瞇眼注视着不需望远功能也渐渐清晰浮现的骑士身影的伊莉丝。

「你的视力真好。」

「从前祖父曾教导我眺望远景的诀窍，说学会后在战场能派上用场。他还陪我从起居室窗户一起眺望户外玩游戏，猜城外的人在做什么。结束后祖父立刻说『但我绝不会让你上战场』，我想玩一定才是目的吧。」

伊莉丝呵呵轻笑着说。

廉透过广角镜头发现，在她背后待命的艾莉西亚露出一丝关心的眼神。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从这是故人的话题来看，艾莉西亚大概有些想法吧。

因此，廉没表示感想便回到正题。

「……那些骑士刚刚指着这边放慢了速度。目标似乎是你们喔，伊莉丝。」

「喔，发生了什么事？」

伊莉丝抵着薄唇微歪着头，似乎毫无头绪。

「他们的目标说不定是你啊。」

艾莉西亚抱起双臂说道，廉耸耸肩回答。

「那为了彼此着想，祈祷双方不是敌人吧。」

骑兵的数量将近百人。

等待他们接近的时候，伊莉丝悄然低语。

「是百人队。」

这词汇虽然陌生却很好懂。似乎这么称呼就行了。

缓缓放慢速度接近的骑兵，目标果然是他们一行人。骑兵在距离退至路边的三人约二十公尺的前方停下。

军马喘气声与蹄声充斥整条路，集团之中唯一穿深蓝色外套的男子策马上前。

他仿佛夸示一身沉重铠甲般挺起胸膛。

「我等是艾尔札斯王国近卫骑士队，铁之牡羊队！那边的剑士，现在立刻离开伊莉丝·瓦尔卡公主，束手就擒！只要你老实就范，我以史基尔·布兰特之名保证你性命无忧！」

看来率领着骑兵队的中年男子在马上如此宣示。廉慢了一拍才察觉剑士指的是自己。

「那种男人，一向只有宣示说得最冠冕堂皇。」

艾莉西亚嘀咕。

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廉试着问米涅尔瓦。

（米涅尔瓦，你有何看法？）

《过去大概经历过某些事吧。强悍的女性和握有权力的男性产生对立并不罕见。》

（我没问这个。）

使用高速通讯得到的余裕，让他忍不住作出这种反应。

《与本地居民对立将招来难以预料的状况。但是服从他们又会被拘捕。》

（大概还会要求我解除武装……要是装备被拿走很伤脑筋。）

决定方针之后，廉略微走上前回应。

「我拒绝。」

士兵们霎时发出骚动，同时拿起剑或长枪摆开架式。再来只要号令一下，战斗即将开始。一百人的钢铁武装发出声响，带来充分的威吓效果。

仅止于摆开架式的百人队正中央，唯有在马上掀开外套拔出腰际配剑的史基尔，剑尖指着廉开口。

「我再问一次。仔细考虑后再回答。」

唔～～廉试着思考。

若是有意，想歼灭他们不留一人——全部杀光也做得到。

可是，如果对方认为他并非是碰巧遇见伊莉丝，而是与她有关连的人物，那么杀掉他们想必不妥。

即使并非如此，廉也不想搞出人命。

「拘捕我的理由是什么？」

「这是命令。你只有老实服从，或是屈于我的剑下被迫服从两条路走。如果你不老实听话……我会不问生死让你服从。」

史基尔高声宣言，廉感到很困惑。他不记得自己曾犯下什么突然被人不论生死都要拘捕的理由。

《真奇特。》

（的确，看来有什么理由。）

尽管文明水平低，伊莉丝她们不曾显露过一目睹他的身影立刻逃跑，或攻击他的强烈拒绝反应。

纵使她们的身分没那么标准，百人队队长跟艾莉西亚一样是近卫骑士。假设光是看见廉就可以挥剑砍去是普遍的想法，感觉艾莉西亚早就这么做了。

「退一百步来说，要拘捕我也行。被捕之后，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他这么问。史基尔脸上浮现意外之色，仿佛发现原以为切不断的东西出乎意料地被轻松切断一样。

「这、这个嘛……带你到艾尔扎斯的王都希雷尔斯，由国王陛下决断。」

真棘手，廉心想。

连理由也不清楚就被拘捕，是他无法同意的。不过，若这样能见到掌权者倒也不坏。因为目前的行动目标是收集更多情报。

如此一来，要担心的问题并非被捕，而是装备被没收。

因此廉试着提出要求。

「我不想放弃装备，可以吗？」

「我说要拘捕你！还穿戴着剑与铠甲，怎么能称作拘捕！」

要求未能实现。

唔，廉抱起双臂思考。

（逃跑吧？）

《根据数据，马的速度最快只有约时速七十公里，数据来自称作赛马的赌博用马匹。而作为武装士兵骑乘的军马，重视力量剩于速度的重型马推测时远为三十公里左右。甩掉追击是可能的。》

他为了保险起见试着告诉米涅尔瓦，得到同意。

那么，继续互瞪也不是办法。廉松开手臂，准备实行计划。

「请等一下。」

清澈的声音倏然插进百人队与廉的对峙局面中。

一个人物毫不畏惧地并肩站在刚刚才突然展现过淫威的廉身旁。

伊莉丝挺直背脊，在眼前相当于拔剑教战的状况下毫不迟疑地插口。

「艾尔扎斯的骑士，尔等忽视我——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女王不顾，打算做什么？我才刚被此人救了一命。绝不容许尔等未说明缘由之前做出蛮横暴行。」

这番宣示对廉来说出乎意料，但对史基尔来说似乎也一样。

他慌忙下马摘掉头盔夹在腋下，走近到数步之遥处，并拢脚跟挺起胸膛用起立姿势行礼，与伊莉丝正面相对。

「伊莉丝·瓦尔卡公主，我等——」

「我是瓦尔卡王国女王。听错国王的发言，是艾尔札斯骑士的礼仪吗？」

辛辣的笑容，应该这样形容吗？伊莉丝始终保持盈盈笑意，只有散发出的气息带着重量。史基尔脸上浮现冷汗。

「不，在下绝无此意……」

「那么，可以照我的话说明，你是收到怎样的命令带士兵抵达这里的？根据和艾尔扎斯王室之间的约定，我有正当理由过问。还是说，身为骑士的你要挥剑斩断瓦尔卡与艾尔扎斯国王缔结的约定？若对法律拔剑相向，大义可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伊莉丝的语气始终沉稳含蓄，但跟语气相反的强烈要求发自容貌堪称带着神秘色彩的少女之口，散发出不由分说的气魄。

真意外，廉再度心想，在一旁看着事情经过。

史基尔心中挣扎一会儿，最后立正深吸一口气。

「我、我等是奉赛安·艾尔扎斯·西尔鲁兹王子殿下之命而来。殿下对于瓦尔卡王国遭遇的危难心痛不已，派我们自王都前来国境罗斯雷布，保卫众的安全及迎接伊莉丝·瓦尔卡女王陛下。」

一度开口后，他以符合士兵特色的爽利口吻，但为了礼仪使用有些装腔作势的用词遣字说明起所知范围内的情报。

「魔兽军带来的混乱使我方无法掌握伊莉丝·瓦尔卡陛下的行踪，部队在正难以前进之际收到避难民众的紧急通知，才赶往这边。」

「……他们平安无事吗？」

艾莉西亚很小声地悄悄呢喃。

大概是指早上让他们逃走的那群难民吧。看来他们似乎确实保住了一命。

「我等无意妨碍伊莉丝·瓦尔卡陛下的大义，反倒是因为与瓦尔卡王国前任国王之间的友谊，才想拘捕那个人——望陛下关照。」

骑兵队长以确实的动作优雅地行礼后，垂着头静止不动。这番话里加重了几分力道，是否包含了什么意思？

至少廉并不清楚。

他看看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的伊莉丝，少女也仅是静静地颔首回应。

「我知道了。感谢你，史基尔·布兰特骑士。」

「是！十分荣幸。」

史基尔说完之后终于抬起头，目光不时偷瞄着廉。

廉记得他眼神里包含的情绪。

是恐惧。而且跟他折断魔兽脖子所救下来的士兵抛来的视线一样，流露出对于异质者的恐惧。

「我应该什么都还没做啊……）

不顾心中暗自讶异的廉，伊莉丝说道。

「那么，关于他的处分，就由我来负责。你们迅速返回王都，向王子殿下报告此事。可以吗？」

然而伊莉丝一开口，原本站立不动的骑士晃了晃。

「是，不，陛下……恕在下失礼，难以轻言从命。」

史基尔有些苦涩的重新抱好头盔回答。

「并非怀疑伊莉丝·瓦尔卡陛下您的话，但我等部队也是奉王子殿下之命前来的。有谁能够保证，此人不具危险性？」

于是，伊莉丝挺起胸膛说道。

「的确无法保证。」

感到困惑的反倒是骑士。

「……那、那么，实在难以从命。」

「我写信给王子殿下，由我说明没必要拘捕此人，并解释是我命令你们照办。那么一来，你们应该不会被追究违背军令的责任。」

「此人未必不会图谋不轨。至少将他捆起来——」

「就算甩铁链捆绑，对他来说也像线一样毫无拘束力。由我来请求他一起同行至王都，你们不必出手。」

「要我去王都出面也无妨。」

廉试着替伊莉丝帮腔。或许是已经无话可驳，中年骑士嘴巴无言地开辟合合，目光游移不定。

史基尔低下头咬紧牙关，然后……

「在下还是得以王子殿下的命令为优先。你给我过来！」

他往廉踏出一步——一阵风吹过。

「止步。」

那句话就如同冰一般寒冷锐利。在话声响超前，史基尔已先停下脚步。因为长剑抵着他的咽喉。

无论长剑或话语，都来自原本在伊莉丝背后待命的艾莉西亚。

「你应该已听见女王陛下的决断。若要违背吾王之命，我将用剑制裁你。」

闪烁淡蓝色光芒的长剑紧贴着男子的脖子，艾莉西亚出言警告。

尽管她的手臂纤细修长，静止的剑却文风不动。另外，她站封伊莉丝前方拔出长剑的动作迅速划不自然的程度，只在一瞬之间。

那只能夸赞一声厉害的高超剑技术——导致状况恶化。

百人队发出骚动，缓缓拔剑举起长枪，握住缰绳的于也加重力道。

《从状况来看，若是逃走，这些人将与她们为敌。》

米涅尔瓦事不关己的淡淡说道。「这里」的人似乎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冲动。不，与其说冲动，应该说自尊心高吧。

「等一下。」

廉以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声插口。

在众人瞩目之下，他望向被艾莉西亚拿剑抵着的史基尔。

「要我去王都出面也无妨。不过我的装备很危险，擅自乱动会出人命。我答应你会安安分分。所以，直接带我走，事情就能平稳解决了。」

「……谁能够保证你的话属实？」

大概是受咽喉边的剑影响，史基尔以沙哑的声音回应。

来回兜圈子啊。当廉正开始烦恼的时候。

「那这么做吧。」

与随时将化为战场的状况不相称的开朗声调与拍手声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剑与铠甲发出的森严金属声中，掺杂着悦耳的轻柔丝绢摩擦声。

能够这么做的人物现在只有一个，正是伊莉丝。

「我以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之名，给予此人瓦尔卡王国的庇护——我会负起关于他的责任。这么一来，就毫无问题吧？」

（没有吗？）

《谁知道？》

除了廉和米涅尔瓦以外，其他人的反应皆十分地戏剧化。艾莉西亚率先收起剑，史基尔也一脸苦涩的摸摸脖子改口回答「在下明白了。」接着退下。其余士兵也收起武器不再保持警戒姿势。

根据对话内容来看，如果廉闹出事端，要负责的人不是史基尔而是伊莉丝。一直追问有没有保证的史基尔，听到伊莉丝说要负责，不可能表示不愿接受。

「这样行吗，廉大人？」

伊莉丝靠过来小声地悄悄问。

听她问好不好，廉还没有目的地，知道的情报也还不够。

关于伊莉丝所说的魔兽军详情也是如此，百人队要拘捕他是自然的发展，还是另有原因？这点也令人在意。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我跟你们走。」

廉对伊莉丝点点头，她不知为何垂下眉毛浮现笑容。

那抹笑意立刻消失，她精神抖擞地转向众人。

「那么，路上拜托艾尔扎斯的各位了。」

事情似乎就此谈妥了。人们陆续开始移动。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第二章 红色灾厄

随着马车喀达喀达地摇晃着，廉正前往艾尔扎斯王国的王都。

不，与其说是前往，更接近被运输过去。

后来他们与百人队同行，搭乘马车前往一开始的目的地罗斯雷布。廉只是在将近百名士兵包围下留在城镇郊外等候，伊莉丝她们则前往采视难民。

近一小时后，有人来通知廉出发的准备已经完成，带他来到马车等候处，但那辆马车很奇怪。

那辆由六匹马拉的大马车外观看来相当气派，由硬木与软木组成的车体经铁片补强十分坚固，车内的底板铺着衬垫。面对面的座位宽敞得足以伸直腿坐下来。与一开始搭乘的应该是百人队输送物资用的马车相比，相差甚远。

那说到对方是否很欢迎他，他又不得不抱持疑问。

看似由小玻璃片拼合而成的玻璃窗上贴了描绘着某种纹样的油纸，光线虽能射入却看不见外面景色。

马车前后有重装的骑兵持长枪待命，驾驶座上不仅坐着佩剑的士兵，还从车门外上了锁。而且车门上绑着粗铁链。

将达官贵人坐的高级马车改装成移送囚犯用的卡车大概就像这样子吧？廉脑海中浮现感想。

坐上马车，仅仅等待着抵达目的地。这便是他前往王都的路途。

只要提出要求，士兵会给他时间进食及休息，但必定有人监视。

伊莉丝和艾莉西亚被安排到其他马车，隔着十几名骑士在他的马车约五公尺后方。这也是根据周围的士兵对话与装甲服的听音侦测器得到的情报，百人队明显有意隔开他们。

一开始伊莉丝也频繁来廉的马车探望，对史基尔提出各种要求试图改变这个状况。然而，说是奉命照料女王跟随在身边的侍女以及无论如何都想隔开他们的史基尔形成很大的障碍。看不下去的廉告诉伊莉丝保持现状就可以了，这才总算平息。

平淡的路途中，廉晚上打开窗户看看天空，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在外面测量地磁等等，专注进行这些不起眼的工作。

他们一天的行军距离相当长，途中除了更换马匹以外很少休息，速度颇快。虽然入夜之后还是会停下来，但似乎赶得很急。

『我判断我们上当了。』

（……我们真的正前往王都吗？）

『根据收听到的士兵对话，目的地正是王都。但有士兵质问名叫史基尔的人物拘捕的理由，他拒绝回答。』

（既未没收任何装备，也没捆绑我。那么，再观察状况一会儿也是个方法。）

比起行动限制，廉拒绝受拘捕的理由是不愿解除武装。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状况感觉不到太大的危机。

『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不过对方应该有。为了找出那个目的，暂时让他们自由行动。）

『了解。』

除了偶尔跟米涅尔瓦交谈，廉一路上没做出什么行动。

在搭乘马车移送的数天之后。

《警告。士兵们的对话内容需要警戒。》

米涅尔瓦突然说道。廉坐在马车内回答。

（播给我听。）

他的要求立刻实现。虽然掺杂一点噪声，装甲服接收到的车外对话传来。

「——对，那辆马车绕到后门。瓦尔——那两人从正门进去。啊？——这点小事，设法蒙混过去——吧。」

是史基尔的声音，他在对人下令。

虽然断断续续的，他似乎是想把廉及伊莉丝她们的马车送到不同地方。

《对方有敌对意图吗？是否要展开行动？》

（……不，随他高兴。）

《请说明理由。》

（既然一度决定上这辆马车，比起半途下车，我想坐到终点。）

他本来便感觉到史基尔抱着某种企图。事到如今也不值得惊讶。

《了解。》

马车继续前进一会儿，当驾驶座上的士兵说抵达目的地时，米涅尔瓦首先反应过来，以各类侦测器精密地传回外围情报。

『这里不是城镇内。刚才确认到马车穿越某个城镇，但这一带动体侦测器及听音装置的反应变得相当稀少。』

（无所谓。）

车门卸下门锁与铁链后沉重地打开，廉望了过去，看见身穿铠甲的士兵站在两侧。

「出来。」

他照士兵的话下了车，发现这里是马厩前方。

好几匹马并排而立的景象非常稀奇，但更加稀奇的事物跃入正确认周围的廉眼中。

（米涅尔瓦，这里是城内。）

『看来是。正确地说，是城堡建地内。』

他们在一座大城的内部。

城墙、城门、监视塔，供士兵并排而立也绰绰有余的建地，还有在这些外围建筑物环绕下展现威容的巨大城堡。城堡全部由石块及木材建成，经钢铁补强的重要部分有着同样穿戴钢铁的士兵把守。从为铁制武器与灯火而准备的油桶飘来的刺鼻油味那么浓，代表油桶数量极多吧。

连只看过濒临崩塌的遗迹城堡的廉，也发现这是一座「现役」的城。城堡这巨大的建筑物宛如化为一个生物耸立眼前，散发出压迫感。

「真壮观。」

当廉坦率地低语，附近的士兵从鼻子哼了一声只将眼珠转向他。从那感觉得到某种气概的反应来看，他也是城的一部分，并似乎对此十分自豪。

「我该做什么？」

问那名士兵，他无言地以下巴比了个方向。廉顺着望过去，看见那名叫史基尔的骑土。

一如他所料，伊莉丝她们不见踪影。

史基尔抱起双臂望着这边，背后有约六名同样全身武装，看似骑士的男子。

史基尔竖起食指示意廉过去。从他危险的眼神看得出他没打好主意，但廉没有反抗地走了过去。

「跟我来。有位大人表示要跟你谈话。」

「可以啊。」

廉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史基尔，不只前后，在连左右两侧都被骑士包围之下迈开步伐。

他们走向的显然不是城堡正面，而是另一个地方。

「……你们的国王在这座城里吗？」

廉仰望着那座应是城堡主塔，规模特别大的高耸中央建筑物发问，史基尔头也不回地回答。

「这里是统领艾尔扎斯全土王者的居城。别动歪脑筋。」

「是吗？」

因为想问的问题只有这个，接下来他默默地跟着走。经过士兵岗哨，走进小路深处后，廉被带到一栋类似储藏室的建筑物旁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

廉默默经过狭窄的走廊往地下走去，突然望向挂在暗墙上的灯。感觉不对劲——即使旁边有人路过，火光却一点也没摇曳。

然而，廉还来不及检查就有人开口。

「喂，听清楚。」

史基尔回头说道。

廉从正面望向他，发现骑士背后有道外观看来就很厚实沉重的门。知道终于抵达目的地，廉选择以正事优先。

「你接下来要拜见的，是原本连亲耳听见他的声音也无法如愿的——」

「这个国家的王子吧。我知道。」

他打断史基尔的开场自如此回答。

他们自己说过是奉王子命令行动。而这里是王城。虽然不知道刻意在地下会面的意图，廉推测得出那个王子在门的另一头。

「他找我有事对吧？快点解决吧。」

史基尔在微弱灯光下映照出的高挺鼻头深深皱起，但最后仍指示旁边的部下开门。

「……开门。」

沉重的门吱呀作响地打开，骑士缓缓地走向门的另一头。廉也跟在他背后。

穿越门后，空间从狭窄的走廊转而变成还算宽敞的地下室。

但奇妙的是，那应该是刻意挖掘地面盖出的房间里没有物品。足以轻松容纳数十人的房间里，有一排全身从头到脚包在长袍里的人站在墙边，地板中央描绘着圆形纹章。室内只有这些。

《我本来预测是拷问室、牢房或悬吊式天花板。》

（你在期待什么啊。）

廉对米涅尔瓦的感想无言以对，一旁的史基尔开口。

「把武器放下。」

「……无妨，但你们别动手碰。乱摸会爆炸。」

尽管其实没有这种功能，廉为了保险起见仍这么说。实际上，他的装备也是缺乏知识去操作的话会爆炸的东西。

他握着背后大剑欧尔德的剑柄解除背上的固定装置，拿到身体前方。咬合剑身固定的金属剑鞘旁，附着廉亲手改造的突击枪收纳护套，拆下剑鞘，护套内的基迪欧也能一起拿下来。

廉将大约与人同高的剑与突击枪靠在石墙边，匡！响起沉重的声响。然后，他把大型手枪、战斗小刀、备用弹匣等挂在腰际的装备也老实地拆下放在门边的小木桌上。

确认手枪上了安全装置后，廉重新转向史基尔。

「这样行了吧？」

「站在房间中央。」

史基尔小声命令。接下来他似乎不再担任向导。

当廉依言站到描绘着纹章的房间中央，墙边的人动了。

大约二十几人中有十二人拔剑——刺进地板。刺进石块铺成的地板。

廉惊讶的仔细一看，发现地上刻了凹槽，剑尖是插进凹洞里。

「你就是那个剑士？」

那不可思议的行动让他不解地歪歪头，一个人从房间深处走了过来。

原本待在入口正对面另一头墙边的人物本来也披着长袍，现在脱下长袍迈步走来。

那是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间有深深的皱纹，粗眉宽额，头发剃得短短的。

他穿着黄色短外套与下襬较长的白衬衫，明亮的配色在充满暗色调的地下室中散发异彩。

男子走了几步后停下，保持要跟廉交谈有些不便的距离。

大概是对我抱着戒心吧，廉这么下结论。

幸好不必依靠夜视装置，他的眼睛不只王子，连在其背后待命的护卫也看得清楚。

「你是王子吧。」

廉这么回答，王子的眉头立刻深深皱起。

「无礼之徒。」

真是易怒。廉心中浮现有点傻眼的感情。因为他所知的政治家里，没有冲动的人。不过，那意思或许等同于缺乏热情及自信。看过高傲的骑士与伊莉丝这样的王族后，廉产生了这种想法。

这位王子也一样，只要好好以礼相待，或许也不是坏人。

「只表达来意对我们彼此都好。我似乎不太懂得礼仪规范。」

因此，廉试着解释。

「哼，竟然主动说出自己不懂礼仪，非人的野兽。」

王子松开眉头，装模作样的抱起双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回答。

「你应该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吧？」

正如自己所言，廉只说了想问的事情。王子再度皱眉，但这次没痛骂。

「我想问你的问题只有一个——你可是毁灭瓦尔卡的『怪物』？」

「怪物？」

廉歪歪脑袋，毫无头绪。

「不过我听说瓦尔卡王国是被魔兽毁灭的吧？」

当廉反问，王子瞇起双眸。

「瓦尔卡决战也留下了生还者，据说是像你一样穿着前所未见的铠甲的人类率领魔兽军。你以为我们艾尔扎斯会平白收留亡国王族这种累赘吗？你想隐瞒也没有意义。」

「什么？」

廉忍不住脱口而出——率领魔兽军？还是类似<阿加思>的人。

（怎么回事？）

《情报不正确。打听详情吧。》

廉微微点头同意米涅尔瓦的提议，看着王子。

「此事属实？」

「问问题的人是我，快回答。」

王子以非常不快的声调回答。廉摇摇头。

「不，不是我，而且我毫无头绪。详情——」

「既然回答不了，你就没用了。」

王子倏然挥手打断廉的提问。

《警告，侦测到高温。》

米涅尔瓦发出警报，方向是下方。

（什么——？）

廉往下一看，没有火光。但地板上的纹章发出淡淡的蓝光。

（是那个叫魔法阵的玩意儿吗？）

看起来很像他看过一次的魔法阵。廉用广角镜头环顾周围想看看纹章整体呈现什么形状，正当分心的瞬间——

「受死吧。」

业火扑向了他。

〇

「哼，野兽，接受烈火净化吧。」

昏暗的眼眸中倒映着火光如此说话的人，是艾尔扎斯王室的第一王子赛安·林尔扎斯·西尔鲁兹。

他很满意这个利用王子职权达到的结果。

出生之后即被尊为下任国王，在周围一切人事物的服侍下长大的他，对于提升自我名声是他作为国王的使命一事深信不疑。

跟由武名显赫的国王统治的瓦尔卡王国不同，艾尔扎斯在兵力上差了一截。现任国王佛雷杰里克——他的父亲也许是年轻时很少经历过战火，有优先寻求国家安稳太平的倾向。

身为王子的赛安认为这是个错误。

每当邻国瓦尔卡发起战争取得战果，整个艾尔扎斯王城内都在讨论那个话题。

不过，完成瓦尔卡未能达成的伟业——除掉魔兽大军的魁首「怪物」，艾尔扎斯的功勋将传遍诸国。

与下任国王赛安之名一起传扬出去。

赛安感到十分兴奋。

这就是国王。眺望着宛如炼狱般猛烈的火焰，他如此确定。

听说瓦尔卡王国公主提到的「怪物」，与前几日史基尔带来的剑士相关情报后，他便打算这么做。

派近卫兵史基尔前往国境，又让百名骑兵跟随，都是赛安一手安排的。

他给予史基尔的任务有两个。

一是生死不计确认瓦尔卡王族的下落。死了也无所谓，如果没找到遗体，艾尔扎斯大量接纳的瓦尔卡难民中未必不会出现假冒者。

另一个则是发现穿着全身铠甲的人，尽可能试着拘捕。

万一瓦尔卡的「怪物」在那边，其武力又真的毁灭了瓦尔卡王国，那批百人队将无一生还吧。

如果怪物拥有使百名骑兵无一能够逃脱的力量，这个事实就证实了传闻。然而，没想到他们真的抓到了人，瓦尔卡的公主还主张不必用铁链捆绑他。

赛安认为这是个良机。

应该用设想得到的范围中最大的威力来歼灭「怪物」。

无论他是否真的是「怪物」都不重要。他拥有类似「怪物」的力量又穿着类似的铠甲。这一点已足够。

这个房间是刑场。

用来将一污秽的罪人不残留一滴血地烧毁，将拷问完毕后的间谍不留尸体的抹消掉，属于王室最阴暗一面的地方。王城正下方，魔导士往描绘在易于汇聚魔力的土地上的魔法阵灌输力量，而其发动的魔法，是纯粹的严酷火焰。由土地的魔力与人类的力量制造而成，能够把整个人燃烧殆尽的业火。

人类的智慧——与轻视赛安权威的「怪物」被火焰吞没。

赛安满心雀跃地将这一幕牢牢烙印在眼底。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火势也猛烈到烫得皮肤微微发痛，这正是赛安所背负的威望。这么一来，等他继承艾尔扎斯，这个国家在诸国眼中将不再是将熄的余烬，而是看着也觉得疼痛的烈焰吧。

当赛安脸上缓缓浮现愉悦的笑容，达成使命的火焰缓缓减弱——的时候……

「嗯？结束了？」

漆黑的铠甲从火焰中若无其事地现身，把赛安的妄想打得粉碎。

〇

（米涅尔瓦，无压缩保存这段纪录。）

《了解。有想取的文件名吗？》

（都可以。）

《那就叫「第一次体验的魔法」——》

（取个像机械该有的名字。）

《遵命。》

唉～～廉一如往常为了米涅尔瓦的性格伤脑筋，注视着脚边的地面。

原以为描绘在地上的纹章——是魔法阵，廉尽情观赏了好奇的魔法，还是在最好的位子上。

在火焰即将包围他的瞬间，廉是躲得开的。他具备<阿加思>的光学纤维神经，与脑区域经过扩张，可高速同时处理讯息的大脑，对于在攻击发动之后警报还来得及传回的突袭，对应方法多得是。

因此他故意留在原地，为了在最近的距离观察空无一物的石板冒出火焰的有意思现象。

当然，这行动并非纯粹出于兴趣。

由于并未感应到足以威胁强化外骨骼装甲服耐热性的热度，爆炸物也卸下了，廉认为这是测试魔法的好机会。

听说魔法的存在后，他便感觉到实地确认其效力的必要性。

正因为如此，廉才试着从正面接受火焰冲击，但——

（因为是魔法火焰，我原以为会有热以外的要素烧灼目标，没有吗？）

《幸好是物理攻击。》

（你担心我？）

《你的副脑是米涅尔瓦的住处。危险的事情请单独去做。》

（意思是叫我把脑拿出来？）

「嘎啊——你为什么还活着！」

口齿不清的叫喊让廉回过头。

要他站在这里的元凶——艾尔扎斯的王子口沫横飞的大声嚷嚷。

他的动摇似乎是室内所有人共通的惊愕，墙边那些穿长袍的人、史基尔等护卫骑士也以注视可怕事物的眼神凝视着廉。

「这难说明。」

廉率直地回答后继续道。

「不过，如此一来你们也能明白，想对我做什么也是白费力气吧。而我也很清楚你们的态度了。」

廉已无意沟通。他握紧拳头举起手。

当他举起拳头，护卫骑士们慌忙拔剑，魔导士们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剑。脚下的魔法阵发出青色磷光，那具指向性的烈焰想来瞬间后将再度肆虐。

但是……

「首先，同样解除你们的武装。」

廉如此宣告后便纵身而起，地板窜起比刚才更猛烈的火势，仿佛是要追上往正上方高高跳起的他。

『锁定右手手腕以下所有关节。』

坠落的同时，廉在火焰包围下倾尽全身的重量与力道对准脚边的纹章挥下在空中高举的拳头。

粉碎——然后，破坏的巨响像要震碎鼓膜般响起。

大量的粉尘倾住而下，令人产生整间地下室都要崩塌的错觉。

廉挥落的右拳刺进雕刻在石板上的魔法阵中央，冲击震断了镶嵌在地面上的所有大理石。拳头正中的中央石板完全迸碎，碎片四散。魔法阵处处断裂、扭曲，火焰像是破裂一般散落开来。

在一片如炮弹爆炸般的光景中，廉缓缓起身踏着碎片重新站在当场。

赛安王子被打碎地板的一击吓得双脚打结，往廉的方向摔倒，双手撑着地板。

「什、什……？」

拳头命中的声音与掠过脚下的冲击余波到了现在仍在地下室里嗡嗡回荡。赛安王子看着身为冲击发讯源的廉，额头冒出冷汗。他的护卫也全都动弹不得。

「我只问一次。你们是我的敌人吗？」

谁也无法开口回答。只能屏息等待廉的视线掠过。

尽管如此，唯独王子试着开口说话。

「那——啊……」

从地板下透出的光突然照亮他像死人般苍白的脸庞。

「嗯？」

由碎裂大理石缝隙间射来的强烈光芒正从整片地板——不，从魔法阵附近透了出来。

「陛下快退后！」

史基尔急切地大喊，但后方视野中映出的他正瘫坐在地，似乎是腿软了。

「噫——！」

几乎在王子喉头迸出不成声哀鸣的同时。

光芒压倒了一切。

那震冲击撼动整座城堡。

据说在附近的人全都摔倒，远处的人还以为城门倒塌了，慌忙回头眺望。

士兵们四处奔跑以为战争爆发了，工匠们手上一抖搞砸了作业，王城内引起一场惊人的骚动。

「……这可真严重。」

廉透过天花板上打出的大洞仰望天空呢喃。

虽然有点扭曲但几乎是正圆的大洞，直径刚好跟廉体验过的火柱差不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因不明。根据现场状况推测，应为某种魔法引发的现象。』

听到米涅尔瓦的报告，廉皱起眉头环顾四周。

从本该毁坏的魔法阵冒出的光，伴随一阵冲击波打中天花板，一直贯穿到地面。

不知是拜那股强大威力或是跟火焰一样范围狭窄具有指向性所赐，地下空间没有被沙土掩埋，只是开了个圆洞。

不过被打飞的部分先不提，本来支撑天花板的柱子与石块纷纷倒下，在同一个房间里的骑士与魔导士被倒塌物压住动弹不得。

只要救援抵达，这些人大概都能得救。不过目前能够以双脚站立的人，只有躲过爆炸又视崩塌的天花板于无物的廉。

「廉大人！」

近乎悲鸣的呼唤从上方传来，是清澈的少女嗓音。

廉再度仰望天空。

廉仰望过去，看见气喘吁吁的伊莉丝正注视着她，大概赶得很急，她原本毫无折痕的衣服变得凌乱，或许是汗珠沁湿白皙的颈项，长发也贴在颈子上。

「我在这里。你去叫人过来。」

「啊，太好了！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除了我以外的人有点难说。」

「我马上召集人手。」

伊莉丝跑向别处。廉将左手抓住的赛安王子扔在地上。他在躲避爆炸的瞬间救了王子。

他似乎晕厥过去，即使被扔在地上仍一动也不动。

「……最好有人能够说明事实。」

廉环顾周围寻找还有没有平安无事的人，但连带他前来的史基尔似乎也被瓦砾埋在某处不见人影。

「我跟艾尔扎斯似乎合不来啊。」

他忍不住挖苦说道。

王城内部的贵宾室。用坚固橡木制成铺上大量羊毛的昂贵长椅上，坐着怎么也不相称的廉。

基本上，他跟先前一样卸下所有武器放在房间角落，但在纤细精致装饰的家具之间，由粗犷工业制品团块构成的廉显得太过异质。倒不如假装是座摆设站在墙边，看起来遗像样得多。

伊莉丝坐在依然穿着头盔以外装备的廉对面。

那仿佛反弹柔和阳光的装扮，挺直背脊放松肩膀的姿态，理应让人感觉到压迫感的华丽房间，只因为有伊莉丝一个人在，就转变成高贵的气质。连散发凌厉气息站在她背后的艾莉西亚也是如此。

这情形在廉眼中，远比从地板喷出的火焰更像魔法。

「——伊莉丝，希望你能详细说明。」

离开地下室的廉和拼命寻找他的伊莉丝会合后，人群陆续聚集过来。

从地底下救出王子等人的过程中，伊莉丝托附近的士兵传话给艾尔扎斯国王，短短几分钟后便有个自称是国王使者的老人出现，带着廉、伊莉丝和艾莉西亚三人进城。

之后廉被带往这个房间，另一位使者向他转达了艾尔扎斯王的歉意。这时，从使者那随时可能昏倒的脸色来看，廉的行动或许已经传开了。应该说，从使者关门后离开时对王子的抱怨来判断，传开的大概是王子的所作所为。

廉没有回应使者形式化的道歉就赶他离开，优先选择跟伊莉丝交谈。

他将跟王子对谈时听到的情报毫不隐瞒的告诉她，催她说明详情。

听完之后，伊莉丝脸上失去血色地站起身。

「居、居然发生了这等事。非常抱歉，都是我没有更加注意，害得廉大人遇险——」

「这一点无所谓。」

廉挥手安抚惊慌失措的伊莉丝，若无其事地宣言。曾说过庇护、责任云云的伊莉丝或许无法坐视，但她不打算对从某方面来说算是外人的廉谈这些。

「看样子你们那边也很棘手。」

「不，相对于廉大人面临危险，我们一点事也没有。」

伊莉丝轻描淡写带过自己的辛劳，内容简单并坦率地说是这样的。

廉被带去见王子时，其他骑士绊住了伊莉丝她们。

找借口说有接纳难民的文件要过目，那位剑士会在兵营接受款待等等，他们像这样让伊莉丝忙得团团转，载着廉的马车则在这段时间开走。

她们要追上来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最后是艾莉西亚骑马载着两人奔驰赶来这里的。

对于没怎么慌张只是茫然跟着状况随波逐流的廉来说，听得颇为刺耳。

他胸中不知怎地涌现一阵尴尬，切入正题。

「更重要的是，王子所说的『怪物』是什么？他口中那从未见过的铠甲，跟这套相同吗？有其他的特征吗？」

当廉接二连三地发问，伊莉丝重新坐直身躯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我会说出一切。我也一直想请教廉大人的意见。」

魔兽大军对瓦尔卡王国各地造成的冲击十分严酷。

最早过袭的要塞不到半天即沦陷，从要塞到城镇，魔兽军一个不漏地陆续袭击瓦尔卡王国各地，专心一志地不断追击。

但是少数幸存者里，有士兵说他看见了奇异的东西。

他所说的是个穿着奇异铠甲的人。

在魔兽大军之中，有个身穿宛如鲜血染成般深红铠甲的瘦小人类。

那人的铠甲呈现从未见过的流畅曲线，沿着身体配置的甲片宛如仿真身躯血肉一般复杂又精密地组合起来。据说他光是用手中的手杖一指，敌人就血溅当场。

一开始这段证词被判定成看错，并禁止外传。因为光论外形的话，类似人类的魔兽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的存在不该轻易广为人知。一但传出，人们很可能会指称瓦尔卡王国国土受到恶魔威胁。

然而证词变成证明有「怪物」存在的决定性情报，是因为瓦尔卡决战的生还者说出完全一样的消息，

率领魔兽的是个穿着红色铠甲的「怪物」。毫无疑问像是人却能操纵魔兽的人物，站在大军前头。

还有，怪物使用了不可思议的魔法，一个人就歼灭了以神速与强力闻名的瓦尔卡王国骑兵队。

说出这些消息之后，士兵立刻倒下。全力狂奔非常消耗体力，没有休息地持续奔跑，导致他衰弱而死。

田于前任国王下令封口，只有少数人知情。

伊莉丝、艾莉西亚，以及向陷入危机的瓦尔卡王国占走所有可让步空间的艾尔扎斯王室。

「于是，艾尔扎斯王同样禁止我将此事外传。我即使想说也不能违背约定，先前一直没能告诉廉大人。请原谅我。」

伊莉丝深深低下头，廉耸耸肩回答。

「说什么原不原谅，每个人当然有自己的苦衷。我不在意。」

听到他的回答，伊莉丝面露微笑对廉表达谢意并再度低头致意。

无论如何，听完详情之后得知的情报也不多。

奇异的铠甲、不可思议的招式、统率魔兽的力量。关于称作「怪物」之人传出的特征似乎只有这些。

奇异的铠甲——这个世界的人应该看惯了铠甲，却能断定是未知之物，想来造型应该相当奇特。像强化外骨骼装甲服一样。

不可思议的招式——对廉而言，魔法也可以这么说。只要不是已知的现象，任何东西都可以这样描述吧。

统率魔兽——这一点很重要。他从未听说过魔兽服从人类。

廉托着下巴，向放在桌上的头盔说道。

「米涅尔瓦，你的看法呢？」

『无法断言。没有观测纪录只靠人的证词，陨石也会变成幽浮。』

「或许没错。不过，军队不会因为看错全灭吧。」

『以假定条件推测，如果对方跟你一样是<阿加思>，要歼灭骑兵是可能的。举例来说，Gideon GAR-NUC即使对骑兵队也可进行突击破碎射击。』

「但是，<阿加思>不会跟魔兽共谋杀害人类。」

『现阶段无法从这个条件做出推测以上的结论。需要调查。』

廉与米涅尔瓦的讨论到此告一段落。

他抬起低下的头，再度面对伊莉丝。

「正如你听见的——说归这么说，你或许不能理解，但简单的说，我们也无法确实断定。不过……」

廉有些欲言又止。

「不确定也没关系，请说出你的想法。」

伊莉丝催促道。廉皱起眉头继续道。

「不过，我认为不能够轻视你们的情报。而且，既然我在『此处』，那么也就不能说其他人无法来到『此处』。因此……那家伙是<阿加思>的可能性很高。或许跟我一样是机械改造士兵。」

说出最后的结论，廉的心情好像有什么苦涩沉重的物体落入腹部。

「这样吗……」

伊莉丝抿住嘴唇垂下头。她缓缓闭上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睑沉默不语，宛如听见了不愿听的事实。

看见她的反应涌现的疑问，令廉微微扬起眉毛。

——如果真是<阿加思>率领魔兽四处肆虐，觉得苦涩的应该是他而非伊莉丝。明明应该如此，为何她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

不久后，伊莉丝睁开低垂的眼眸恢复冷静柔和的神情。

「廉大人说『此处』……具体来说，你认为『此处』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问道。

廉搁下胸中涌现的疑问反问伊莉丝。

「什么样是指？」

「廉大人提过，是在类似一场意外的情况下来到这边的。落海后漂流到陌生海岸这种事是发生过的，但因为爆炸来到这里，听来有点奇特。」

「有道理。」

即使被刚才在地底下体验的爆炸波及，顶多只会被炸飞到城内的某个地方。

「廉大人所说的『此处』究竟是何处，这几天可曾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你希望我回去？」

「不，我是担心廉大人觉得难过。」

伊莉丝瞇起眼睛一脸认真地说，听得廉微微别开视线。

第一次有人正面告诉他「我担心你」，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坦白告诉你。」

因此廉停顿一会儿后如此切入话题。他微微探出身子回望着伊莉丝开口。

「岂止是回去的方法，我就连怎么来到此处的都不清楚。不过，我对『此处』有一个看法。」

「是，请告诉我。」

「『此处』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国家而已。我和米涅尔瓦这么认为。前来王都的路上，我做过地磁测量，晚上观测天体，但我原本所在星球的任何地点都没有这个地方存在。」

听着廉的话语，伊莉丝皱眉停顿一下后换个说法。

「意思是说，你观星了？」

廉点点头。

「正是如此。」

少女远比应该具备先进知识的廉及米涅尔瓦柔软又聪明得多。

米涅尔瓦也从放在桌上的头盔接着廉的话往下说。

『根据魔法的存在、放射线量、星图的不一致等各点讨论的结果，此处是我们不知道的世界。这是我们的结论。』

「也就是我们被，该怎么说……弹到了异世界。只能如此形容。因此，也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廉做个结尾，望着伊莉丝。

伊莉丝也不由得将目光落在桌面上暂时沉思起来。

空气陷入沉默。

「听起来真古怪。」

站在伊莉丝后方的艾莉西亚悄然开口。廉望向她简短地说。

「是啊。」

艾莉西亚不高兴地撇撇嘴角闭上嘴巴。她似乎是无意间说出口的。

「艾莉西亚也一起讨论。现在是重要时刻，需要尽可能多征求一点意见。」

伊莉丝仰望着骑士说道，艾莉西亚脸上浮现一丝惊讶，但行礼之后挺起胸膛。

「属下明白了。谢谢您，陛下。那么，恕我插口……」

「艾莉西亚。」

伊莉丝听到这番开场白后摇摇头。

「廉大人一定不会在意，用平常口吻说话就可以了。」

艾莉西亚再度闭上嘴巴看着君主的脸庞。犹豫半晌之后，她放松身躯抱起双臂，然后细长的双眸锐利的盯着廉。

「什么异世界，是哪来的鬼话啊。意思是怎样？这里是童话中的天上国度？你之前说过你们在地底建造城镇吧。」

廉不对主从的互动与骑士突然变得直言不讳的口吻表达意见，他耸耸肩点头。

「的确有这种事，我也很伤脑筋。」

『如果觉得异世界这表现不适当，请随意换成异星球、异次元或平行世界。』

廉和艾莉西亚一起给了插嘴的米涅尔瓦一个白眼。

「明明是AI却说这种非现实的话。」

米涅尔瓦多嘴说出了不必透露的词汇让廉皱起眉头，但是它可不是个会因此闭嘴的听话AI。

『我只是分析事实陈述结果。提出逃避现实意见的人是你。』

「……真是的，如果有人告诉我，包含你在内的一切全是梦或幻觉还可信一点。」

『意思是称赞米涅尔瓦是梦幻般的AI吗？真光荣。』

「…………」

廉暂时无视它，重新转向愣住的伊莉丝。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她的目光焦点赫然回到廉身上，恢复认真的神情。

「是梦幻般的欵唉对吗？」

『没错。』「不对。」

廉和米涅尔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再度解释「异世界」的概念同时向伊莉丝与艾莉西亚说明看法，在两人一脸难解地陷入沉默之际站起身。

「好了，感谢你提供有益的情报。」

「怎么了？」

伊莉丝慌忙地同样站起身问道。

「我要出发去调查。如果伊莉丝所说的红色家伙是<阿加思>，不能放着不管。首先从实地调查开始着手。」

「实地——你打算去瓦尔卡？」

伊莉丝惊讶地问，廉点点头。

最重要的是，他想先得到正确的情报。而且还有另一个疑虑。

「魔兽军的动向也令人在意。那场战争距今已过了一个多月，有其他国家受到魔兽大军入侵也不稀奇。但是，目前还没传出遭受侵略的消息吧。它们或许有什么阴谋。」

廉的话语令伊莉丝倒抽一口气。

「这……你说的没错。只毁灭瓦尔卡后就结束太奇怪了。不过，各国都还没被魔兽袭击。空白期太长了……」

「总之，我去调查。结果当然会通知你，作为提供情报的谢礼。」

廉准备离开房间。伊莉丝连忙绕到他前方拦住去路。

「请等一下。廉大人无论如何都非得现在马上出发吗？」

「你已经没事情要找我了吧？待在这座城里，我也派不上用场。」

当廉这么回答，伊莉丝脸上浮现为难的笑容。

「决定……下得好快……」

她深深吸口气轻声低语，翡翠色的眼眸有力地亮起。

「我也跟你一起去。由于需要做些准备，请稍待一会儿。」

「——请等一下！」

拉高嗓门的人是艾莉西亚。

「怎么了？」

伊莉丝不慌不忙地回望慌张的女骑士。

艾莉西亚本来要顺势开口，但却先停顿下来以带刺的眼神看着廉。

廉察觉她目光的意思后退下。

「看来我打扰了。」

「不，没关系。」

伊莉丝大跨步走过来抓住廉的手臂，仅仅转头回望艾莉西亚静静地说。

「……艾莉西亚，廉大人值得信赖。」

这句话不知道究竟包含了什么意义，艾莉西亚听到后，面有难色地开口。

「那么伊莉丝陛下，容我直言。我不认为这人能够信任。不仅拥有危险的力量，又是跟那个『怪物』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同族——收集完必要情报后，他或许打算逃走。」

骑士以不激动但严厉的声调列出她质疑的要点。

「意思是说，我看起来像魔兽军的间谍？以后我会留意的。」

廉简短地将艾莉西亚想说的话做个摘要，她狠狠地瞪了过来。

「住——」

「我住口。」

他打算乖乖照办，但女骑士的气息却凌厉到随时可能拔剑。

「冷静点，艾莉西亚。」

多亏伊莉丝从旁劝慰，艾莉西亚收起剑气。不过，那反应看来跟被主人叫住不准扑向猎物的猎犬一样。

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扑上去撕裂猎物的咽喉。

伊莉丝悄悄转身对艾莉西亚开口。

「艾莉西亚，看着我……仔细看着我的眼睛。」

「是。」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依书而行的艾莉西亚双眼。

「听好了，艾莉西亚。这是必要的行动。」

「……是。」

「不，是真的……我明白很危险。可是拜托你，艾莉西亚。」

「伊莉丝陛下——」

「拜托你。」

廉不知道这对主从之间做了什么意志交流，但在她们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乎语言的事物。

她们眼睛眨也不眨地互望对方——不久后，艾莉西亚的肩膀放松下来。

「我明白了，伊莉丝陛下。」

听到这句话，伊莉丝也拍拍胸膛松了口气。

虽然有些犹豫该不该插进她们之间，廉小声地说。

「我没有拜托你们同行啊。」

两人赫然转过头。

「比起廉大人一个人去，我认为有我们同行更好。」

伊莉丝十分确定地断言，她看来不像是临时想到的。廉还没问理由，艾莉西亚便已先说了出来。

「你打算走去哪个地方都被火烧吗？蠢蛋。」

『你不但外表可疑，又不熟悉世情，让她们很担心。』

不知为何米湼尔瓦补充道。

「……你其实认为我不可靠？」

伊莉丝面露微笑看着他。

「怎么会。只是要去瓦尔卡，还是有熟悉土地与路径的人跟着比较好。再说，既然廉大人来自另一个世界，能够立刻确认在这个世界什么是常识，什么是异常不是很好吗？」

廉搔搔太阳穴。

「问题不在有用，在于危险性。」

尽管廉这么开口，伊莉丝的笑容依旧。

「我不会咬人啊。」

「不，不是你，是魔兽很危险。」

「待在这里也同样危险。艾尔扎斯王似乎当我是烫手山芋。而且，艾莉西亚是瓦尔卡王国最强的骑士，碰到突发状况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顺便一提，伊莉丝始终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只要不点头答应，这场争论似乎会一直继续下去。

「……去准备吧。」

最后，廉只得妥协。

等她们说要去做出发准备，留下廉离开房间后，米涅尔瓦提议。

『依照你的行军速度，是可以甩掉她们的。要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城堡也很简单，怎么样？』

言下之意，如果拒绝她们同行，只要以行动付诸实现即可。

不过，廉将头盔与欧尔德穿戴回去，同时摇摇头。

「到头来，有当地合作伙伴能帮上忙是事实。再说——」

穿上所有装备并确认装备状况后，廉在相隔许久之后再度说出这句话。

——『面对全人类的敌人，我们立誓支持并守护和平与生命』。

「是士兵的宣誓文啊。你目前远离军方的耳目，不会受惩处。尽管如此，你也要遵守誓言？」

他并不期待明明是AI却说出这种提议的米涅尔瓦表现出具备常识的机械应有的反应。不过，廉无意关掉米涅尔瓦的语音，因为……

「米涅尔瓦，你持续支持着我。明明没收到指令，你为何替我提供支持？就跟这件事一样。」

『……意思是害怕失去存在意义吧。』

它这么回答。廉皱起眉头回嘴。

「因为我不知道身为<阿加思>以外的做法——话说回来，别说得好像我是怕了。要讲就讲『期待大展身手』啊。」

『期待大展身手。』

「多花点心思变化一下。」

『了解。请期待米涅尔瓦在无网络的非科学魔法世界展现单独性能。』

「……你的性格是谁设计的？」

『这是机密。』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第三章 旅途

「也就是说，瓦尔卡王国明确地区分骑士、士兵以及农民。每个村庄约二十名年轻男子中会有一人被征召为常备军接受训练。透过将战技熟练的步兵当成军队核心运用——艾莉西亚，再靠近一点，这么远不方便交谈。」

「靠近马会惊慌。艾尔扎斯兵说那个人有顺风耳，没问题。」

顺便一提，伊莉丝似乎不会骑马。艾莉西亚跨坐在较大的马鞍上，从背后紧抱着侧坐在她前方的伊莉丝，两人共乘一骑，还系着另一匹驮马跟在后头。

他们刚离开艾尔扎斯王都希雷尔斯，伊莉丝针对廉不经意地问起的瓦尔卡王国社会制度高兴地不断做各种说明。

「我说不定会听漏廉大人的回答啊。」

「伊莉丝陛下不会犯这种错……喂，没错吧？」

艾莉西亚对廉的印象似乎仍未改善。

回答要说的大声清晰。廉轻轻挥手，同意这个意在言外的要求。

伊莉丝的说明对他来说也很可贵。藉由收集周边情报，行动起来应该更方便。

此时，廉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可以吗？」

「好的，是什么？」

伊莉丝爽快答应后，他如此问道。

「地下室的魔法阵爆炸了，是怎么回事？」

于是，伊莉丝手指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虽然很少见，但唯独那样大规模的魔法阵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她做个前提后开始说明。

根据伊莉丝的推测，廉被火烧的房间机关是这样的。首先在地板上描绘魔法阵，关键处刻意留下欠缺，设计成插入银剑后即完成魔法阵。最后只要在欠缺的部分注入魔力，魔法阵整体就会充满必要的魔力喷出火焰。

城堡通常建造在「灵脉」这种有丰沛魔力流经的土地上，描绘于灵脉上的魔法阵，效果远比只靠人来施展的高得多。

这类使用大魔法阵的魔法，如果在发动中出现重大偏差阻碍发动，魔法阵里流动的魔力将无处可去，魔力不断兜圈子持续流动，土地的魔力被吸收进那汇流中，最后将无关于魔法阵所描绘的魔法「爆发」——据说这是很久以前一个持续研究此课题，直到莫大的个人财产与半个身体都消失无踪仍继续研究的偏执狂留下的意见。

（……无论哪个世界，都有脑筋不正常的疯狂科学家。）

廉不禁目光飘远，聆听着伊莉丝的话。

「这种现象造成许多问题。魔法阵一旦爆炸，构成魔法阵的贵金属会消失。另外，由于人类无法彻底控制这种爆炸，现在惯例上禁止刻意这么做。」

「那么，我干的事情也不太妙了？」

「起因是赛安王子的荒唐行径。我和佛雷杰里克王谈过，幸好不需花太多功夫来争取他的同意。」

伊莉丝说完后嫣然一笑，廉的视线偶然停留在她背后的艾莉西亚的骑士服上。虽然至今看到时都没多想，但那由金线缝制而成的图案，说不定是魔法阵。廉思考着。

「那个……艾莉西亚，距离越拉越远了。」

「谁叫那个人用目光舔舐我全身。」

「我是看铠甲底下的魔法阵。」

「什么！你这混账看我的贴身衣物！我就觉得可疑，但你竟有那种能力——」

「订正。我只是看上衣图案而已。」

先不提伊莉丝，他似乎不受艾莉西亚信任，但旅途仍一路顺利前进。

到开在乡镇道路边的旅馆住宿时，伊莉丝和艾莉西亚都订了在顶楼的房间。因为在这里，防范他人窃听或行抢最简单，而且勉强能称之为寝具的设备总是放在住宿费最昂贵的顶楼。顺便一提，虽然伊莉丝在隔壁也订了廉的房间，但是最先进房间的人是艾莉西亚，廉暂时留在一楼等侯。

这是为了检察地板。

廉本身的重量与装备合计大约有三百公斤。即使卸下装甲服以外的装备减轻重量，也还是有两百五十公斤以上。他曾有一次踩穿地板，从此之后，碰到建造不牢固的旅馆他都选择露宿野外。

对廉而言，一直露宿野外也无所谓，但不仅伊莉丝会担心，再加上艾莉西亚直言不讳地表示万一发生状况，最先跑得不见踪影，外貌又可疑的廉将会是头号怀疑目标，他便老实地在旅馆过夜。

顺便一提，旅馆老板无一例外地对他起疑心，但只要伊莉丝报上名号说「我是从瓦尔卡王国来避难的，这两人是我的护卫」，老板就会干脆地让他进来。

伊莉丝出身高贵的事实一目了然，艾莉西亚也是货真价实的骑士。既然是她们的同伴，即使廉的外表有些可疑，似乎也能让老板觉得「就是这样」而接受。

无论如何，这一天他们也依照麻烦的步骤进行，但看见艾莉西亚折回在一楼楼梯旁等候的他身边，廉不解地歪歪头。

「你一个人过来，真稀奇。」

由于作为护卫不想留下任何一点可趁之机，艾莉西亚通知廉房间检查结果时通常都是两人一起下楼。

「因为今天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住宿。连伊莉丝陛下也得一趟趟上上下下的跑才更加稀奇。」

艾莉西亚一脸不高兴地回答。

「这里的楼上看来没问题。还有陛下吩咐我向你确认，明天在这里停留到中午再出发可以吗？」

「无所谓，不过有什么事吗？」

他们至今都是早晨离开住宿处，这次却要改成中午。

「要和别人会合。陛下委托一个名叫拉赛尔的人收集附近的情报，明天上午他好像会过来这里。」

「能够得到实时情报再好也不过了。什么事全都依靠你们，我很过意不去。」

对于在这样的状况下也能够维持情报网的手腕，廉不可能有异议。

廉佩服地回答，但艾莉西亚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

「伊莉丝陛下的辛劳可不只收集情报而已，你可明白？」

就算主人受到赞美，艾莉西亚的态度依然很冷硬。

《真是铜墙铁壁。我对她评价很高。》

（嗯，感觉跟你很合得来。是欺负我的同伴。）

话虽如此，要问廉是否对艾莉西亚感到愤慨，倒也没有。

因为原本就没有共通话题，要除去和她之间的隔阂大概也很困难。

再说，艾莉西亚总是率直表达意见的态度，硬要说的话——很有趣。

那甚至在伊莉丝面前也毫不忌讳地瞪视廉的坦率敌意，远比表面下掩藏的厌恶更令人喜欢。可是……

「……至少旅费若能够再宽裕一点的话，那就不必让伊莉丝陛下吃苦，也会允许我准备马车。」

喃喃嘀咕的女骑士，流露了一丝不甘心。

试着想想，她也置身于急速变动的状况中。艾莉西亚目前似乎把压力发泄在廉身上，但果然还是有些意见吧。

「我明白你对当前的情况不满。不过担心过头的话，居上位的伊莉丝会觉得你在施加压力喔。」

廉不经意的一番话，使她赫然倒抽一口气。

「我、我怎么可能对伊莉丝陛下心怀不满！」

「……她会讨厌你喔。」

「怎、怎么会……！」

艾莉西亚显而易见地动摇起来。甚至像不想听见可怕的台词般往后退。

（真有趣。）

《对她的评价下修了。》

「唔……我知道了。今后在伊莉丝陛下面前会注意言词。」

「只有这样？」

「此、此外还有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伊莉丝陛下不仅比任何王公贵族都更清廉、纯真、聪明、美丽，还兼备宽容的心，身为她的随从，为了不使她蒙羞我拿下御前比赛冠军、接受行军训练、教育方面也——努、努力过。伊莉丝陛下称赞过我，在比赛获胜等场合，还给予特别的祝福……嗯，没错。不是这样吗？没必要因为这么可疑的男人动摇。」

看着自己抛出问题又自顾自地找出答案的艾莉西亚，廉低声呢喃。

「伊莉丝没带侍女随行，艾莉西亚，你有好好照料她的日常生活吗？」

艾莉西亚当场一脸愕然地重新转向廉。

「这、这么说来……梳洗更衣几乎都是陛下一人打理的……！」

「我想也是。」

刚抵达旅馆，伊莉丝现在应该挥去路上沾染的尘埃，梳洗一番。

每次休息时都看见她忙这忙那，尽管廉无法理解那份辛劳，从女骑士毫无类似举动来看，他不禁产生差异是从何而来的疑问。

「辛劳还是共同分担比较好吧？」

见艾莉西亚慌张的反应，他明白这似乎不是好事。因此随口试着接连发问。

「我……背叛了伊莉丝陛下的期待……？」

竟有此事……看着踉舱不稳的艾莉西亚，刺激了廉心中某种冲动。多半是米涅尔瓦的错吧，他心想——因为他和米涅尔瓦的互动主要由讽刺构成。

《米涅尔瓦感应到你对米涅尔瓦的错误认知。》

廉没理它。

「艾莉西亚……劣马跑在骏马旁，的确衬得骏马引人注目。但是放在同一个马厩，人家会认为是管理不善。」

「呜……！」

女骑士晈着牙看看自己浑身上下的模样。

「你瞧。」

廉一指，她慌忙抚平凌乱的衣襬。

「那边。」

拍掉手臂上黏着的马毛。

「还有那里也是。」

艾莉西亚磨掉胸甲污渍的动作突然僵住。

她赫然抬起头。

「没办法像伊莉丝陛下一样大——」

「艾莉西亚？」

站在她背后的伊莉丝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艾莉西亚像受惊的猫一样全身惊跳起来，立刻冻结不动。

少女的笑容从僵硬的女骑士身旁探了出来看着廉。微笑一如往常笑意盈盈，脸蛋却有一点红。

「廉大人，艾莉西亚是我十分美丽的骑士。她的确生的一副难得的天生丽质却不在乎外表，所以我才默不作声……但调侃过头我可不会罢休。」

「我为我的失礼道歉。」

廉低下头故意似的回答，伊莉丝悠然颔首。

「我原谅你——好了，艾莉西亚，我们去聊一会儿跟梳洗一下。」

听伊莉丝这么说，艾莉西亚动作生硬地回过头用颤抖的声调回答。

「是……」

目送两人登上楼梯，廉也走上楼。

『我重新评断她是「铜墙铁壁」。』

也许是因为发生过这段插曲。

听当廉见旅馆后方传来拍打什么东西的响亮声响过去查看时，发现脱下铠甲的艾莉西亚正在洗东西。

她在石造的洗衣场一边拍打桶中的衣服一边清洗着。

「……动作真快啊，艾莉西亚。」

「啰嗦！」

她狠狠瞇起眼睛回过头，不知为何气势却比平常弱得多。仔细一看才发现，因为她不仅没装备平常的武装，也换上了比较宽松的衣服。

「平常的军服去哪了？」

「你以为我正在洗的是什么东西！」

艾莉西亚迁怒地回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廉从头打量到脚。

「……干什么？」

感觉到有点不好的预感的廉微微退后，艾莉西亚像要追逐那个动作般，唰地竖起修长的手指。

「廉，你才是什么也没做吧！」

不公平，她的表情仿佛要这么说。

「只有我一个人被挑毛病，你不觉得这样子很不公平吗？来，你也要洗。这边还有非常多水。」

艾莉西亚不仅真的说出口还提出这种要求。不过廉低头看看自己，的确有好几个地方沾着泥巴。

「我知道了。」

别太违抗她比较好，廉如此判断老实地点头回答。

他走到又回去洗衣服的艾莉西亚身旁，将旁边的三个水桶全都灌满水。

廉戴上头盔，提起一个水桶走向洗衣场的排水口。

「你在做什么，廉？」

「准备冲水啊。」

两人彼此不解地歪歪头，廉先站到水路上。水路终点有个高低落差，前方是地面。只要倒掉的水不回流就可以了，设计十分粗略。

无论如何，廉站在石造的水路上把大水桶往头顶一倒。

水冲过全身好几秒。

「说、说真的，你在干嘛啊！」

慌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廉一转过身，惊慌的艾莉西亚便将布扔在他脸上。

「会生锈吧！皮革吸水也会发臭！从头顶浇下去，非得在太阳下晒个一天半才行！快点擦干！」

「不……我的铠甲不会生锈，材料里没有皮革，也可以挡住不让水冲进铠甲内，这么点水不成问题。」

廉用手剥掉粘在顼盔上的东西同时回答。这套装甲服可达成密封状态。虽然因为重量沉重无法游泳，但别说稍微淋点水，在海底行走也不会有事。

「什么？」

听到这番话后，艾莉西亚惊愕得瞪大她的双眼。停顿半晌之后，她背过身子，像沉吟似的呢喃。

「……我的铠甲是父亲打造的一等品，才不羡慕才不羡慕才不羡慕。」

「…………」

廉找不到该对她说什么。的确，她的铠甲像一等品应有的风格有着精致的装饰与小零件，保养起来很费工夫。

艾莉西亚摇摇晃晃地回去洗衣服。她的手在脚边没盛水的桶子里摸索，好像没抓到什么东西疑惑地探头看着桶内，最后转头对他大喊。

「把、把衣服还给我！」

她好像无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东西，没想到刚才扔出去的是自己的衣服。艾莉西亚慌张地瞪着廉。

「我不记得有主动拿走。」

一边将艾莉西亚扔过来的长裤扔回去，他突然改变念头。

他们的共通话题或许比想象中来得多。

〇

「看来他们感情应该能变好。太好了。」

透过敞开的窗户侧耳聆听外面的声音，伊莉丝轻轻放下上过油的护手甲。

为了不擅长细部作业的艾莉西亚，她趁着她出去时帮忙保养。

伊莉丝折起弄脏的布放在角落。明天再洗就行了，好让他们两个多聊一会儿。

照那样子来看，他们对彼此的尴尬感在不远的将来应该也会消失。

「……果然还是跟表里如一的艾莉西亚更合得来吗？」

伊莉丝用手指包住沾黑的手指藏起来，偷偷地朝外面叹口气。

〇

<阿加思>有血肉之躯的部分存在。

因此虽然不像一般人一样，仍可看出基础训练的效果。话虽如此，也并非指提升肌力与基础体力。正常锻炼大规模化学改造的身体几乎不具意义，就像在山顶放上一把石头，高度也不会改变。

不过长期不活动身体等于机械没有上油，因应这种状况，<阿加思>有好几种用来调整的训练项目。

说归这么说，<阿加思>平常从事任务的频率高到很少需要那些训练。

由于好几年没做基础训练，廉首先从基本开始做起。单纯又基本的，是降低「TartarosArmor」的输出功率，练跑步。

太阳终于探头的清晨时段，廉踏着比平常更沉重的脚步在旅馆周围展开训练。

为了避免伊莉丝和艾莉西亚寻找，他将头盔留在旅馆房间作为连络兼留书。即使跟头盔分开他也能接收到声音及影像，也可以通讯。假设有人来访，米涅尔瓦会通知他。

吸入冰凉的空气，廉发出沉重的脚步声沿着附近树林边缘奔跑，途中发现一条类似兽径的小路便跑了进去，在树林中前进。

跑了一段路，树木渐渐变得稀疏，不久后他发现一栋小屋。

虽然称作小屋，不过那顶多只是拿薄木板围住四周，比组合屋更加简陋。墙壁甚至还有缝隙。

廉停下脚步看着建筑物。

（是畜栏吗？）

里面隐约传来某种动物的叫声，屋里也有人的气息。

一个小孩的矮小身影，在廉的目光前方探出头来，他身上穿着修修补补的麻衣，看起来像是村民。

「啊！你是传闻里的客人？」

少年一看见廉见便这么说冲了过来。

「哇～～真的是铠甲。好厉害！怎么了，你到村子有事？」

他绕着廉转圈问道。

「前面是村子吗？」

「嗯，对啊。」

「……我要掉头。」

「你是来做什么的？」

「训练。」

「喔……啊，有鸡蛋。肉也会挑上等的送去喔！」

少年挥着手，有好一会儿都目送廉折返原路。

后方视觉显示出的身影，看来完全没怀抱戒心。

「……奇怪的小孩。」

他忍不住呢喃。

『是吗？』

米涅尔瓦反应道。廉边跑边回答。

「在原来的世界，小孩遇到我的反应不都是吓坏或者跑掉吗？」

『不，根据过去纪录，对<阿加思>做出类似反应的儿童有好几起案例。』

「……是吗？」

廉感到意外地搜寻记忆，听它一说的确没错，在廉刚开始作为<阿加思>战斗的时候，的确遇过这种事。

纯粹只是看见不同反应的时间长到让他遗忘了。

他试着思考态度从什么时候改变的。与其说儿童……

「我们在前线的待遇开始改变后，就产生了戒心吗？」

不如说是成人态度改变，儿童也跟着变了——想到此处，廉皱起眉头。

「最近我经常思考没有意义的事情啊。」

对自身的古怪有所自觉，廉喃喃自语。

『有访客。是敲门声。』

体内的通讯起响起米涅尔瓦的声音。

说是访客，代表他当作便条留在房间里的头盔感应到了吧。

「来者是？」

『当地合作伙伴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

〇

「不在吗……？」

正当伊莉丝歪歪头低语，木门另一头传来回应。

『门没锁，请进。』

那声音像是人又非人，但偏女性气质，带着不可思议的声调。伊莉丝说声「打扰了」，推开房门。

屋里不见人影，但房间一角的桌面上放着眼熟的黑头盔。

『早安，伊莉丝。廉目前在户外实行基础训练。』

是名叫米涅尔瓦的无形存在的女性（？）。

「呃……意思是他正在锻炼？」

『正是如此。如果你有事我可以通知他，需要吗？』

「不，这样的话，等他回来之后再说也没关系。」

回答之后，伊莉丝不经意地缓缓环顾室内。

没有使用痕迹的床铺、摆放位置不变的椅子，看来这个房间里派上用场的，顶多只有铁制的水瓶。

看着宛如隐者住处的房间情景，让她得知一件事。

看样子，即使她能够准备的东西中，旅馆对于廉来说也只能派上一丁点用场。

『请公开调查目的。』

突兀的听到米涅尔瓦发言，伊莉丝倒抽一口气。

她完全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做出像在刺探他的举动。伊莉丝很少没有自觉地做出这种事，不禁有点动摇。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行啊，这话说了只是借口。」

她浮现苦笑。

「目的非常单纯。我想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廉大人的忙。」

伊莉丝试着诚实地回答，米涅尔瓦沉默了一会儿。

『要求提供说明。关于提出你想协助廉的理由，你的行动理由不明。』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应，伊莉丝胸中浮现不安。

「廉大人也持相同意见吗？」

我勾起了他的怀疑吗？

『我提议发出这个要求时，廉说「她迟早会告诉我吧」。』

「——他只是这么说而已吗？」

短短的一句话，就让伊莉丝安心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措手不及的得到正如预期般的台词，一股暖意缓缓地在伊莉丝小腹一带扩散开来。惊讶与喜悦交织而成的安心带来的愉快温热感触，使她扬起唇角。

『你拒绝说明？』

当伊莉丝努力想让表情恢复原样时，被米涅尔瓦这么说。

她慌忙连连摆手。

「不，怎么会。只是……要让米涅尔瓦大人能够接受，或许有点困难。因为理由非常个人——」

这时，伊莉丝有个点子。

「米涅尔瓦大人，可以洗澡吗？」

『——啊？』

「送国民前往艾尔扎斯王国避难后，我的职责实际等于结束了。虽然担心也很不安国民能不能在艾尔扎斯好好建立栖身之地，但我插手管太多，将变成一种不同形式的侵略。那并非我的期望。」

躺在刚才请人准备好，冒着热气的浴池里，感受暖意缓缓沁染全身，伊莉丝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抬头仰望，只见天花板描绘出半圆形的曲线。

在旅馆后面附设的浴场，伊莉丝赤裸地浸泡在热水中清洗身体，消除疲劳。

铺着薄磁砖的地板，以石膏固定的灰墙。高处开了一扇小小的方窗，这里是间小小的公众浴池。

里面的空间狭窄，只有一座只够供两人入浴的的小浴池。墙壁另一头是烧热水用的炉灶，热水经由穿墙的水管注入浴池内。

伊莉丝在旅馆几乎不曾看过个人浴池，一开始很吃惊，打听后才知道是缺乏资金缩小建造规模。老板还说，即使这种尺寸平常也是多人共享。

无论如何，为了等人延后出发，也征得艾莉西亚的同意，伊莉丝相隔许久之后再度悠闲地安下心来享受泡澡乐趣。

她花费时间让身体深处都暖和起来，再以手指使劲按压锁骨到颈脖处。

她感到一股模糊的快感从肩膀一带传向太阳穴。

热水掺入了肥皂与香油微微起泡。噗通一声浮现在染白水面的双峰跃入眼帘，伊莉丝不由得皱起眉头。为了这对胸部，她的肩膀酸疼得很。

为了不让酸疼的肩膀僵硬，她一边尽可能放松筋骨，一边继续说明。

「若说还有其他身为国王的职责……那就是清算过去。魔兽大军及其带领者不仅是对全人类的威胁，也是令我们王家留下败战瑕疵的对手。我会不遗余力打倒他们。」

她吐出一口又长又细的气息，停顿一下。

这次她举起手臂攀到另一边手上。从肩膀描摹到手臂内侧途中，伊莉丝突然在意起上臂，指尖试着从手肘到腋下用力按压几次。按压的指尖——没被埋住，反弹回来了。确定肌肉没有问题，她松了口气。

「不过，连对手的真面目都不知道，也无从战斗起。因此，我要和廉大人一起查出它们的真面目，思考战斗方式……这是身为国王的使命。」

伊莉丝泡在热水中用掌心揉搓放松肌肉来搓洗身体。从前侍女长曾教过她，有几个地方用指腹按压会觉得舒服。虽然刚学到的时候按下去只觉得痛或毫无感觉，直到最近，伊莉丝终于感谢起自己的记忆力。

「还有另一个理由。虽然我很忌讳说出口……如果真有人操纵魔兽，孤身毁灭我国……啊，请稍等一下。」

她吸口气屏住呼吸，手指刻意用力摩擦耳朵。动作太轻的话会觉得痒。

洗完上半身后，伊莉丝暂时靠着浴池边，感觉到进浴池前洗好盘起的头发有些重。她发现一缕发丝贴在额头上，顺到耳后。

「……然后，我想想，对，如果真有人具备那么强大的力量……挑战这个强敌的吸引力——强烈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

身体轻轻沉入浴池，伊莉丝望着靠脚那一边的浴池边缘。黑色头盔就放置在那里。

将头盔与廉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伊莉丝吐露心声。

「总之，这是我的第一场战争。虽说如此，敌人却是连父王都未能打倒的对手。我不能让人民或其他国家被卷入此事。」

她闭上眼睛压抑激动的心情。敌人的恐怖与非得打倒敌人不可的意志互相冲突，她不禁微微颤抖。

一阵战栗爬上背脊。但不知为何，伊莉丝觉得自己的嘴角仿佛在笑。

「——可是，廉大人不同。他和我一样在追查魔兽大军与那个人物的真面目，完全不在乎危险性……我正需要像这样的人。即使廉大人追查敌人的理由跟我不一样也无所谓，那是依他的意志决定的。不过……目前追求的目标相同，我想同行的人是廉大人……请相信我，米涅尔瓦大人。」

『我明白了。但是，请说明在当前状况下交谈的必要性。』

这是指刻意带着头盔来旅馆后方附设的澡堂一事吧。尽管不时有些单字听不懂，伊莉丝仍明白它的意思，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回答。

「在浴室里最能够归纳思路。而且聊私房话，我想米涅尔瓦大人也能毫无顾忌地提出意见。要毫无顾虑地发问，还是廉大人不在的时候比较适合吧？」

听她这么回答，米涅尔瓦沉默半晌。

『由于我的支持对象廉不在场，我发言的时候可以选择给予你坏印象的答复。你是这样推测的吧。』

「不对吗？」

『我不否认。』

伊莉丝轻笑出声。若直接在房间里交谈，廉说不定会回来。她刻意带着米涅尔瓦来澡堂，便是考虑到这一点。

『不过，我没有权限「保密」这项情报。』

「这当然没关系。只要有机会，我本来就想说出来。」

『那就不成问题。可是，你个人看来也像选择了对我们有利的行动。比起在这个世界属于异物的我们，投靠是相同世界居民的艾尔扎斯王国不是更好吗？』

伊莉丝弹弹泡沫竖起手指。

「我对艾尔扎斯没抱多少期待。无论是做出那等行径的赛安王子的应对，或是佛雷杰里克王，都不像是值得依靠的人物……既然如此，我选择接近心所向往的人。」

『……无法理解的回答。』

虽然用词遗字依然难懂，从米涅尔瓦健谈的现状判断，和它一对一谈话果然是正确选择。伊莉丝心中满足地想着。

好了……她心中做好觉悟，抬起大腿手指一按。

「嗯——！哈！啊啊……」

伊莉丝忍不住发出奇异的叫声，用手压着确认从大腿到腰际一带都发麻了。

尽管好不容易才适应，骑马赶路其实给她造成很大的负荷。特别是腰部与腿部，光是手一摸，皮肤下都仿佛有细小的针乱刺。

乘坐马车姑且不提，伊莉丝几乎没有机会跨着马鞍骑马。在那寥寥可数的几次里也只骑一小段路，何况还有随从牵马。

而现在她骑了将近半天。艾莉西亚策马时十分慎重，廉则是徒步跟上来的，伊莉丝无从抱怨。

取而代之发出抱怨的，是她的下半身。

伊莉丝眼角浮现泪光，仍设法放松紧绷的肌肉。

「呜呜……这、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想法……理——由，之后会自己出现——噫～～！」

虽然没想到会那么难受，要是没泡暖身体，肌肉僵硬应该会更加、更加严重。

因此伊莉丝即使浑身发抖仍继续按压肌肤。

『在你身上找不到理论性。』

「呵……呵呵，瞧，米涅尔瓦大人也能畅所欲言吧？」

『——你似乎希望我趁势利用状况，那我也要提出要求。』

「是什么？」

『不需要叫我米涅尔瓦「大人」。』

「……我明白了，那叫你米涅尔瓦吧。」

『好的。』

对话告一段落时，伊莉丝也设法按摩完下半身。

接下来只剩悠闲地享受热水后出浴池而已。

她深深吸口气，一边吐出来一边伸展身体。

「啊！」

伊莉丝不小心踢中浴池壁，黑头盔落进水里。

〇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廉抬起头。

那电子自自他的体内通讯传来，除了他以外无人听得见。话虽如此，周围也没有人。廉只是坐在旅馆一楼摆放的桌子边，等候伊莉丝和艾莉西亚。

伊莉丝的来访交给米涅尔瓦接待，他平安无事地完成基础训练等待着。

现在，视网膜上显示的讯息通知防盗系统活性化。

那是装甲服系统的一部分，当装备卸下时，若发生有人意图未经许可穿着、隐匿装备的状况，警报会通知资料上登录的持有者。

此系统的目的是避免失去昂贵的<阿加思>器材，但廉现在想得到的，顶多只有伊莉丝拿着的头部装甲。

根据讯息，警戒等级已上升至3。只要没面临被人持武装殴打、击倒的攻击性，应该无法达到这个等级，没想到竟在眼前发生了。

大约有半秒，系统自动在他视网膜上映出目前头盔的外围情报。

来自摄影机的影像传送到视野一角。

「……？」

白色混浊的视野与模糊的光芒。多半是水中影像。

画面大大映出的脚趾轻戳头盔。

《找到了！》

听音侦测器收到一声闷闷的喊叫，一双白皙的手抓住头盔两侧。

然后，抬了起来。

「——！」

当画面从纤细的脚踝经过膝盖一路映出大腿时，头盔离开水面，循着纤细的腰部曲线往上，从四处有泡沫滑落肌肤细致的小腹再向上，穿越带着重量感甩掉泡沫的坚挺山谷，在离鼻尖只有一公分的近距离下面对伊莉丝有点发烫的脸庞。

（米涅尔瓦，这是什么状况！）

《她正在洗澡。》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廉毫无头绪。不过，米涅尔瓦的回答也毫无帮助。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不，我不该看。中止影像。）

总之应该先采取现实的对应。

《防盗系统的警戒等级上升至3。要从这边进行干涉，距离必须在五公尺之内。要跟伊莉丝通讯吗？》

廉说不出话来。这么一来这段视觉影像必然会曝光。

就算要失去信赖关系，但以这种方式结束，即使难堪也该有个限度吧。

正在犹豫之际，伊莉丝将由下往上看过来的姿势拉远了一点，把头盔放到胸部高度朝上斜举着，不安地俯望过来。

《那个，米涅尔瓦，你没事吧？》

《一开始我应该说明过，即使浸水也没问题。》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弄湿后若不晾干的话，皮绳会缩起来。这样子廉大人不会觉得很紧吗？》

《头盔不是皮制的。》

一边对话，伊莉丝一边缓缓坐进池里，保持捧着头盔的姿势泡在浴池内。

宛如陶瓷般白皙的肌肤可见的面积减少，廉吐出无意识屏住的呼吸。他闭上眼睛皱着眉头，但投影在视网膜上的影像即使合起眼皮也无法消除。

另一方面，毫不知情的伊莉丝好像终于放心了。

《我晚点再擦干你。》

她说着在浴池里移动了下，将头盔轻轻放在浴池边缘。

突然间，伊莉丝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过来。她似乎在想些什么似的滴溜溜转动眼珠，再度注视过来。

然后她翻过身，露出毫无瑕疵甚至散发着透明感的背部，以小心翼翼的速度接近，将身体靠在这一侧的浴池墙边。

伊莉丝平常被长发掩盖的颈子、长耳朵都渐渐变得比潮红更红。

她的目光隔着肩膀望来。

《这个样子，好像一起洗澡一样……啊啊！不行，好难为情——》

因为太难为情，伊莉丝展颜一笑啪唰站起身——廉实在无法再保持沉默。

「伊莉丝。」

从喉头挤出那句呼唤伊莉丝的沉重感，宛如必须通知已经回天乏术的士兵这个事实的时候一样。

《是、是！——咦？廉大人？是我听错了吗？》

「……这话非常难以启齿，但因为刚刚头盔淹水通讯接通了。我也听得见你的声音。」

《——————》

哗啦！伊莉丝沉进浴池。

做好各种觉悟，廉等待她的反应。

难以言述的沉默横亘了一阵子，不久后，面红耳赤的伊莉丝从视野下方出现。

《即……即使在远处也收得到声音？……那个，难道说……你……你知道我现在正在做什么？》

「……知道。」

《～～～～！》

伊莉丝喉头深处涌出无声的悲鸣，再度躲了起来。

廉等待着。仅仅等待着。

要传达冲击性的事实，应该按部就班。首先告诉她听得见声音，然后说知道她正在洗澡。最后……

《请问……那么，你看……看得见……吗——》

「那个也——」

《还是算了！请别回答！》

噗噜噗噜噗噜～～伊莉丝冒着气泡沉了下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

大概是匆忙穿好衣服的伊莉丝，一如往常穿着没有一点折痕的长袍与白色服装现身，开口第一句话便这么说。

「……嗯？」

「我听错了。廉大人一定也是看见了幻觉。所谓听见、看见，如果追根究柢没有确证的话都不算看到跟听到。请相信我。廉大人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见。因为既然没看见你的身影你应该也看不到我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没错相信才是关键所在。」

「……是这样吗？」

「米涅尔瓦也没浸水。头盔还给你。所以请配合我，廉大人也请相信吧。」

伊莉丝将干燥得像假的一样的头盔还给他说道，在桌边坐下。这似乎是她用了好几块布将头盔彻头彻尾擦干的缘故。

廉郑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会回忆起来或去思考。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是的，谢谢你。」

「我答应你，绝对连一根头发也不回想。」

「……那个，不必那么彻底也……」

「放心吧。那些记忆我会连一粒沙子分量的兴趣也不留，通通抛弃掉。」

「是、是吗……」

伊莉丝不知为何面露复杂的僵硬微笑，目光瞥向一旁。

「……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感觉我每天的努力好像被否定了……」

她小声嘀咕。

廉不解地歪歪头。

「怎么了？」

还没穿上铠甲，但已换上平常骑士制服的艾莉西亚走过来问道。

伊莉丝摇摇头回答。

「没事，我只是有点丧失自信。」

骑士一脸不可思议，但只是歪歪脑袋，便提出另一个话题。

「伊莉丝陛下，拉赛尔到了。他想拜见您，是否允许他进来？」

艾莉西亚一这么说，伊莉丝先前那少女应有的气息，像烟雾消融在空气里般自然地从言行举止中消失。

她始终保持着柔和的态度以及表情，只不过，展现出的面貌却经过精挑细选，是像这样的变化。

「我知道了，带他过来。」

伊莉丝如此吩咐艾莉西亚时，先前的慌张已经丝毫不留痕迹。

「首度拜见，敬请伊莉丝·瓦尔卡女王陛下康安。小人名叫拉赛尔·梅特卡夫，是。接得陛下信函嘱咐，前来此处。」

双颊消瘦的脸庞、细小的眼眸瞇成徐缓的弧线，男子紧张地揉着手问候。

根据伊莉丝在拉赛尔进来前的短暂空档告诉他的，此人本来是瓦尔卡王国的乡镇商人。在来自乡下城镇的难民之中，由于行商经验与难以回绝他人请求的人品，他不知不觉间成了统率者。伊莉丝为了引导国民逃往艾尔扎斯发送到各处的亲笔信，其中一封似乎救了拉赛尔以及他率领的人群。

逃往与罗斯雷布不同方向的他，收到艾尔扎斯方面关于如何统整难民的指示，似乎正在前往王都希雷尔斯路上，如果艾尔扎斯和瓦尔卡国境附近发生异状，比起直接前往该地，向拉赛尔打听情报更快。

「初次见面，拉赛尔·梅特卡夫。在这种艰难时刻赶来此地，想必辛苦你了。感谢你接受我的要求。信上提到的涅欧菈小姐她们都还好吗？」

当伊莉丝这么回答，拉赛尔的紧张略微放松几分，挂着陪笑的狐狸脸浮现喜色。

「感谢您的关心，托陛下的福，内人和小女得以平安避难，是。为了报答陛下的大恩，请让小人略尽棉薄之力，是。」

「那么我想马上进入正题，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向你介绍，这一位目前是瓦尔卡国的食客，廉大人。」

伊莉丝的手倏然指向廉。

面对拉赛尔像线一样细小的眼眸，廉点点头。

「廉大人是以一挡百的剑士，我请他来助一臂之力。」

虽然想着该说点什么，但廉最后也没想到什么了不起的台词。伊莉丝自然无比地接过廉微妙的停顿，流畅地吐出台词。

「那真是值得仰仗啊，是。」

拉赛尔附和之后，伊莉丝立刻切入正题。

「我们要寻找的是与廉大人相似的人物，或是魔兽军的动向。如果曾在附近出没，两者都很引人注目吧？商人之间有没有什么流传的传闻？」

听到这个问题，狐狸脸商人依然挂着讨好的笑容深深颔首。

「这个嘛，小人也——不，失礼了。」

拉赛尔正要诉说下去，不知怎地突然一拍额头低头道歉。然后像要甩掉虫子似的摇摇头歉疚地开口。

「犯了商人的坏毛病，还请原谅。小人会不故弄玄虚直接说明，是——其实，正好有这样的消息，是。」

拉赛尔像是喝下不该喝的东西般，面露焦虑之色脱口而出，但是伊莉丝仅仅微歪着头回以微笑。

「那真是可靠。」

惶恐至极的拉赛尔，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说明起来。

将近一个月前，位于此地东边的矿山镇利库斯里欧旁稍微偏离山路的兽径上，发现大量魔兽的脚印。

因为其中也有平常看不到的魔兽，数量又多，连国境守备队也派出增援部队前往讨伐。

在那批士兵抵达前不久，多派来监视的利库斯里欧士兵中有个人视力特别好，说他在山脚附近看见类似大蜘蛛的魔兽。骑在大蜘蛛上的人影一瞬间强烈地反射阳光——看来像全身穿着金属铠甲。

这段证词真假不明，而问题正出在真假不明这一点上。

来自利库斯里欧的人迹断绝，连派遣过去的增援部队也音讯全无。

「那里是有点特殊的矿山镇，是。为了在国境附近采矿，城镇的建造接近山顶处。因此没有足够的土地开辟田地，而是要从山脚的村落频繁购买粮食运送上去。据说连每隔十天一定会来的采买人，都从那一天起再也没出现过。小人心想利库斯里欧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联络陛下。」

商人这么结尾。

伊莉丝深深颔首，与拉赛尔目光相对。

「我非常清楚了。谢谢你，拉赛尔。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确认前往利库斯里欧的路线吗？」

「当然。这是新的地图，请拿去使用。」

「不愧是商人，准备得真周到。」

「廉大人，我认为应该改变目的地。」

听到这称得上理所当然的提议，廉收起下巴颔首。

魔兽大军和穿铠甲的人影。只有一方还可能是看错或误会，两者齐备的话，就有改变目的地也要调查的价值。

「我没有异议。虽然不知道这消息是否值得立即下决定，但我相信伊莉丝。」

「请包在我身上。」

伊莉丝脸上浮现笑容保证，散发的热诚强烈得看得见。

「……你好像很开心？」

廉感到不可思议地问，她捂住嘴角笑了。

「是的，看得出来？」

「嗯。」

为了镇定下来，伊莉丝缓缓呼吸，瞥了商人离开的门扉一眼露出害羞的笑容。

「我帮助过的人民，像那样为了他人与家庭努力工作，让我很骄傲——发现看得见的成果，果然很令人开心。」

「那太好了。」

「是的。」

伊莉丝愉快地点头，一旁的艾莉西亚摊开拉赛尔提供的地图。

「利库斯里欧……派兵过去后音讯全无是怎么回事？」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艾莉西亚。」

于是，他们一行人前往利库斯里欧。

毫不知情那里盘旋着远远超乎想象的严酷恶意。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第四章 险境

矿山镇利库斯里欧是位于山上的城镇，前往那边的路途即使称不上严峻，也比平地行走更辛苦。

宽度仅够供一辆马车通过，路旁并排生长着小树的隘路。廉原以为矿山连一棵树也没有，看来并非如此。不过比起草地，构成地面更多的是褐黑色地表与岩石。

伊莉丝和艾莉西亚减少行李减轻驮马的负重，又带上替换的马匹，以三匹马展开急行军。廉也帮忙牵着驮马与替换马匹。

「你的体力好到令人毛骨悚然。该不会在铠甲里养了奇怪的玩意儿？」

艾莉西亚从马上开口。

一边握着缰绳关照伊莉丝一边小心不让马跑到道路外，似乎比预料中更使她疲惫。尽管冷冰冰的表情依然没变，她的额头浮现汗珠。

她的眼中带着迁怒的色彩，仿佛看见什么不公平的事物。

「你的认知正确。我是靠病毒行动的。」

当廉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回答，伊莉丝有了反应。

「兵读是什么？」

「类似一种小到肉眼看不见的生物。住在我的皑甲里，产生雷驱动铠甲。」

「雷吗？」

伊莉丝惊讶地反问，即使无法正确理解这段说明，她似乎仍坦率地相信了。另一方面，开敔话题的艾莉西亚狐疑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家伙开始讲起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不过，他所说的话是真的。安装在廉的装甲服里的发电性病毒因受到压力而发电，是强化外骨骼装甲服的动力来源之一。此外，廉体内还有各种装置，只要他还能动，装甲服就不会停止运作。

「别灌输伊莉丝陛下古怪的言论，廉。被马蹄踹飞可是会摔到山下喔。」

「我不想事到如今还掉回山脚。」

「你明白就好。」

「不过，感谢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你放弃抬脚亲自把我踹下去对吧？」

「……我迟早会做的。」

对士兵来说，行军中讲讲俏皮话有代替小歇的作用。在<阿加思>受到冷眼对待之前，廉也曾以这种调调跟人相处过。

想起回忆，他感到有点怀念——但那股情绪突然消失。

「停下来。」

廉告诉两人，松开拉马的手。

「怎么了？」

伊莉丝询问，但艾莉西亚好像敏锐地察觉他的紧张，立刻勒马按住腰际的佩剑。

回答伊莉丝之前，他缓慢又谨慎地环顾周围，呼唤米涅尔瓦。

「米涅尔瓦。」

『是。侦测器有感应。与复数敌人接触。』

「是魔兽。」

廉如此告诉她们，拿出背上的突击枪举了起来。

「伊莉丝陛下，请抓紧。手环住我的身躯。」

「好、好的。」

艾莉西亚以手势指示伊莉丝环抱她的腹部，眼神严厉地拔剑。

动体侦测器的球体，投影到视网膜上，以廉为中心，侦测器上显示的敌人身影大约有三十头。

动体侦测器没发现的理由只有一个。

「就算是埋伏——比起袭击，数量这么庞大的魔兽竟选择埋伏？」

有些魔兽具备先引诱猎物入壳再袭击的习性。但是那一般来说最多只会数头一起行动，不成群结队的魔兽做的事。

『异常状况。』

听着米涅尔瓦完全感觉不出想法和字面上相同的声调，廉追逐路边树木另一头看不到身影的魔兽动向。

他追逐树枝摇晃的动静和树叶沙沙声。即使靠侦测器知道敌人现在的位置，并不代表可进行准确的射击。必要的信息是未来的位置。廉谨慎地判读看不见的敌人在看不见之处的举动——开火。

「叽嘎啊啊啊——！」

令人不悦的刺耳濒死惨叫声传来。

「隔着遮蔽物还是没办法一击毙命吗？」

尽管如此，他仍解决掉一头魔兽。

「啊！马跑了！」

廉随着伊莉丝的吶喊用后方视觉确认，正好看见驮马和替换马跑下山路。

为了预防这种情况，他已用扩音器和几发手枪子弹让马匹适应枪声。但有骑手驾驭的马姑且不提，一离开人的控制就未必听话了。

马匹发出受惊的嘶鸣声沿着来时路往下冲——但是侦测器映出原本在旁边的魔兽追向那两头马。

当然，那只是整体中的几头而已。但此行动发生之后，剩下全数的魔兽……

「？……没袭击我们？」

不仅如此，还开始拉远距离。

虽然埋伏也不对劲，但远离眼前的猎物也很奇怪。如果跟他以前见过的刀螂一样打算截断退路后展开持久战，那必须保持随时可以发动袭击的距离。

然而，这群魔兽越离越远——最后消失踪影。

「廉，我感觉魔兽的气息消失了。你看呢？」

「我意见相同。」

他点点头回答。

「……姑且先小心前进。要是有个万一，你们两个人单独往城镇冲去，」

「我知道了。」

女骑士承诺。伊莉丝仅仅缩起身子浑身僵硬，但是她仍牢牢地抓着艾莉西亚以免自己被甩下马。

一行人降低速度走了一段路——然后，看到了那片光景。

「这是……！」

伊莉丝扬声喊道。

前方约五公尺处的山路变色——染着漆黑的血痕。

血花溅满整条路的痕迹一直延续下去，那道凄惨的痕迹，宛如此处曾经举行过某种不祥的仪式。

「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莉丝脸上失去血色地问，廉一边防备周围一边回答。

「这是人或魔兽大量死亡的痕迹。或许两者皆有。」

「……不过现在两者都不在场。」

艾莉西亚侧眼望过来，廉点点头。无论是视力可见的范围或装甲服都没有反应。

「快、快到城镇去。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尽管脸色苍白地紧抓着艾莉西亚，伊莉丝依然如此说道。她声音颤抖，但没有不知轻重地叫喊出声。

「……就这么做。」

廉一方面是在意城镇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如果魔兽不顾一切来袭，他很怀疑能否保护好她们。正常的魔兽先不论，这些异常行动令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毛骨悚然。

廉抬起头盯着山路前方。仰望位于大量血痕道路前方的利库斯里欧。

（我有种讨厌的预感。）

《同感。》

耸立在山上的城镇利库斯里欧，外观仍完好到奇异的程度，让人有种不祥的感觉。

〇

部下们并排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每一张脸上都浮现蕴含不安与焦躁的无精打采表情。

平常必须高声一喝命令他们表现出骄傲的骑士应有的举止，但甚至连他自己也丧失了那股气慨。

克努德·克兰森先有所自觉，烦躁地咬咬牙。

来到利库斯里欧这个城镇后的一个月，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时期。

克努德的部队配属于国境。收到利库斯里欧的增援请求，自他以降的两百五十名士兵跟特别安排的魔导士部队一起被派遣至此地，是一切的开端。

听详情说明得知魔兽数量说不定超过五十头时，他理解那边为何要请求增援。他是骑士，即使知道战况将会很激烈也毫不畏惧。为了民众的安全，他抱着投身死斗的觉悟，来到了这个城镇。

克努德抵达后，利库斯里欧的常驻部队首先入山寻找魔兽的巢穴。明明有五十头魔兽，城镇却还没受害，大概是从某处流窜过来的魔兽群筑了巢吧。这是他们的预测。

不过，预测是错的。

走下山路的常驻部队立刻折返——惊慌失措地。

大量魔兽堵住道路设了埋伏的消息，给所有士兵造成冲击。

他立刻向国境守备队送出传令兵。

但是传令兵并未归来。不只传令兵，没有任何人再造访利库斯里欧，离开城镇者也从未归还。

察觉到这座城镇被孤立，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为了打破困境，他们曾有一次集结全数近三百名兵力只为了下山而行动。可是，就算突击占据隘路的魔兽，也无法突破围堵。

魔兽从树木之间突然现出身形，打乱队列横冲直撞。人数优势在狭窄的山路上难以显现其作用。

当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回利库斯里欧时，已经有超过百名士兵丧命。

那时，他已觉悟这将是场攻城战。高耸厚实的城墙可以阻挡魔兽侵攻，若能减少魔兽数量，即有反击机会。

但不知为何，魔兽并未攻向城镇。

接下来一个月，情势更加恶化。

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冲过兵营走廊，奔进克努德所在的房间。

「报告！」

「这次又是什么事？」

克努德一脸厌烦地回应。事到如今也不能期待有好消息。

「镇民又在中央大道集合召开集会，对我们——」

「这种消息事到如今不必报告了！你以为已经是第几次了！」

还没听完部下的报告，克努德回以怒吼。

与外部联系中断一个月——代表这段期间始终得不到补给。

建立在略为特殊土地上的矿山镇利库斯里欧，无法期望完全自给自足。何况是在士兵数量比平常增加数倍的状态下，得不到外界粮食及物资输入。

当然，他们正面临饥荒的恐惧。

生活受限，储备物资正如字面含意般每天坐吃山空。这些不满的宣泄目标，指向了无法打破包围网的士兵们。

某天，利库斯里欧评议会前来试探要他们供出士兵的马匹。说这样不仅能减少马消耗的粮食，还能作为食用肉品活用。骑士队回绝了这项要求。

结果导致评议会与骑士队的关系恶化。

镇上的主要人物都齐聚在评议会中。与他们发生摩擦，直接发展成与整个城镇之间的问题。士兵们得花一番功夫才能筹措到粮食，为了抗议，他们亮出武力与评议会谈判，使得摩擦更加扩张。即使供出大部分马匹平息纷争，也是杯水车薪。

最近，镇民们合谋召开集会，甚至举办诉求驱逐骑士队的抗议集会。事到如今才来说集会内容变得越来越大张旗鼓也嫌太晚。

因此克努德瞪着前来报告的士兵怒吼。

「那些咒骂我们白费粮食的镇民事到如今还想怎样？那些家伙烧了兵营吗！谁有胆子这么干就带他过来！给他一把长枪让他当士兵！但既没胆量也无意帮忙只会像吵死人的苍蝇般嗡嗡响的家伙，别再拿来烦我了！听懂了没！」

为了打破现状，克努德开过许多次会议。最近他甚至抱着薄弱的期待征求起一介兵卒的意见。心想即使不是骑士，只要有人能想出什么计策都好。

他对这节骨眼还带来无聊报告的士兵半抱着敌意地大喊。

可是，士兵虽然被暴怒的克努德吓得快哭出来仍继续道。

「非、非常抱歉，但是从大门来的那个人是士兵……有人从外面来了！镇民正包围他们骚动了起来！」

「什么！」

出乎意料的台词，让克努德脸色大变地站起身。

〇

「这群饭桶！有更多士兵过来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才三个人能做什么！这里可没有更多闲饭供你们吃！」

来自四面八方的怒吼声不断传来。

廉环视一圈，烦恼着该怎么做才好。包围他们怒骂的人群看来并未持剑或长枪，是穿着便服的镇民。

守门的士兵以看到幽灵般的慌张态度迎接抵达城墙的廉一行人。尽管如此，能够入镇还是好事，但几乎在一名守卫城墙的士兵慌忙飞奔去传令的同时——

发觉大门打开的镇民看着他们放声大喊。随着那声呼喊，人群乱哄哄地聚集过来。

「你们除掉了外面的魔兽？」他们发问的声音因期待而颤抖。但廉他们三人摇摇头，守门士兵骑马出外侦查不到几分钟后即折返，通知众人外面的路上仍有魔兽。

短短几分钟之内，群众已包围他们开始怒骂。

尽管几名士兵持长枪站在群众前方，人群也像毫不在乎般数量越聚越多。

《要说是集体朗诵——略欠统整。》

（暴动吗？发生了什么事。）

《看得出他们对士兵很不满。》

（之前也遇过类似状况。）

《镇压暴徒的纪录有八件。其中五件凭着压制主谋解决。》

（剩下三件则是靠和平歼灭魔兽解决。今天我想留下第四个和平纪录。）

无论如何，到了第九次，廉已习惯陷入异常兴奋状态的集团。

他观察着为了保护他们，持长枪威吓的士兵，与未持武器靠人数当威吓手段的镇民之间可怕的怒吼应答。

伊莉丝和艾莉西亚没下马，保持和抵达时一样的临战姿态注视着人群，但表情紧绷，似乎犹豫着该如何应对。

不过，艾莉西亚的眼眸里能窥见随时都会拔剑的激烈意志。

廉走近一点，以士兵和群众听不见的音量呼唤她。

「冷静点，士兵和镇民好像都等待着什么，多半双方都有领导者。现在这个情况是在他们抵达前的示威行为。」

不只艾莉西亚，伊莉丝也转头看着廉。

「为何你这么判断？」

「即使是突发性的，镇民的行动也很迅速，大概在抗议某些事情时体验过类似的状况。他们也不太怕士兵。而且里面建筑物的二楼有人从上方观看情况，一再回头望着这边的反方向，城镇的另一头，等候某人抵达。」

「……真亏你能察觉这些细节。」

伊莉丝佩服地说，但这不是多值得夸赞的事情。因为同时意味着廉原本的世界混乱到令人习惯这样的状况。

「话虽如此，也不能露出太多破绽。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

他这么补充带开话题。

此时，群众后方传来悲鸣——不只悲鸣而已。

「闪开！你们这些家伙给我闪开！」

有人以粗野的声音高喊。人墙彼端可以看见长枪的枪穗。武装的士兵们反复喊着那句话，推开人潮出现在他们眼前。

带头那位年约五十，刚迈入老年的骑士，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质疑地瞪视他们。

「你们就是来自王都的人！」

他大声喊道，周围的喧嚣声稍微降低了点。看样子每个人都很好奇他们的真实身分。

回应呼唤的人是伊莉丝。她和艾莉西亚一起下马向骑士行了礼。

「我们受艾尔扎斯王佛雷杰里克之命正前往瓦尔卡王国领地，在去程经过此地利库斯里欧。我是瓦尔卡王国女王，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

刚迈入老年的骑士似乎对她抱上的名号抱着种种怀疑，每当瓦尔卡王国这个字眼出现他便眉毛一跳，周围的群众好像也有些想法，纷纷窃窃私语，但数十人的吵嚷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充斥四周。

比起伊莉丝应答内容的真假，骑士似乎决定优先处理因那轻率的吵嚷声产生的危机感。他神色一凛，并拢双脚立正站好。

「在下是率领艾尔扎斯王国国境守卫队的百人长克努德·克兰森正骑士！有幸迎接名声显赫的瓦尔卡王国女王陛下，深感光荣。请让在下带您前往兵营！」

言下之意似乎是详情等离开这里再谈。

「你们这些家伙等一下！」

群众中响起制止的叫声。

没有推开人群，一名微胖男子从自然分开的人墙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亚麻衬衫与背心，下巴蓄着胡须。外表与其他镇民没什么不同——廉本来这么以为，但男子戴着和容貌不相衬的饰品，手腕上有个铁手镯，似乎是某种身分象征。

「你们是怎么来到利库斯里欧的！既然是国王的使者，该不会知道快捷方式吧？」

这番话让群众的嘈杂声一瞬间消失。

众人之间紧接着爆发出的对话声，已不再是没有方向性的吵吵嚷嚷。

「喂……」「嗯。」「那些家伙……」

明明没有具体性，呢喃中却找到了集中点。

「快捷方式？我不知道。」

伊莉丝十分诚实地回答。

然而，胡须男好像不接受。

「打算隐瞒吗！你们轻易登上被魔兽堵住的山，走的一定是连我们也不知道的快捷方式！不然的话——我看那边那个穿铠甲的男人是王家魔导士，懂得避开魔兽的法术吧！没错吧！」

「我不会魔法。」

「不会？不，人不可能穿着那副装备爬上这条路！没用魔法太奇怪了！」

「是这样吗？」

「居然装傻！」

「无礼之举到此为止，巴鲁布洛。我不许你侮辱身负王命的使者。」

克努德骑士走上前与胡须男对峙。巴鲁布洛好像是那人的名字。

但他毫不畏惧骑士的威吓，龇牙咧嘴地瞪了回去。

「侮辱？我们已经让你们在镇上住了一个月还供应食物，甚至付钱给守备队派你们过来，而你们别说是解决问题了，还净是害情况更加恶化！这样还叫我们付出敬意！那岂非才是侮辱我们！」

巴鲁布洛涨红了脸大喊，群众中响起赞同的叫声。

现场突然充满剧烈的敌意，使士兵们警戒起来，群众中几个体格特别壮硕的男人走上前。他们有些拿着长棍，有些握着大锤子，全是能当成武器来用的物品。

克努德也背对部下们回嘴。

「尽管失去部下，交出许多马匹，我们至今仍打算全力以赴！」

「那何时才会看到成果！明天？后天？还是等我们饿死之后！」

「粮食还够支撑十天吧！在这段期限内！」

「花费一个月也没达到的成果要在这短短几天内改变，这种话事到如今谁会相信！」

两人的应答越来越激动，双方背后配属的人早已拿起武器，手中分别紧握着剑、棍棒、长枪、锤子，情势一触即发。

「那个，廉大人。」

但是，少女的声音在乱象中呢喃——伊莉丝静静地如此开口。

「我来替冲突下定论。你可以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这边吗？」

「……用哪种方法？」

廉微微转头俯望她姑且问了一声。虽然他会采取的方法只有一种。

听到他带着问号反问的话语，伊莉丝依然面朝前方，唯独眼睛向他微笑。

「稍微粗暴一点。」

看来她是心知肚明才提议的。

「好。」

廉走上前一步。跨出第二步时握住欧尔德，最后一步重重一踏——一股劲风迸发。

「呜喔！」

「唔啊！」

不只正在激烈争执的克努德和巴鲁布洛，四处的群众都惊愕不已或发出惊叫。

廉掷出了欧尔德。分量十足的大剑呼啸着高速盘旋笔直地飞越众人头顶，光是巨响和余波便震倒数人。

欧尔德以经过彻底计算的高度，千钧一发地擦过群众的头顶，途中还砍飞所有在轨道上的障碍物——哪怕是钢铁制的长枪——以惊人之势穿越过去，直到贯穿街道后方的大石像才总算停止。

又宽又长的大剑深深刺进约四公尺大的石像。

人们此时终于发现飞过头顶的物体是什么，目光转向掷出大剑的廉。

廉挺起胸膛接下那些视线，退到伊莉丝身侧，像请示少女的意思般转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像受操纵般聚集到伊莉丝身上。

在这个时机，她迅速吸了一口气开口。

「利库斯里欧的诸位，我们什么也不知情。不过，身负艾尔扎斯王佛雷杰里克·西尔鲁兹陛下授予的使命，作为瓦尔卡王国女王的我对我的名字深感自豪。既然人民面临困境，我将不遗余力伸出援手——以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之名，我会拯救你们。」

她没有拉高嗓门，反倒是沉稳地告诫。

尽管如此，那声音却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这场暴动本是因状况没有变化所积蓄的不满无处宣泄而爆发的。听到有人明确说出他们所期盼的「拯救」一词，接下来只剩相信与否——此时，两国国王的名讳发挥作用。

抬出君主的名号仍不愿相信，是种忌讳。

廉能够想象的范围仅止于此，至于实际上如何他不得而知。

但是看看鸦雀无声的人群，有一件事十分清楚。若是现在不提出异议，那么群众只剩解散一途。

不久之后，巴鲁布洛像要打破横亘的沉默般转动身体扬声喊道。

「什、什么拯救，真亏初来乍到的家伙也敢随口说说。」

伊莉丝的视线立刻投向彻底丧失气势仍要反驳的男子。

「的确正如你所言。正因为如此，我也想请长期保卫此地的你们一起出力，齐心协力脱离困境。」

人们握在面前的凶器无力地垂下，脸上的愤怒逐渐消失。

比起互相仇视，更应该互助合作解决问题。这么单纯又理所当然的原则，在这个异常状下因为种种缘故无法达成。

刚刚还在争吵，他们双方都无法退让。伊莉丝将两方的的矛头转往正确的方向。

不过，不急着下结论。想现场做个了结，必须有其中一方退让。那样的话，说不定又会引发争论。

正因为如此，伊莉丝没有责怪任何一方仅仅垂下眼眸如此作结。

「——愿神指引。」

被带往兵营一室的廉听完情况说明，迅速得出结论。

「和平地解决吧。」

「你说什么？」

克努德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不只他，另外两人也一样。

室内有伊莉丝、艾莉西亚、将头盔放在桌上的廉，以及刚迈入老年的骑士克努德，总共四个人。

相对而坐的伊莉丝和克努德，还有一如往常站在女王背后待命的艾莉西亚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站着回望他们，廉尴尬的从那些讶异目光别开眼睛改口。

「歼灭魔兽。数量有多少？」

克努德立刻沉下脸色，烦躁地拉高嗓门。

「办得到我们早就做了。至少有超过两百头的魔兽。如果有上百个像你这种家伙——失礼了。」

察觉伊莉丝的眼神，似乎让他回想起这人即使可疑，也是女王的随身护卫。虽然伊莉丝没有瞪他，仅仅是看过去而已。

「如果有上百个你的话，或许另当别论。」

克努德清清喉咙改口。

一百人可对付两百头魔兽对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称赞了，不过这仍离<阿加思>的评价相距甚远。

「两百头还有办法解决吧。依照这里遭到包围也不会被击溃的地形来看。」

恶劣的地形对体能优越的魔兽有利。不过对于体能更胜魔兽的<阿加思>，当然期待能反过来发挥实力。

「你没发疯吧？」

「当然。」

『展开歼灭活动之前，米涅尔瓦推荐先搜索附近一带。』

克努德的表情从满脸狐疑变得令人毛骨悚然，回头望向头盔。廉也看了过去。

「寻找什么？」

「是魔兽巢穴吗？」

伊莉丝和廉一派当然地回应，唯独克努德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虽然已经介绍过，看来这位骑士还是难以接纳米涅尔瓦的存在。

别看她那个样子，艾莉西亚的态度好像已算是十分柔软的应对了。

「我也赞成米涅尔瓦的意见。我们前来这座城镇路上不见魔兽踪影，现在道路却被堵住，动向不对劲。首先从探索周边开始着手比较妥当。」

艾莉西亚属于士兵的抖擞声调陈述意见。伊莉丝也点点头看着廉。

「有道理。一般来说，魔兽不会放过眼前的人类。」

『虽然只是推测，假设那些魔兽避开廉——』

「我？不可能吧。」

『目前的状况，从已知的魔兽的习性判断不可能发生。』

「这——」

廉正要反驳时，察觉这么做没有意义。看样子即使发生穿越到异世界这么超乎常识的情形，他依然对「常识」有所期待。

「……继续说，米涅尔瓦。」

『了解。假设魔兽避开你，我推测理由是保留战力。如果它们是作为一支魔兽军行动，这状况是包围利库斯里欧截断补给的包围战。既然不足以对抗你这个战力，那么避战以避免消耗也说得过去。』

「或许没错。忽略我一个人对战术也没有影响。」

自拿剑与长枪当武器的时代起，形成包围网截断补给便是攻城战的常规。

若将廉比喻成战斗力高的战车，想维持包围的那一方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就是避免发生战斗。

因为只要包围没解除就好。放廉和两个行李轻便的人类通过也不成问题。

但是，要说是不是有廉在就能进行补给，答案是否定的。

当大量魔兽同时来袭，即使廉有可能生还，要彻底护住护卫对象也是不可能的。

「问题在于……足以下这个判断的知性。」

『正是如此。能做出这个选择，至少准确地察觉了你的能力。』

从这一点可预想到一个糟糕事态。

「终于揭晓了吗？神秘的『怪物』真面目说不定真是<阿加思>。」

起双臂说道，伊莉丝露出苦涩的表情。

「怎么了？」

廉边问边看过去，伊莉丝正扬起眼珠注视着他。

他跟那双仔细探头注视他的眼眸四目交会了半晌。

「……我又有一点问题想问你。和现在的事情无关，回到正题吧。」

到头来，伊莉丝什么也没说的别开视线。廉歪歪脑袋，但暂且将注意力转回现状上。

「伊莉丝女王陛下，这一个月我们并非枯等时间流逝而已。对于魔兽巢穴的位置已有所掌握。」

克努德从墙边的架子上拿出一卷纸摊放在桌上。那是上面描绘着利库斯里欧与附近一带的地图。

「被魔兽包围后，我不定期派出斥候侦查那些家伙的封锁线。因为指示部下一察觉魔兽气息便撤退，未能把握全貌……但根据报告，北边道路那头被同一柄长枪刺过的魔兽有些日子在，有些日子没出现。」

克努德指着通往国境的道路开口。

「南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依日子而定，看见的魔兽也不同。尽管一时难以置信，只能推定那些家伙是像士兵一样交替维持包围网。当我方集结全兵力尝试突破，后面还有增援接连不断赶来。」

这次他比比廉一行人上山的道路说道。他们在途中发现的，似乎就是那场战斗遗留下来的痕迹。

「听说增援的士兵来自靠近国境的要塞，那表示魔兽明明是从瓦尔卡王国来到这里，但是它们却刻意分散避免被查到行踪，避开要塞包围这里。这个城镇有什么如此值得魔兽盯上的东西吗？」

「可能被盯上的东西……果然是魔石吧。魔兽当作巢穴的，多半是魔石数量足够填饱那些家伙肚子的坑道——」

「魔石？」

廉不解地看着克努德，刚迈入老年的骑士皱起眉头。

「利库斯里欧采掘魔石。」

他的反应是为了不须说明也知道的事打断话题时会出现的。但廉继续追问。

「魔石是什么？」

克努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啊！我没有说明过吗？」

伊莉丝赫然惊呼。廉转向她点点头。

「你没说，我也从未听说过。」

「这样吗？抱歉，廉大人。嗯——」

伊莉丝说到中途止住，忽然转身看着克努德。

「——抱歉，后续的事宜请跟艾莉西亚讨论。廉大人的情况有点复杂。」

「唔，遵命。这位骑士，请到这里来。」

尽管神色讶异，克努德没有违抗伊莉丝。

廉叫住正要随老骑士离开的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不好意思，你可以带着米涅尔瓦吗？」

只要米涅尔瓦听到，之后克努德便不必把相同的事情再说明一次。

「可以。」

「拜托了。」

两名骑士离开后，伊莉丝对廉投以微笑。

「那么我来说明。内容有点长，请坐。」

伊莉丝指着她身旁的椅子示意，廉着看她的眼神，但他没坐那张椅子而是绕到桌子另一头在伊莉丝对面坐下。

「……你不愿意坐这里吗？」

「高度差太多了。」

身高两公尺的<阿加思>坐在娇小的少女身旁

「啊，对耶。」

伊莉丝合起手掌一脸佩服，廉催促她说明。

「更重要的是，告诉我魔石是什么。」

「我明白了。」

伊莉丝的说明内容如下。

据说魔石是大地魔力结晶化而成，从矿脉所在地的岩石里采掘，每一个都像黄铁矿般，一开始在地底即呈现八面体或立方体。尽管这么说，跟黄铁矿一样，采掘出的完整立方体魔石并不多，大都是几面复合在一起的扭曲球体，削掉一部分加工成方便使用的形状。

据说最常加工成骰子大小。

魔导士施展魔法时如果使用了它，连需要大量魔力的魔法也可借着魔石里的魔力补足，因此是使用魔法战斗的必须品。

关于魔石的存在，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魔兽靠魔力维生。当然也需要食用血肉，但是对魔兽而言，最必要的是魔力。它们之所以会优先袭击人类，也是因为人类拥有的魔力比动物来得多，是能够同时满足魔力与血肉两方需求的猎物。

但是若有其他拥有高魔力的东西，魔兽会藉由食用此物来摄取魔力。代表性的例子正是魔石。

利库斯里欧这里是矿山镇，据传还有尚未发现的矿脉，山里有好几条废弃的坑道。假设魔兽群要筑巢，应该会在城镇附近的坑道或废矿坑里——似乎是这样。

「既然是这样，应该早点告诉我啊。」

「抱歉，你对魔兽懂得很多，我以为你对这方面也很熟悉……」

伊莉丝惶恐的一再低头道歉。

「……这也无可奈何，又没有一张清单可以对照彼此的世界有什么，没有什么。」

廉喃喃地说着耸肩。

「总之，既然是这么回事那就简单了。如果对巢穴位置已有大致目标，接下来只要有坑道地点及内部地图，靠地毯式搜索总能解决的。」

『这边好像准备了地图，我浏览后会做统合与修正。』

「拜托了。」

对接手作业的米涅尔瓦抛下一句话，廉告诉伊莉丝。

「等会儿看了地图，我立刻去攻击它们的补给地点。这件事也能就此解决吧。」

「嗯，期待你的表现……镇上居民感觉已经非常不安。」

听到伊莉丝的鼓励，他牢牢点个头。

「我也去找克努德他们谈谈，然后直接出发。」

「啊，廉大人，请等一下。」

伊莉丝慌忙留住正要起身的廉，他再度坐下重新转向她。

「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地图作业由米涅尔瓦接手了吧。正好趁这个机会，我可以问点问题吗？」

「嗯。」

廉不太明白地点点头。伊莉丝微歪着脑袋对他发问。

「廉大人不想要奖赏或代价吗？」

「？」

当廉回以疑问的视线，伊莉丝垂下眉毛为难地笑笑。

「那个，我一直很在意……廉大人想寻求什么。我想尽可能回应你的期望……但是你什么也不开口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是这样子啊？廉耸耸肩。

「不必在意我。」

于是，伊莉丝的脸庞显而易见地蒙上阴影，沮丧地垂下肩膀。

「提出想要什么报酬比较好吗？」

廉试着发问，伊莉丝苦恼地呻吟。

「不是好坏的问题……很难用言语形容……我总觉得照这样下去，廉大人将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嗯……」

（米涅尔瓦，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他假装在思考，偷偷找米涅尔瓦商量。

《不向对方要求报酬，也等于不保证自己的工作质量。她或许是忧虑这一点。》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看法吗？）

说归这么说，他连在原本的世界也没向军方要过什么报酬，军方也不曾给予过。顶多只有武器弹药或物资上的优待，但在此处不能通用。

这么一来，廉想得到的很有限。身分保证、床铺、食物饮水等等，但这些现在即已十分充裕。

果然还是没有。只能这样回答吧。廉这么想着时，米涅尔瓦补充道。

《我还预测到另一个理由。》

（说说看。）

《跟你一看见魔兽就开火的理由相同，存在意义的确认，说得更单纯点——希望被人需要。》

（我才没那么想。）

《关于战斗理由，米涅尔瓦不作干涉。》

米涅尔瓦单方面地说完后切断通讯。

「……这个嘛，想要的东西吗？什么都可以吗？」

廉烦恼地说出口，伊莉丝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

「是的！」

态度还异样地热情。

就算要他要求报酬，至今曾收到的东西——物资与装备首先就不行。那么，廉顶多只想得到勋章。虽然同样不需要，但或许不会造成负担——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昨晚在旅馆里艾莉西亚说过的台词。

「对了，那就随意祝福一下吧。」

「？祝福？要去教堂吗？」

莉丝微歪着头问，廉耸耸肩说明道。

「不，艾莉西亚说过，她在御前比赛拿下冠军时，得到了你的祝福。」

看到当时的艾莉西亚，廉猜测那应该是种特殊荣誉。实际上跟颁发勋章差不多吧？他抱着这点程度的念头回答。然而……

「咦！……那、那个吗？呃，既然廉大人这么说，那我会祝福的，可、可是我也需要做点准备——」

伊莉丝霎时慌乱起来。廉察觉选择似乎有误，撤回要求。

「啊，我无意勉强你——」

「不，没……没问题。是我自己主动开口的，我会好好……做到。请让我稍微做个深呼吸。」

「……？心理准备？」

廉不解地问，伊莉丝捧着泛起红晕的脸颊。

「那个，亲吻男性——」

「我知道了。抱歉，是我误会了。前言撤回。」

廉低下头这么说，他连想也没想过祝福居然是亲吻。

「……你不愿意吗？」

不过，听到要求撤回的伊莉丝沮丧地垂下肩头。

（怎么办？）

《上吧。》

（闭嘴。）

进退两难的廉一再思考之后，缓缓开口。

「我只是去做必要的事。对付魔兽，在我平常生活中是理所当然的。我之所以在这里，一方面因为是你带我前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对我来说也是必要的。我们彼此都只是做必须做的事，为了实现同一个目的共同行动，并非哪一方单方面地得到好处。」

「……可是，只靠我的力量就连艾尔扎斯也抵达不了。」

「那我也不会来到这里吧。」

廉耸耸盾说道，但伊莉丝仅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总之，我消灭魔兽不需要报酬。这是我日常就在做的事情，只对你提出某些要求并不诚实。再说，目前我并非纯粹是为了帮助你而行动。因此，对了，是我所做的行动间接的帮助到你。」

「……是。」

「那么，你给予的支持及报酬，也是间接的就好。寝食受到保障便足够了。至于直接从你得到什么……对了，就等到我用除掉魔兽之外的方式直接帮助你的时候再给——这样可以吧？」

虽然说得不太流畅，廉设法用语言说明心中的想法，伊莉丝像在脑海中整理内容般闭上眼睛微微点头。

然后她睁开眼睛望着廉。

「是啊……既然你并非将我当成王族对待，而是个人的友谊相待的话……」

「你不愿意吗？」

这句回应让伊莉丝放松下来露出微笑。

「我怎么可能说不愿意呢……廉大人真高明。」

看见伊莉丝高兴的模样，廉偷偷地松了口气。

『周边所有地图及记录浏览完毕。随时可前往。』

「我现在过去你那边，然后直接出发。」

米涅尔瓦的通讯宛如算准时机——也许实际上真是如此——传了过来，廉站起身。

「那个，廉大人？」

他随着呼唤声调回视线，伊莉丝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向他。

走近的伊莉丝与廉目光交会，轻轻一笑。

「我也需要你。能够跟你同行很好。如果有什么事，请随时交代我。」

「……嗯，如果有事，我会拜托你。你也可以仰赖我。」

「到时候，你会要求报酬吗？」

伊莉丝捂住嘴角，将带着几分稚气的台词与眼神投向他。

「如果我浑身是伤仍然救了你，就称赞我吧。」

「……想象不出来。」

她浮现微笑与苦笑交织而成的复杂笑容如此说道。

整合在镇上看到的地图，俯瞰周围地形由米涅尔瓦做修正后定出最短路径的廉，几乎呈一直线前往作为第一候补地点的坑道。

他快步穿越险峻的山中赶路。

『应该更小心戒备一点。』

米涅尔瓦指出这点。当然，廉有自觉。

换成平常，他总是不依靠侦测器，为了察觉侦测有效范围外的敌人绷紧神经移动。

但是，现在他踏着只能称之为粗鲁的步伐踩踏着树根及野草前进，听力敏锐的魔兽应该在一公里外就能发现他的存在了。

「敌人来袭正合我意。」

廉清楚此事，隐隐否定了米涅尔瓦的意见。

『你有什么挂心之处吗？』

「有。假设对手如你指出的掌握了我的战力程度，那么，对方必定考虑过对抗手段。举例来说——」

『在你不加警戒地前进时设下埋伏？』

「……这也是，不过还有另外一种。」

『是什么？』

「集结战力迎击我。」

以浸透战术进行包围的魔兽，根据目击情报有两百多头。何况这还是估计得最为保守的数量。

如果在山中一边逃跑一边处理敌人，即使面对两百头魔兽他也有活下来赢得战斗的胜算——胜算来自过去的经验。

然而，来到此地后所知的魔兽感觉截然不同。

要是魔兽军不仅最大限度活用数量优势建立多重包围网又将战局拖入消耗战，结果将难以预料。

「假设敌人已准备完毕，偷偷靠近也没有意义。假设准备尚未完成，一口气攻进去乃是上策。」

『我明白了。不过即将抵达目标地点，差不多该小心点了。』

（我知道。）

廉切换成不出声的对话方式，但并未放慢脚程。无论如何，既然对手打算埋伏，抵达此地前的急行军已然暴露行踪。

前进一阵子之后，林立的树木之间渐渐四处可见树墩。大概是砍伐下来作为修筑坑道与制作工具的原料。

然后——

（有了。）

廉从树林深处感受到刺激神经的敌意。

他右手从腰际拔出大型战斗小刀。要对抗埋伏的敌人，用欧尔德或基迪欧，树林都会成为阻碍。

他继续前进，确信敌人在场——虽然还看不见敌人的身影，踩踏树下高大杂草的微弱移动声响已显示其存在。

『与复数敌人接触。』

虽然在动体侦测器范围外，米涅尔瓦仍根据细微的声响标记出敌人的位置。

看得见的魔兽有七头，正迅速地穿梭在树木之间企图半包围廉。

（看来想打啊——终于要大打一场了？）

『来得及赶在敌军集结之前吗？』

（马上就知道了。）

廉反手握着小刀举到身躯前，上半身晃也不晃地缓缓往前走。

魔兽目前有七头。三头从他正面接近，其余分散企图从左右两侧袭来。

『警告，侦测器有反应。』

魔兽进入到装甲服的动体侦测器范围内。这代表魔兽和<阿加思>双方都进入可交战的距离中。

可是，廉没停下脚步。不能花费时间，无论战略上或战术上他都没有选择。

随着缩短距离，躲在树下杂草中的魔兽终于现身。

『视觉辨识敌人。比对。是「纳迦」。』

形似——全身覆盖鳞片的大蛇——的魔兽。体型全长超过八公尺，其前端不是蛇头，而是手臂与类似人类的上半身。尽管爬虫类的黄色双眼与长着带绿色鳞片尖锐钩爪的双臂其实一点也不像人类。

纳迦抬起头吐出分叉的舌尖，扭动蛇身。

（……不管何时看见这家伙感觉都很恶心。）

『有份数据显示人类都讨厌蛇或蜘蛛。你是蛇派呢。』

纳迦的威吓声响起。类似超音波的声响从前方与左右两侧传来，廉的腰部深深一沉——

「快过来。」

他以左手邀请纳迦。

瞬间，半人半蛇的野兽像发射的子弹般扑了过来。

宛如缩起的弹簧，蛇一瞬间从静切换到动。两者间数公尺的距离，不到一秒之内瞬时化为零。

血花飞舞。

廉以往后收的左臂迎击纳迦。往下挥的左拳击中扑来的纳迦头盖骨，整个头部大幅凹陷，魔兽的庞然巨体重重摔在地上。

它立刻拧动下半身，绿色的粗臂从廉头顶几公厘处掠过。

蛇的特性——来自上方的奇袭。

原本躲藏在树上的纳迦一边坠落一边发动攻势，预期一击必杀的奇袭却以毫厘之差未能命中。

装甲服的寻敌功能不只听觉侦测器感应而已。广角镜头带来的宽广视野勉强捕捉到滑过视野角落的鳞片反光——知道藏匿位置，埋伏便不算埋伏。

而且，在坠落途中，就算是魔兽也没办法自由地移动。小刀毫不留情地刺进纳迦的脸孔中央。

廉割断了它的脸庞。

他的手臂再往连刀柄都埋进纳迦脸孔的利刃上使力一拔将头部切成两半，并把蛇身撞飞到一旁去。

『从两点钟方向来了。』

为了斩击转身的廉没煞住那股冲力，往旁边倒去同时踏着地面，以平躺在半空中的姿势跃起。

一头跳跃的纳迦以惊人之势穿越他浮空的身体下方。

在长长的蛇身通过之前，廉便一脚踹了过去。失去平衡的纳迦保持跳跃的冲劲直接撞上岩石。

『九点钟方向。』

另一方面，迅速着地的廉踏着脚部往左，身体微微倾斜躲开从正面剌来的手。扑空的钩爪划过廉的肩膀旁。

纳迦越过他原先所在的位置，不过，躯体被刺在背上的小刀像干货一样剖开。

宛如钢铁铸成的牙关摩擦般，异样的濒死叫声晃动落叶。

毫不在乎那不同于人类，激起毛骨悚然感受的叫声，廉使出一记左回旋踢。

『十点钟方向。』

正要朝廉的脚咬下的毒牙被折断，纳迦颈骨随着异响转向不同的方向。

他的轴心脚仿佛被踢起的腿带得微微浮起——当然，是故意的。

凭借飞踢的反作用力与踮起脚尖的轴心脚，廉保持这个姿势像滑行似的移动。

『三点钟方向，蛇尾来袭。』

同时，大蛇的下半身像鞭子一样朝他挥了过来。

对准腹部横扫过来的一击无从回避。由强韧鳞片与肌肉构成的蛇身甩过来，威力足以让一个人无法行动。

闪避不了。廉遭受重击，身躯抛向半空。

音量足以撼动森林树叶的惨叫声传遍四周——但不是人类的叫声。

廉用手中的小刀接下蛇尾，整把冰冷的金属利刃深深刺进去只剩护手在外，剧痛使纳迦高声悲鸣。

他靠小刀当盾牌偏开击打部位，身躯腾空躲开重击，脚一落地后直接抱住蛇尾。

『提升手臂力量输出。』

增加对导电性高分子的电力供给，暂时给予手臂更高的肌力。

「——喝啊！」

廉举起魔兽庞大的身躯，以小刀为支点扭转蛇尾。

将一半身躯被撕裂的纳迦拉过来，他包覆装甲的脚底重击纳迦胸口正中央。胸骨与心脏粉碎的纳迦被踹飞出去，撞上大树黏在树干上。

他将战斗用小刀收回刀鞘，立刻拔出基迪欧解除安全装置。

『背后。』

廉朝绕了一大圈迂回绕至后方的敌人扣下右手的扳机。魔兽在自头部往上的一阵连射下化为绞肉。奇袭时花费太多时间愚不可及。

这么一来便解决七头，与一开始捕捉到的数量相等。

『敌人全灭。精彩。』

（还没有。）

埋伏在这里的纳迦多半是全数了，但接下来不进坑道就无法分辨全貌。廉将基迪欧插回背后拿起欧尔德。

纵身一跃。

用蛙跳略过向下的斜坡，他砍断途中碍事的树木，一口气跳跃至目标的坑道前。

那一块开拓山壁后整平的区域，有条可供四名成人并肩的大坑道，周围拓宽的空间建造了朴素的小屋。

小屋和坑道前——是一大群魔兽。

『中奖了。总数约三十头。』

（本队毫无疑问就在这里。周边呢？）

『未发现包围网。赶上了。』

（但愿如此。）

廉举起欧尔德环顾魔兽。

有两颗头颅与大型犬躯体的「双头犬」。形似放大版猿猴的魔兽「萨斯科奇人」。有鸥枭般的头部与熊一般的体毛及手臂，类似山羊的后脚，但用双足行走的「萨梯」。

它们一起带着敌意扑向廉。

（挺有看头的。）

『魔兽或许会做出混合部队独有的行动，请留心。』

（不要紧。）

他腰际一沉。

「没时间了，上。」

廉毫不犹豫地发动突击。

〇

伊莉丝听克努德详细说明城镇的现状，整理情报。

她询问的重点是士兵和城镇的状态，想先知道骑士队跟评议会之间产生摩擦的详细经过。

在向克努德打听到的范围内，虽然也有储备物资与魔兽造成的损害等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评议会会员巴鲁布洛。

当镇上的不安气氛上升，他开口四处找人攀谈。内容主要如下。

「士兵是废物。如今只有少数人能够得救。我们必须自己掌握力量。」

据说他如此公然宣言，履用流浪矿工当私人佣兵。同时开始在手边囤积物资，导致骑士队的补给延误。

还为了证明士兵不值得依靠这个观点，一再举办誓师集会。随着生活实际上变得越来越困难，也出现大批回应者者。

巴鲁布洛引起的问题还不只这些。

摄取魔力的魔兽，本能上会优先攻击魔导士。与守备队一起派遣过来的三十人魔导士部队明明配属在后方，人数却只剩下三分之一。

损耗给魔导士们带来强烈的不安，巴鲁布洛趁隙而入吸收了他们。魔导士们开始认为比起骑士的剑，手头的魔石才是保命符——这想法是分配魔石的巴鲁布洛灌输的。

「真是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论让矿工拿起武器也好、分配魔石也好，好好提出要求，我们骑士队都会正式去办。如果民众有心战斗，按现在的情况我们欢迎得很。可是，巴鲁布洛却刻意用非法的——就算没那个程度，即使不惜自掏腰包也不肯跟我们沟通。」

克努德骑士用苦涩的口吻报告。

「这表示那位巴鲁布洛先生是如此不安吧。」

伊莉丝仅仅这么说，克努德仿佛完全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

她明白他想说的话。

对克努德而言，终究无法欢迎这种态度。现在明明正逢紧急情况，镇上居民却不合作，甚至在部队内散播不信任的种子，身为队长不可能欢迎这种举动。

然而，魔导士队手边昂贵的魔石增加，镇民们藉由拿起武器激发气慨。若想强行解决这个问题，士兵或镇民，或者双方都会有所伤亡。因此克努德也予以默认。

但是从巴鲁布洛的立场来思考，他大概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看来，只是不倚靠骑士队，而用个人财产执行自卫手段而已。

「即使接下来歼灭魔兽，双方都会留下一些心结吧。这也无可奈何。可是，无论商人或士兵都是人类：心怀不安、恐惧都是理所当然的，无可厚非。」

伊莉丝这么告诉克努德，但骑士队长抿着嘴闭上眼睛。刚才这番说词在他眼中，看来大概像是站在巴鲁布洛这一边。

他误会了。伊莉丝不打算偏袒任何一方。

而克努德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他对巴鲁布洛的看法更加地负面。

「也许是我多嘴，你是令人自豪的骑士队的队长，请别对必须守护的人民抱着太多负面观感。因为你的士兵想法也会跟你同调。」

当伊莉丝继续说道，克努德睁开眼睛。虽然不容易看出来，但他带着皱纹的眼角流露惊讶之色。

伊莉丝回想起来，那就和父王向她诉说战场见闻的时候，听到她说出正确答案时的表情一样。

「……被任命为队长时，前任上司也曾这样告诉我。没想到居然会听见岁数还不到我一半的人这么说啊。」

呵呵……古努德微微一笑。

之所以在用词遣字上故意粗鲁，是害羞的缘故，而非觉得不快。对伊莉丝来说，这番话也是跟祖父借来的，得到这般评语也没办法。

克努德放松肩膀开口。

「伊莉丝·瓦尔卡陛下，您的剑士廉大人好像打算单独解决目前的状况……那名剑士的实力如此高超吗？陛下看来已在考虑解决魔兽之后的事情了。」

伊莉丝无意偏袒骑士或巴鲁布洛其中一方。因为正如克努德所言，她在思考跨越危机后的事情。

所谓心结，单靠当事者双方并无法顺利解开。就算解决这异样的状况，恐怕也难以轻易填补镇民与士兵之间划出的鸿沟。她心里想着，希望我到时候能够担任调解人。

因为如此，伊莉丝不希望导致克努德态度硬化。她之后也打算找巴鲁布洛谈谈。

廉去解决状况的期间，他们也还有该做的事情必须去做。附近有大量魔兽的状况并未改变。为了因应发生漏网之鱼的魔兽攻入城镇等糟糕情况，别说镇民，要是害得骑士队队长都士气颓靡，在非常时刻将难以迅速应对。

正因为如此，伊莉丝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的，我信赖他。」

而我也必须引导出与廉大人的功绩相衬的结果。

伊莉丝在心中接了一句，仅仅绽放微笑。

〇

尽管战斗激烈至极，最后还是以廉的胜利收场。

周围散落着被他砍死的魔兽尸骸，形成一片凄惨的景象。目睹这一切并未让廉产生任何的成就感。

「……好少。」

他一甩被血花染得鲜红的双臂与欧尔德，擦去血迹。装甲服和剑上沾着的肉片与鲜血多得往下滴，被他清掉后发出水声落下。

廉想着一个念头。

「解决的数量还不到一半。」

按事前获得的情报，魔兽应该有两百头。实际数量只会比报告来得多，很难想象会更少。然而战斗开始后魔兽并未增援，坑道里没有冒出一头魔兽。

即使加上埋伏的那一批，也才四十多头。魔兽数量应该有这数字的五倍。

『或许在坑道里埋伏。是拖延战术。』

米涅尔瓦这么预测。

假设真是如此，问题就棘手了。

若是他们企图趁着等候还未赶到的分队时引诱他进入坑道，在狭窄的坑道内前后包夹，轻率踏入矿坑是自杀行为。

然而，也不能放着不管。

「只有突击一途吗？」

廉将欧尔德收回剑鞘，叹口气踏进矿坑。

他一边吸着潮湿的空气一边在漆黑的坑道内前进。虽然犹豫该选哪样武器，他举着基迪欧往前走。

装甲服的被动型热线夜视装置映出的影像，除了没有光反射之物以外，就跟普通的视野毫无不同。最新型夜视装置可以捕捉物体放射的远红外线，依照其强弱连色彩也判别出来。接下来就看将眼睛映出的影像施以机械化处理的处理能力，但他装进头盖骨下的副脑和量子计算机可不是白装的。

尽管没办法看见远方，廉的眼睛在暗处仍保有战斗起来毫无问题的视力。

途中遇到几处岔路，他参考事前让米涅尔瓦记住的矿坑地图，选择通往坑道更深处的那一条。

廉察觉从坑壁掉落的尘埃微微晃动着。

（虽然很微弱，是有风吹过吗？这里有其他入口或换气口？）

《不，我询问地图记号的问题时听过说明，魔石采掘场依惯例在矿坑挖掘到一定程度后会设置魔法阵制造风，据说是地底的魔力自行驱动的。我推测原因在于此。》

米涅尔瓦在他的视野角落显示坑道地图回答。看看地图，深处描绘着好像象征魔法阵的圆圈。

（原来如此。）

继续前进大约两百公尺，廉发现奇特的东西。

往侧面挖掘的坑道虽然有些扭曲但是仍呈现正方形，而且也设有支撑坑内空间的梁柱与木材。

但是，洞穴形状在这个地点变成圆形，没有梁柱，道路还变得宽敞。不仅如此，与尽可能铺得平坦的坑道不同，连脚边的地面都不稳定又凹凸不平。

廉对这形状有印象。

（以前遇过这样筑巢的魔兽吧。那是蚂蚁吗？）

《那种魔兽有一对钳子，接近寄居蟹。》

无论如何，这条水平坑道是连坚固的岩盘都能凿穿的魔兽挖掘的。

躯体庞大的魔兽挖掘出的洞比人来得宽敞，甚至可用分泌液固定坑壁，能够建造相当大的巢穴。看看那像条蜿蜒的蛇般展现生物气息的外观，与其说是坑道更适合称作洞窟。

（一路到这里都没有魔兽，这里面究竟有多少？）

《很危险。》

（掉头也一样危险。）

《了解。我会注意空气成分。》

坑道内的空气还不是会引发缺氧症的低氧环境。虽然依坑道深度而定需要留意，但廉将这个问题交给米涅尔瓦处理，继续往魔兽挖掘的洞穴深处前进。

他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猛冲，心中开始萌生奇特的焦躁感

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焦虑促使他加快脚步。

不久后，廉的前方可望见不同于绵延坑道的景象，类似是个圆形出口。

（那里是什么？）

《无法推测。》

那么只能亲眼确认了。廉直接前进，接着，看见了那片空间。

（这是……！）

他瞪大在头部装甲内的双眼，几乎惊呼出声。

那里有一片甚至堪称广大的地下空间。

显然既非天然生成也非人工挖凿。

地面与墙壁跟先前的洞窟一样有同种生物挖掘过的痕迹，只是天花板还残留着粗糙的岩盘及突出处。

不过，从地面到天花板，刻意留下了几个类似粗石柱的部分没挖，支撑着这个空间。光靠魔兽应该不可能做得到。

即使对于这类似特大洞窟空间的来历丝毫无法理解，但看来像是带着奇妙的目的意识建造而成，让廉的心中萌生怀疑。

（米涅尔瓦，做声波扫描。）

《了解。所有听音装置设为回音定位——请。》

廉扣下基迪欧的扳机。目的不是发射子弹，而是发出枪响。

在洞窟内回响的枪声停歇前的几秒内，他让感官敏锐无比地静静等待着。

为了进行声波扫描，装甲服的听觉侦测器不仅暂时无法捕捉敌人动向，外界的声音也难以传到他耳中。但在这段期间可以收集、分析回音来掌握周围地形。

类似潜水艇的声纳。

可是，由无法发出超音波也没有专用的听音装置，无法期待太大的效果，枪声也会令对方得知他的正确位置。

不过，现在应该迅速尝试所有手段。直觉这么告诉廉。

《分析完毕。数据正与至今收集、修正的矿坑地图做整合。》

幸好声波扫描在魔兽来袭之前完成了。

米涅尔瓦修正过比例尺等等的矿坑内部地图，至今经过的矿坑内的情报与刚刚用声波扫描分析的地下空间统整起来显示为投影图。

几乎笔直的坑道，宛如绳子般蜿蜒的洞窟以及状似扭曲的钩爪，是个形状接近半月型的地下空间。

一起看着这些，就能发现自坑道延伸的道路弯曲地缓缓上升，地下空间也随着高低差与倾斜往上。

下一瞬间，怀疑灵光一现地在廉脑中联结起来。

（米涅尔瓦，显示地图。包含城镇在内的邻近区域鸟瞰图。尽可能精确，把所有矿坑内部也一并显示出来。）

《周边情报不足，除了实际经过的部分以外无法保证确实性，没关系吗？》

（可以，快点显示。）

《了解》

包含目前位置在内的利库斯里欧周边俯瞰图在廉的视野中展开。内容似乎还在修正，等高线及坑道比例尺在观看中也有微妙的变化。

他看到后不禁喊了出来。

「糟糕。」

『怎么了？』

「这是坑道战。这个洞穴通往利库斯里欧正下方！」

魔兽将坑道挖得这么深，真正的目的并非魔石，而是要从地下迂回绕过利库斯里欧的城墙，一口气攻上去。

廉焦虑地拉高嗓门匆匆往黑暗前方奔去，穿越近在眼前的石柱旁——就在此时。

《答得好，前～～辈。》

调侃的说话声传来。

「……！」

既非廉也非米涅尔瓦，不可能出现的第三者声音从体内的通讯机传来。坑道的空气里微微掺杂了一丝杏仁味。

（什——！）

紧邻他的石柱发生猛烈爆炸。橙色的烈火与暴风向廉喷涌而来。特殊的气味与火焰的颜色代表——爆炸的是塑料炸药。

《耐冲击——》

连高速通讯也赶不上。

惊人的冲击夺走廉全身的自由，炸飞了一切。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第五章 投入战争的热潮

异变立刻传到镇上所有人耳中。重叠的悲鸣与吶喊转瞬间传播开来。

事情发生在伊莉丝正要去找巴鲁布洛这名商人的时候。即使相隔甚远，那股重低音仍无涉于音量大小将恐惧切身传达过来。跟远方雷鸣与炮击相同性质的声响灌入耳中，宛如用指甲拨着紧绷琴弦的振动，不只对墙壁或地版，而是对一切事物袭来。

兵营霎时间嘈杂起来，穿戴装备的士兵们、高呼点名的声音、冲进兵营的镇民。还有到外面负起整体指挥之责的克努德隐含焦虑的洪亮喊声。

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引发这么大骚动的原因只有一个。是那件事发生了吗？伊莉丝交握的手不知不觉间僵硬紧绷，侧耳聆听。

然后……

「报告！镇上出现了魔兽！」

近乎悲鸣的说话声从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尽管传令兵通知的内容在意料之中，仍是伊莉丝在听到之前都不愿相信的噩耗。

「魔兽究竟从哪边来的！」

克努德拉高嗓门回应。

「南边的大街！地、地面突然破裂开了个洞，接二连三地涌出魔兽！」

接下来的对话都在她的意识之外。

伊莉丝想了一下。

「……！不行。必须确实地、确实地思考。」

现在连思考一件事也需要大量的集中力。她拼命压抑着窜过背脊的冰冷恐惧与兀自颤抖的手，要做到并不简单。

尽管如此，伊莉丝紧紧闭上眼，竭尽全力想导出结论。

「……魔兽将坑道挖通到这里了，是这样吧。」

她如此自言自语，咬紧牙关。虽然不知道巨响的来源，但是既然从地底传来，就只有这个解释了。

果然，有「怪物」在背后指使。魔兽会刻意运用计谋攻陷城镇，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令人懊悔的是，明明曾预料到这一点，他们却毫无准备以迎接危机。

远方传来人们的悲鸣，数量越来越多，仿佛正没有区别地蔓延开来。

「——！」

刚刚又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伊莉丝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相对于无法动弹的身体，所有骚动都在脑中爆发。

魔兽数量有多少？有路可逃吗？兵营的士兵有多少人？出去巡逻的人呢？——我现在该做什么才好？

「呼——」

她无法顺畅呼吸。

伊莉丝更用力地按住颤抖的手，用力到觉得疼痛。

「请保持冷静，伊莉丝陛下。」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紧紧握住的发烫双手。

是艾莉西亚的手。

这时，伊莉丝终于发现总是不失平静的忠实骑士正站在自己面前。

她悄悄地握住贴过来的指尖，大口呼吸好几次。

恢复冷静后，伊莉丝抬起头。

「……谢谢你，艾莉西亚。」

「不，伊莉丝陛下。」

「总之先到外面去吧，听克努德骑士说明详情，我们也必须决定该怎么做。」

她勉强以自然的笑容回应女骑士关心的视线。

国王面临紧急情况惊慌失措，忠实可靠的骑士也无用武之地。

即使心中还残留着恐惧，伊莉丝也是王者。

像为了国民亲自出阵迎战上千头魔兽的父王一样，伊莉丝也不能抛弃勇气。

她跟着艾莉西亚走到兵营前，发现两人的克努德冲了过来。

克努德一脸焦躁地在她面前站定，腋下抱着头盔，腰际挂着佩剑全副武装，周围匆匆来去的士兵们也穿戴好武器铠甲开始集合。

「伊莉丝·瓦尔卡陛下，方才——」

「我知道，是魔兽吧。」

伊莉丝展现出知道没时间浪费，对话只提简洁结论的态度，克努德显而易见地露出安心之色。

「正是如此。我们接下来将出击排除魔兽——请陛下逃生。」

岁数超过伊莉丝一倍以上，刚迈入老年的骑士眼中带着悲壮的决心。

「将士兵分配到整个城镇反倒成了灾难，魔导士队目前在何处也不明。即使下达紧急召集，这个情况也只能够召来兵营附近的人……只靠这里的士兵迎击，能争取到的时间也不可能太长吧。」

这句话意味着克努德已对死有所觉悟。

伊莉丝听到后往他背后看去，应该尚有两百人的士兵在场者不满半数。根据事前所得到的情报，魔兽数量超过两百头。即使手持武器，人类一对一时仍逊于魔兽。面对数量比士兵多一倍的魔兽想取胜是不可能的。

伊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骑士指向另一个方向。是在士兵引导下聚集的镇民们。

「拜托陛下做这样的事实在让我于心不安……但是能否请您率领那些人离开？他们是来找我等寻求帮助的。若有伊莉丝·瓦尔卡陛下以及艾莉西亚骑士相助，或许有些人能够得救也说不定。」

在伊莉丝眼中，那些镇民的身影和瓦尔卡的难民一样。不安地依偎在一块儿，连该从哪里找出活路都茫然迷惘。

要她率领的意思是……

「曾耳闻您在瓦尔卡王国从魔兽利牙之下救出许多民众，担任殿军的事迹。能否请您对利库斯里欧的居民也展示那时的堂堂风采？」

「要我带着他们逃得远远的？」

「魔兽从南边大街出现，只能走北边，但在这里无从得知门外的情况如何。魔兽群还堵着路吗，或是为了从洞穴进攻解除封锁另行集结？……无论如何，想必即使只是逃走情况也很严峻。尽管如此，只要有方法尽量多拯救一个人，我想抱着希望。恳请您允应。」

见克努德甚至低下头央求，伊莉丝不可能拒绝。

「请抬起头，克努德骑士。如同最初我向大家约定过的，为了拯救人民，我将不遗余力伸出援手。」

「……那么，他们可以拜托您吗？」

「以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之名，我会尽可能拯救最多的人。」

伊莉丝回望老骑士的眼眸慎重地点头回答。

「感谢您，伊莉丝·瓦尔卡女王陛下。」

克努德以沉稳的声调说道，再度低头行礼。

「那么，我等这就出阵。没有时间了，必须在那些家伙继续流窜开来之前将它们引诱到这边来。」

「没关系吗？集中在一起逃走，说不定你们也——」

伊莉丝还没说完，克努德已抬手制止她。

「战斗一开始，无法战斗的人光是留在现场都是累赘。还是说，您认为在瓦尔卡办得到的事情换成艾尔扎斯就办不到了？」

他说到此处停顿一会儿，咧嘴一笑。

「别看这副德行，谈起在下年轻时与陛下的国家交战之际所立的功劳，多得足以追到亡妻呢——哎呀，失礼了。」

克努德捂住嘴巴故意别开目光。

「……这是男士的坏习惯呢。」

尽管不知道自己笑得自不自然。伊莉丝只能这么回答。

「陛下您曾说过，『别总往负面方向去想』。因此，我认为这是个立下更多功劳用来吹牛的好机会。」

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皱起，克努德耸耸肩。

「那么，我等告退。」

「祝各位幸运。」

光挤出这句台词，已竭尽全力。

于是，自克努德以降的约百名士兵出阵了。

目送他们离去，伊莉丝不禁低语。

「我……明明说过……要拯救他们的……」

未能办到的遗憾化为泪水滴落。

她说要拯救的不只人民，对士兵也抱着同样的感情。

伊莉丝目送迈向战场的背影离去，从此再也见不到面的人很多。祖父、父亲、认识的家臣与意气昂扬的骑士队伍，瓦尔卡灭亡时丧生的背影与脸孔多得数不清。

为了避免此地也发生同样的遭遇，伊莉丝用尽一切的方法努力试着解决。但结果却是这副惨状。

民众就在附近。因此她咬紧牙关维持表情平静，静静地忍住落泪冲动，也悄悄用袖口遮挡住紧握到没有任何感觉的手。

「我们离开这个城镇，伊莉丝陛下。快。」

艾莉西亚以含蓄但严厉的声调呼唤流泪的伊莉丝。伊莉丝点点头，粗鲁地以袖口擦去流过脸颊的泪水。

接着，当她思考着逃脱时——直接面对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艾莉西亚，你认为廉大人怎么样了？」

她本能地抗拒思考这里出现魔兽代表的意义与再往前推想的意义。

因此卑鄙地依赖艾莉西亚。

即使做出这种举动，伊莉丝忠实的骑士仍面不改色地回答。

「廉已前往矿坑。而挖掘坑道的魔兽来到这里——代表他失败了。」

〇

黑暗中，土块依然持续坠落的坑道里，被猛然炸飞的<阿加思>倒地不起。

沾满沙土的脏兮兮身影，像烧焦的尸体般手脚卷曲，静止到不自然的程度。

当强化外骨骼装甲服失去动力来源或穿着者死亡，装甲服就会化为区区的金属块。像现在一样文风不动。

——然而……

『解除耐冲击模式。解开所有关节锁定。』

廉还活着。

尽管那场爆炸本身不足以炸碎强化外骨骼装甲服，但砸过来的岩石与沙土却有炮弹般的威力。在被炸飞的岩石与冲击力侵袭廉全身前片刻，摆出防御姿势的他切换至耐冲击模式——即锁定装甲服所有关节熬了过来。无论被打飞或是坠落，他的装甲服在那种状态下会坚硬地保持固定姿势，化为纯粹的层组特殊合金块。

拜如此彻底的防御措施所赐，廉坚固的身躯免于重伤。

尽管都因全身擦撞伤而疼痛，当关节切换至可动的瞬间，廉立刻拨开身上的岩块起身，在黑暗中呼唤。

「什么人？出来。」

呼唤爆炸发生前一瞬间说那句话的人。

廉隐隐作痛的手臂握着欧尔德，进入备战状态——由于被爆炸波及，突击枪不知道掉在何处。

《真可怕～～戒心不必那么重也行吧。》

回答简单得令人错愕地传进他耳中。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当然的。

因为声音来自廉体内的通讯器。

原本毫无声响的空间里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橘色的灯光随着如小树枝折断般的轻响亮起。

「你隐约察觉我的存在了对吧，前辈？」

有人满不经心地抛出放在手中的荧光棒，爬出爆炸形成的坑洞。

光源出现，让廉的夜视装置清晰地映出那人的身影。

长度约莫及肩的银发，宛如白蜡般病态苍白的肌肤，灿烂生辉的红色眼眸。那瘦小的身躯穿着血红色的异形铠甲——强化外骨骼装甲服。

已经无须怀疑。

铠甲

「真的是……<阿加思>吗……」

廉咬紧牙关。

他想得到的范围内最糟糕的想象，化为现实呈现眼前。

面对苦涩呢喃的他，那具<阿加思>——少女型的<阿加思>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我是赛提丝。顺便一提，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不过我还满中意的喔。有名字真好，有种这才是我自己的感觉。」

她这么说着哈哈笑起来看向廉。

好像不满他毫无反应，赛提丝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或者，说是第四世代型<阿加思>计划，原型编号22对前辈来说比较熟悉？」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脸前挥挥，开玩笑地敬个礼如此说道。

「第四世代型？」

当廉提出疑问，赛提丝苍白的脸颊扬起笑容。

「总算有反应了。没错，我是次世代型，即将进行实战配属。因此前辈不知情也无可奈何——虽然我知道前辈你。」

情况远远超出廉最糟的预测。

他是第三代型<阿加思>。如果自称赛提丝的<阿加思>所言属实，他是在最糟的时机对上性能凌驾于自身的对手。

没错，最糟的时机。

在赛提丝背后，从凿出地下空间的水平坑道出现魔兽群并往深处跑去。坑道前方多半已经挖通了。

（那些家伙无视赛提丝和我——不会有错，赛提丝操纵着魔兽。）

魔兽正要攻击利库斯里欧。伊莉丝他们有危险。

那么他要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只有战斗一途。

廉拔出欧尔德，赛提丝的手同时绕到背后拔出突击枪开火。

枪声响起。

廉往旁边一跃，他背后的大岩石几乎同时粉碎。

尽管子弹发出的冲击波打中肩膀，廉踏出第二步时便控制住不稳的姿势，贴着地面高速疾驰。

枪声毫不留情地追了上来。

距离他不到一公尺的岩石粉碎，地面被削出一个凹洞。

无数碎石击打着装甲，廉以缓急交错的奔跑速度逃离准心，最后大大踏了一步跃起。

那个瞬间，一阵恶寒窜过背脊。

「——！」

廉在低空跳跃的轨道半途被子弹扫个正着。

尽管身躯旋转着，他仍保持跃起的冲劲落地摔倒。

「哇喔，前辈真厉害。」

赛提丝感叹地喊。

廉拿欧尔德的剑身当盾牌挡下子弹，虽然被击中，他依然照着预估，成功滑人大石柱后，爬起身单膝着地靠着岩石。

「不过，连头盔也不脱，还突然躲起来不是很过分吗？」

「是你一下就朝我开枪吧。」

「不开枪的话，你打算砍我对吧～～？」

轻松口吻始终不变的赛提丝指出这一点，廉皱起眉头。

（棘手的家伙。）

《反应速度、射击能力都不逊于你。射击控制程序似乎也更新过。》

廉拔出欧尔德的动作与赛提丝拔枪几乎同时发生。对那一刻已放弃猛攻的廉，她的追击是彻底的激烈射击。

换成一般人对付廉的高速机动性光要摆开架式已十分吃力，对上赛提丝却丧失优势。不仅如此，她的枪甚至连手握最新装备的廉也没见过。

说明白点，状况已超过棘手到了劣势。

（米涅尔瓦，有那家伙及第四世代型<阿加思>的资料吗？）

《搜寻中——查到了。虽然只有一部分，但有阿尔戈利斯研究所的资料。要浏览吗？》

（没那闲工夫。使用强制学习吧。）

《了解。》

情报一口气注入廉的脑海。

赛提丝的枪是刚刚开发的<阿加思>专用枪，「UF aer-AS」。开发代号为「阿耶拉斯」，是犊牛式设计、枪身加长的自动狙击枪，靠空气压力射出弹体的空气枪。箱型弹匣可填充二十发铁制九毫米子弹。以秒远八百七十公尺发射的弹体，即使对付魔兽威力也很充足。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装在枪后面的弹体成形结构。只要将铁制品——无论是小刀或弹药箱，只要是铁做成的东西投入枪后面的入口，就会自动制成铁子弹填充弹匣。杂质会从下方的排出口落下，即使用纯度低的铁也没问题。

不过其战斗重量约十九公斤，空气压缩机也需要电力供应，作为个人用携带火器已超出规格外，是<阿加思>的专用武装。

而且，赛提丝的强化外骨骼装甲服也更换成新型。

内侧贴上耐冲击性自我回复塑料，外侧则是高密度硅装甲，成功在减轻重量的同时保持防御性。就算硅装甲受损，也可透过吸收周围的硅——即沙子自行重生。

发电与为身体操作设置的机材性能和第三世代型<阿加思>几乎相等，却改得更小型且高效率，省下许多操作身高等条件促使身体成长的功夫。

全都是为了让<阿加思>进行单独长期作战行动设计的专用装备。

在不到一秒内一口气记住这些情报，廉咬咬牙。

（米涅尔瓦，只有这些？）

《正是如此。》

（是吗？）

没有最关键的第四世代型<阿加思>本人的资料。

知道的顶多只有各种新型装备威力强大，特别是不能期待赛提丝的自动式狙击枪阿耶拉斯弹药不足。

「别逃跑喔，前辈？」

赛提丝挑衅地问，廉没从岩石阴影处探出头直接回答。

「如果你不开枪打死我的话。」

廉开玩笑地回应，却得到意外的反应。

「啊哈！那就解决了。前辈，我不是来杀你的……刚刚是你先拔武器不对喔。」

「什么？」

讶异的他只偷偷探出一点头观察情况。赛提丝还没戴上装甲服的头盔，将阿耶拉斯枪口向下垂着手。

仿佛表明她无意交手。

发现廉在看她，赛提丝咧嘴一笑。

「我啊，是来找你说话的。」

「我没空说话。前面听得见魔兽的叫声。你马上让开，等我解决那些家伙再听你说。」

廉不打算跟面带笑容开枪的人长谈。他单刀直入地说道。

摇曳一头银发，赛提丝微歪着头。

「那个，前辈……这是中央司令部（UFCC）的作战行动，你是明知道还这么说吗？」

她眨眨红色眼眸不经意地开口。

〇

那里正是地狱。

撕裂、吞食、玩弄四处奔逃人群的可怕魔兽，出现在人类的生活空间。

魔兽从背后扑上去，一口咬碎奔跑男子的头颅。利爪刺进恐惧得大哭大叫的女子小腹。狰狞的利齿咬住逃跑的小孩。

充满痛苦哀鸣的地狱就在那里。

处处是破坏与惨叫的光景中，唯独一声怒吼响起。

「突击！」

钢铁的光辉贯穿那头正叼住小孩的犬型魔兽全身。四肢、躯体、两颗头颅中的一颗都被长枪深深刺中。

因痛苦而扭动的魔兽逃过长枪的另一颗头狂吼。

挥向颈部的骑士剑，斩落那颗流着唾液与血泡的头颅。

「不能再让那些肮脏的魔兽为所欲为！」

「「「是！」」」

克努德高举方才斩下魔兽脑袋的骑士剑呼喊，士兵们出声回应。组成队伍的士兵们整齐的长枪对准街道前方的魔兽群。

魔兽对气势十足的吶喊有所反应，充血的眼睛带着凶光转向士兵们。

「来啊，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克努德以气势鼓舞士兵，魔兽发出令人闻之丧胆的狰狞咆哮——双方剧烈冲突。

〇

「这个玩笑不好笑，赛提丝。」

听见廉的话，赛提丝睁大眼睛。

「你说的话真不可思议，前辈。」

然后，她以告诉他理所当然之事的口气继续道。

「我们是<阿加思>，在这个世界是异物……不，在原来的世界也一样。对吧？」

「……这一点我没有异议。」

「那么，我们一定是被当成『在人类眼中』的异物制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要侵略人们的世界。」

廉皱眉看着她的眼眸。一双红眸闪闪发光的赛提丝，似乎对自己的发言深信不疑。

「我与司令部的联络中断了。既然你说是作战行动，应该收到了指令吧。你有方法与司令部联络？」

廉无视赛提丝莫名其妙的台词如此质问道。于是，她像听到无趣的话题般闭起一边眼睛噘起嘴。

「完全不行～～好像出了什么故障，我在这个世界醒来时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对吧。」

「那你为什么说这是作战行动？」

赛提丝戳戳太阳穴看着廉。

「因为有作战纲要的数据，目的是镇压这个世界的纲要。」

「什么？」

终于听到不能忽视的消息，廉拉高嗓门进一步探出身子。

「你没收到？比如翻译语言用的数据啦，另外还有各种东西。研究所的存盘文件不是和这个世界的数据一起送来了？」

「我没收到。传过来。」

「好啊～～」

《已收到。》

（打开它。）

《了解。》

文字流过显示于廉视野中的几个窗口，他粗略地浏览过后瞇起眼睛。

内容是一份连草案也称不上的不完整作战纲要。

数据本身有几处缺损，简直不构成意义。勉强辨识得出的只有一件事。

『统合军抵达异世界后，对当地军队的反对力求■■■■整顿军备■■■■■■■■■■执行攻势■■■■我方于邻近地带■■■■■捕捉歼灭■■■■■■■确保附近区域的■■策动根据地。』

连透过推测演算修正后都如此残缺不全，原始资料的缺损想必很严重。

尽管如此，靠想象力补上内容后可以看成『统合军抵达异世界后，迅速镇压当地军，以该地为据点确保策动根据地。』即现在的状况——毁灭瓦尔卡，慢慢蚕食艾尔扎斯。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种指令……）

难以置信的廉一再巨细靡遗地确认那段数据。

但是，那的确是研究所的数据，那些带着暗号标签的片段，属于制作中的正式文件。

「怎么样？」

赛提丝挑衅地问沉默不语的廉。

廉将资料赶到意识角落回答。

「……赛提丝，这些只不过是片断的数据。还没作为命令下达，没必要遵守。」

连命令有没有下达的预定都不知道。

军队需要考虑一切的可能性预作防备。这纲要是否真的预定使用也不明。

纵然如此，有提及异世界的资料仍令人感到惊异——但廉并不打算在推测上加入想象也要听从此数据。

赛提丝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是……

「不过，我们的目的只有这个。我们要服从被制造出来的目的。」

她即刻反驳，廉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

「目的是什么？」

「哪还用说，自从诞生以来，他们一直只教导过我一件事。杀戮敌人。」

「敌人是魔兽吧。」

「不，那可不对喔。」

——赛提丝脸上的笑意消失。

「吶～～前辈，我啊，是被培养出来的。早在胎儿阶段之前，在还是卵子的时候就经过基因等级的改造，设计制造成最适合<阿加思>的状态。」

「复制人……不，人工授精？」

「是什么都无所谓。只有少数人能适应<阿加思>。主要原因是先天遗传基因还是后天环境造成的，或者还有别的理由都不得而知——可是，如果把一切的一切全都制造成一模一样，就能量产<阿加思>。那群研究者这么认为。」

皱起端正的鼻梁，赛提丝像要吐出一污物似的说。

「然后他们制造了很多个我。不过最终成为第四世代型<阿加思>的，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想象得到。」

「什么出乎意料的失败啦；通往成功的过程啦，他们找了各种理由。但到头来，仅仅都无法适应<阿加思>罢了。」

「嗯。」

廉回答，咽下带着苦味的唾沫。

类似的经历他也有过。

为了成为第三世代型<阿加思>施予的训练、多次的手术。至今数字仍然很低，尚未完全厘清的<阿加思>适应检查与适应率，每动一次手术，就带来失去同伴的结果。

有个人手术刚结束后明明很健康，两天后双腿不良于行——后来再也没看见他。

不必问任何人也知道，他被处理掉了。

赛提丝也遇过同样的遭遇吧。而且那被设定成他们第四世代天生的使命。

「自出生时起，我们唯一获准做的事只有杀戮。不配合的话身体连动也不动了。装在我体内的<阿加思>支持专用AI『克罗诺斯』一直、一直～～这么教导我，不服从的我都被处理掉了。」

（米涅尔瓦，情报呢？）

《有的。那并非AI，而是装甲服动作程序升级后的版本。特征最明显的改变为加入行动抑制程序。当<阿加思>企图违反命令时，赋予程序妨碍动作的权限。》

「人类明明杀了我们——杀了<阿加思>……人类和魔兽有什么差别！」

眼中浮现阴郁的火焰，赛提丝大喊。

「无所谓吧！有作战纲要在。只要照着纲要行事，克罗诺斯就不会阻碍我。那我就杀！能杀多少杀多少！」

「研究所和此处的人类无关。」

「那又怎样，杀起来很愉快这点没有不同吧。」

赛提丝浅笑着说道。

空气陷入沉默。

她的行动已和道理无关，早已超过能够说服的阶段。

「……你的情形我明白了。」

廉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仅仅这么回答。

「不过，即使你讨厌人类，魔兽应该也会袭击我们。为何你可以操纵魔兽？」

当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赛提丝加深脸上的笑意。

「我不知道运作的理论是什么，也不知道原因。但我很清楚是从何时开始的——跨越世界的那一刻，前辈。」

那是向共享无人知晓秘密的同伴，对共犯展现的笑容。

「应该目睹过世界与世界之间——世界的外侧有什么的我们居然不知道，很奇怪吧。但是，或许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然后，和我们做着相同行动的存在——魔兽视我为伙伴接纳了我。」

「……但它们似乎不听我指挥。」

「我哪知道为什么啊。传送战术提案过去它们会听从，就算无法下细部指示，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是吗……米涅尔瓦？」

『米涅尔瓦没有那种功能。』

看来廉果然办不到。看到他们的反应，赛提丝极度失望地大大叹息一声。

「我猜想过，说不定前辈会潜入那个城镇替我杀掉所有人，是司令部派来的增援或刺客等各种可能，等着你过来这边——没想到你纯粹是迷路而已。」

从最后一句话感觉到杀气的瞬间——

《那你打算如何，赛提丝？》

《要我说出来？根据你的战斗经验，明明都下决定了。》

双方进入战斗状态。他们连动口的时间和神经都不想浪费，切换至高速通讯区回路。

《你知道我的情报？》

《嗯。因为长期使用试作剑的怪人只有一个人。AS-07-3，战争孤儿，最年轻的第三世代型<阿加思>。总是被送往激战区，所属部队除了你以外全数阵亡……无依无靠，仅仅活着暴露在性命危险中，同世代的伙伴也死了，你的人生看来和被制造出来的我没多大差别。可是为什么？都来到这样的世界，为何还有必要救人？》

《理由之类的，我连想都没想过。对我而言世界理所当然是危险的，只是在产生不满之前先习惯罢了……来到这个世界，也见识过安全的世界……但我不像你一样想破坏它。》

《什么意思？》

廉以一句话作总结回答赛提丝的疑问。

《我不会朝伊莉丝开火。》

《……是喔。》

《你才是，既然想随心所欲去做，那从现在开始也行，尝试过别的事情之后再选择行动。你可曾跟本地的人类交谈过一次？没有的话，你只不过是因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才投入杀戮而已。》

赛提丝的装甲服自动展开并装备头盔，连头顶都包覆在深红装甲下，转移至发挥<阿加思>真正价值时应有的模样。

《够了——去死。》

战斗重新开幕。

〇

骑士队陷入苦战。

由长枪并排组成的前列，被熊掌扫掉武器打乱队伍，持剑的第二列骑士挥剑砍去，但巨猿外型的魔兽导致混战更加混乱。

对身体能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魔兽，乱战是自杀行为。

「别害怕！别慌乱！举起长枪！绊住敌人！赌上骑士的剑也别让敌人通过！」

他们排起长枪阻止敌方突击，一旦杀进来就数人一起挥剑，用好几把武器串刺撕裂魔兽的躯体，但是面对个个体型庞大且身上又覆盖着厚实毛皮或甲壳的魔兽，无法一次就对其造成致命伤。

除了有耐心地战斗外别无他法。

突然间，半人半蛇的魔兽从岔路袭来，一个士兵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咬住拖走。

小路深处传来类似水袋破裂的水声，同伴的惨叫回荡四周，吓得士兵们腿脚瘫软。

「第四组、第五组，跟上来！」

克努德高喊着追向敌人。带领约二十名部下冲进岔路，看见两手垂着士兵肠子狂乱不已的骇人魔兽。

「放箭！」

约五名弓箭手搭弓朝魔兽射去。

在这样的距离射击大小超过成人两倍的巨大目标不可能失手，箭镞全部贯穿魔兽湿濡的鳞片。

但是，魔兽看也不看刺在身上的箭，以流畅的动作转头面对骑士。

「举起长枪！突击！」

士兵并排站满整条路，长枪整齐地发动突击。克努德也举起骑士剑向前冲，魔兽在这么窄的小路应该闪避不开。

这个想法太天真了。魔兽挥动身躯撞击木墙，将一旁的民宅撞出个大洞逃了进去。

「啧——停止突击！停下来，回到大街上！快点！回去、回去！」

克努德向部下大喝，要他们迅速掉头转身离开小路。所有人接到命令后立刻停下脚步，扛着沉重装备往大街全力奔去。

可是，太迟了。

魔兽再度撞破墙壁，扑向排在最尾端的士兵。大腿被咬，腹部被利爪扎入的士兵吐着鲜血大喊。

「救、救救我——！」

他朝这边伸出手——就此被魔兽抓走。

咯吱……克努德晈紧牙关的力道大到发出声响，他下达命令。

「别让魔兽上大街！把他们挡在这里！」

在复杂的巷弄里，无法发挥数量的优势。

「这怎么行，队长！我们已经——」

「住口！」

他打断正要开口抗议的士兵怒喝。

「赴死的觉悟跟白白送死不一样！只要我们在这里，就能阻止魔兽涌入北侧的门！」

包们在中央广场挡下从南边大街出现的魔兽群。虽然未能阻挡魔兽从小巷散开，但北边的居民应该可以从大门逃走。

即使这决定等于放弃半个城镇，也不得不这么做。

「队长，新一波敌人出现了！」

克努德以几乎要扯破喉咙的音量回应士兵的吶喊

「坚持下去！只要能够把魔兽引来这边，就等于拯救了人民！死的时候要带着魔兽同归于尽！」

这也是对他自身而发的吶喊。

〇

「小心！不要推挤！请抱起年幼的儿童，以免被踩踏！别松手！」

放眼望去，街上一片混乱。这并非是指街道有多凌乱，而是路上的骚动群众让人产生这种印象。

魔兽随时可能来袭的恐惧，使四处奔逃的人群化为杂乱的群众。

「不要紧！骑士队会挡下魔兽！北边！请往北边前进！」

每个人都一脸绝望地奔逃着。四处有人群撞在一块儿。有人倒地，哭叫声四起。

为了将没有区别的恐惧导向一个方向——北边这个正确的逃走路线，伊莉丝不断拉高嗓门喊道。

她一看见人必定呼唤，不让自己背后留下任何人。可是，没有时间检查小巷里与房屋内部。伊莉丝感觉如同吞下一杯苦酒，但想拯救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她甩开不舍，一边呼唤人群一边催促民众。

然而，他们在即将抵达大门时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往前走的人群即使塞满到几乎毫无空隙，也无法再前进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从后方追上来的艾莉西亚问伊莉丝。她的剑与铠甲上沾的魔兽血化为黑沙哗啦落下，半途中曾与骑士队的漏网之鱼交手过。

「不清楚，前面的人应该已经到达大门口了……卫兵应该有收到通知，门外已没有魔兽才对……」

伊莉丝试着伸长脖子望前方，但不可能就此看明白。

根据廉的提议，他们在他离开城镇一段时间后派出斥候，如果魔兽聚集起来对付他，封锁应该也会解除。

虽然没赶上魔兽袭击，但伊莉丝在逃难途中幸运地听说了斥候侦查的结果，门外的山路上已不见魔兽踪影。

那么，人潮现在仍停在此处即是异常状态。

「究竟是为什么？」

「前方应该有靠国境侧的大门。所有人都往那边前进……不，还是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艾莉西亚瞇起眼睛眺望四周，目光停留在一个方向。

「那边的士兵！」

伊莉丝也转向她呼唤的方向，看见一名年轻的士兵。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回望艾莉西亚的他满头大汗，看得出才刚刚四处奔跑过。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对那身不属于艾尔扎斯的军服一瞬间面露困惑，士兵一边撑着膝盖喘气一边指向大门方位回答。

「是巴鲁布洛！巴鲁布洛的佣兵拿剑对着逃跑的镇民，妨碍大家避难！」

「什么！」

艾莉西亚不禁拉高嗓门。

超乎理解范围的状况令她皱起眉头。

如今通往南边大门的道路被魔兽堵住，占据唯一的出口究竟有何意图？

「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恶！」

艾莉西亚脱口咒骂，手已拿起佩剑。

「伊莉丝陛下，我们强行突破吧。」

士兵一脸错愕地看过来，但艾莉西亚没有理会。面对这样的状况，为了让居民逃难，稍微动用武力应该是可容许的。即使艾尔扎斯的士兵犹豫不决，但瓦尔卡的骑士以果断闻名，艾莉西亚也具备这种气质。

就算理解这一切，伊莉丝还是按住她握着的剑柄。

「不行，艾莉西亚。」

伊莉丝的手盖住她的手。明明在力量上无法强行制止她，忠实的骑士却体会君主的意图而放松力道。

「可是，现在——」

「不行。我来说服他们。你知道通往大门的快捷方式吗？」

听伊莉丝这么问，士兵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们走，艾莉西亚。我来跟他们谈谈，你还不要拔剑。」

「太危险了，伊莉丝陛下。」

「这点我心知肚明。来，没时间了，快。」

艾莉西亚直盯着她的眼眸，决定退让。

「……万一发生危险，我不会犹豫。这样可以吗？」

「走吧。」

伊莉丝跟在士兵后面穿越小巷与各种建筑物，朝大门奔去。

「再强调一次，这么做断然不是为了私利私欲！是为了大家的明天！」

高举戴着评议会象征物铁手环的手臂，那名男子大喊。

高亢的声音反复响起，抵达人潮最前端之前，伊莉丝已大致掌握他们的主张和行动。

即使靠三百名士兵这样的大部队也无法打破这个困境。忧虑此事的巴鲁布洛召集矿工编成私人佣兵，收集武器进行训练，甚至和魔导士约定好危急时与他共同行动，暗中调达武力。而现在，城镇实际上正受到威胁。

到这里为止都还好。

可是，约五十名佣兵与十一名魔导士为何占据大门是个问题。

巴鲁布洛如此主张。以骑士队为饵，他们就可以逃得掉。为此他雇用矿工当护卫，而为了存抛弃城镇后也能继续雇用他们，首先必须搬运巴鲁布洛的个人财产离镇。

「我听说瓦尔卡王国的难民中，有些人抵达艾尔扎斯后仍被迫在城镇外露宿！如果我们受到同样的对待，冬季即将来临，先死的会是幼儿和女人！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财物非带不可！逃离这里魔兽也会追来！兵力和财产才能保护我们！因此请各位等待一会儿！——当兵的，还不快开门！」

简直毫无道理。

巴鲁布洛要求让载着行李的马车车队先通过，但那些马车为了行经山路设计得偏小，数量超过十台，搞不好还超过二十台。如果让这些马车在狭窄的山路带头行进，后面的人不可能超越过去。这么一来，必然会拖慢所有人的速度。

如果魔兽在车队通过后追上来——那不只骑士，连同样是镇民的人，他也打算当成诱饵利用吧。

但是，群众无法轻易扑向举着长枪的年轻人以及已做好发动魔法准备的魔导士。他们是认真的。

伊莉丝脑海中闪过最糟糕的结果，她感到一股令人脸色发白的恶寒。

等魔兽追到这里，长枪和魔法都会被狂乱的人潮踏平吧。但那将是一切伴随大量鲜血瓦解的最惨结局。

（唯独这个结果，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发生。）

伊莉丝鼓舞自己，钻过人潮走到巴鲁布洛等人面前。

她立刻感受到巴鲁布洛及他的佣兵与背对的群众都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挺直背脊，与巴鲁布洛面对面。

为了不输给剑拔弩张的喧嚣声，伊莉丝大大吸口气拉高嗓门。

「瓦尔卡王国女王，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要问你们，为何手中的剑对着同胞兵刃相向？值此危急存亡之际，你们得到的力量不是用来打倒魔兽的吗？」

「这些我们当然知道！」

得到的回答在伊莉丝意料之中。巴鲁布洛挥舞着手臂对她大喊。

「正因为如此，我才率领着这些我开口邀请一同战斗时主动参与的人！他们选择了战斗，潠择了掌握未来！我们没有事情全丢给不中用的骑士负责，一发生状况只要逃跑就行了这种天真想法！」

伊莉丝闭上眼睛忍住心头涌上的冲动。她努力保持冷静，炯炯有神地回望巴鲁布洛。

「那叫天真吗？只有拿起剑才算战斗？这一个月，在这片田地稀少的土地上能有这么多人生存下来，并非拜骑士——拜剑所赐，你本身刚刚才说出口。在我眼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曾挺身战斗过。」

巴鲁布洛涨红了脸咬牙切齿。

伊莉丝吐口气镇静下来继续道。

「……你们让路给大家通过，可以保全更多性命。即使城镇消失，也能再度重建。而且——记得故乡风景的，只有在场这些人。」

她斩钉截铁地断言，牢牢地注视着巴鲁布洛，中年商人屏住呼吸，不久后像甩掉什么似的摇摇头。

「像你这种出生背景好的人不会懂，失去故乡又没有钱的人过的是什么生活……虽然比从前好一些，惨遭活埋的矿工并不稀奇。你以为受尽艰辛劳苦却还是丧命的矿工到底有多少？……其中又有多少个会被别人回想起来！」

后方的矿工微微点头同意巴鲁布洛。

「……各位魔导士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真令人心痛。境遇让他们生出这种念头是事实。因此，伊莉丝也望向他后方的魔导士队问道。

面对突然抛来的话题，披着黑斗篷的魔导士们很困惑。

他们面面相偟蜕讨论后，一人高喊。

「我、我们受够了，不想再正面跟魔兽交手！魔导士是魔兽的目标，明明待在后方却只剩十一个人！再战斗一次，肯定会全灭！」

他们手中已拿着装上魔石的银剑。轻便的皮铠：从头到脚覆盖全身的黑色长袍；刻着魔法阵的银色短剑。他穿着魔导士一般的装扮。

不过腰际还挂着另一把与手中相同款式的组剑。同样的剑不会准备好几把，那多半是某人的遗物吧。

魔导士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恐惧。

魔导士容易成为魔兽的目标。由于魔力比普通人更高，他们比一般士兵更容易吸引魔兽。特别是使用魔法时，魔兽会积极地攻击魔导土。

由此可以推测出，骑士队为了下山动员所有兵力却失败的时候，魔导士们目睹了什么样的地狱。

「一旦抗令便无法重返本队。可……可是，这家伙说要保障我们的生活……我们也不想死啊！」

另一名魔导士喊道，魔导士队里零星传来附和声。从他们的反应来看，魔导士队里大概没有队长级的人物。

本该像克努德一般统率全队的人物在眼前被魔兽撕裂。失去前辈，使他们的恐惧转变成不惜让他人流血的冷酷。

面对因恐惧行动的魔导士以及失去财产的矿工，伊莉丝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该向他们昭示什么才好。

她也畏惧魔兽。只是，伊莉丝有可靠的骑士艾莉西亚，她应该引导的人民也近在身旁。拉赛尔及其他逃到远方的人民，成为支撑她不被恐惧所囚的力量。

那么，他们呢？他们该倚靠什么来跨越恐惧？——她不知道。

艾莉西亚从背后向犹豫的伊莉丝低语。

「陛下……这点人数，我能设法解决。」

这代表正如字面含意般割舍掉他们。为了在场的数百人。

没错，不可以忘记。伊莉丝的回答关系到数百人的性命。像那些魔导士一样，伊莉丝也没有余力考虑了。

她必须下决定。

〇

两名<阿加思>清楚理解彼此的目的。

廉往坑道深处移动。无论要接近赛提丝或前往利库斯里欧，他都必须往深处前进。而赛提丝朝廉发射铁弹阻碍他的行动。

对双方来说，对手的一击都可能造成致命伤。

如果有基迪欧或许可用装甲弹开，但大口径狙击枪阿耶拉斯九毫米突击枪弹体以超过音速一倍以上的速度发射。威力与旧世纪的大口径火药式枪械相比毫不逊色，看轻阿耶拉斯身上就会多出几个洞。

另一方面，只要挥动欧尔德时劲道足够，威力足以将<阿加思>坚固的身躯砍成两半。

差异之处在于赛提丝远比廉占优势。

当彼此具备同等能力，要翻转武装的射击距离之差十分困难。

廉的射程即使加上欧尔德的剑身和手臂长度也不到三公尺。就算靠着超越常人的脚力将一脚一剑的距离算进射程范围，顶多才十几公尺。相对的，赛提丝的阿耶拉斯有效射程可估算至一公里以上。

不过，那是保持稳定的射击姿势，中间无遮蔽物下的情况。要射中在数量不多但仍存在的遮蔽物之间全力闪避的<阿加思>并非易事。

廉提升腿部出力拼命躲避子弹并不断奔跑，试图拉近与赛提丝的距离。

他四面八方无拘无束的行动，速度时快时慢避免落入对方预测，接近的子弹就用欧尔德弹开。

《靠近不了啊。》

（有解决策略吗？）

《请更加努力。》

（不仅不科学还让人分心——）

欧尔德的剑身连续迸散火花。

一体成型的高硬度合金剑刃即使受到阿耶拉斯枪击连点凹痕也没有，但冲击力残留在廉的手臂上。

计算精准的射击，朝着连续挡下多发子弹后动作稍微变得迟钝的廉袭来。

如果继续用挡的，动作会被困住，很快就会中弹。廉为了闪避，挥剑趁势转身，一踏地面微微跃起，将欧尔德砸在地上。本来无法飞起的廉靠着那股反作用力抵销惯性，使持续不断的射击没命中目标。

廉趁着身影藏在大剑掀起的沙土中无法判读预备动作时，跳进右后方的岩石阴影处。

「——哈啊！」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

廉凭借甚至使他没余力呼吸的全力机动，终于骗过<阿加思>的射击控制程序。

《啊哈哈！前辈好厉害。我第一次遇见这种对手。》

赛提丝愉快的声调让廉恨恨地咬牙。

她仍很从容不迫，但自己光是躲开射击就很吃力了。

《总觉得热血沸腾。再继续大打一场吧——前辈！》

《警告。敌人移动。》

赛提丝的气息以猛烈的速度移动。她用不逊于廉的速度移动确保射界，同时狡猾地发出一阵枪击想将他留在原地。

被铁子弹削掉的岩石飞散，廉即刻握住欧尔德冲了出去。

与空气枪具备相同发射构造的阿耶拉斯，发出类似破裂声的枪响追逐着廉。

越发严酷的枪击追了上去，仿佛要如烈火般熏出廉，将他逼到死角。

《啊哈哈哈哈哈！》

赛提丝大笑着疾驰。

她横向移动追逐从岩石阴影处冲出来的廉。廉听着子弹的呼啸破风声不断狂奔，往坑道内部而去。

乍看之下像要拉开距离——他骤然改变方向，以欧尔德挖起路上的巨岩掷了出去。

赛提丝不慌不忙地一边奔跑一边朝岩石开火，在第三枪打碎岩石。在粉碎的石块掉落之前，她已朝廉开枪。

廉再度进入子弹直击的轨道上。察觉这次闪避不掉的他以欧尔德去挡，但脚步却慢了下来。再加上刚刚扔出岩石，导致速度减慢不少。

然而，赛提丝没对动作变慢的他开第二枪。因为随着一开始的爆炸而剥落的岩盘刺在两人之间——正如廉估计的一样。

那一瞬间，他使劲全力踩踏地面加快速度。岩盘十分庞大，只要压低身躯贴地奔驰，就能逃离射界争取速度与距离。

本该如此才对，闪耀红光的装甲却出现在他视野上方。

几乎呈垂直冲上石柱的赛提丝在争取到高度后跳跃，扭身用双脚撞上坑道顶的姿势倒立着地。

在坠落开始前的短暂剎那，她将枪口对准廉。

《我看见喽。》

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呢喃相反，激烈的枪声与中弹的冲击毫不留情地重击着廉。

〇

「我明白了。那也无可奈何，请带着这个逃走吧。」

伊莉丝从怀中掏出文件走向巴鲁布洛。他慌慌张张地来回望着伊莉丝递出的东西与她的脸庞。

「这、这是什么？」

「艾尔扎斯王给予我的，盖有王室纹章的通行证。上面也有我的名字，拿给别人看可作为证明。我擅自借用国王的权威命令民众充当护卫。这么解释也无所谓。如此一来，魔导士回归本队也不会受惩处，你们也有武装的正当理由。」

「什、什么？」

明明做了解释，巴鲁布洛反倒更加困惑地看着伊莉丝。不，从周围的骚动声来判断，在场所有人似乎都很讶异。

因此，伊莉丝从头说明。

「因为出生的境遇，我不明白没没无闻的辛劳对吧？不管怎么用言语掩饰，我已作为国王活在世上。虽然悲伤，既然你说我不明白，想必正是如此。」

这让伊莉丝觉得很悲伤。尽管如此，她无法坐视他们用这种方法行事。

「不过，选择了这种作法，你们从此将不得不孤独地活下去。即使有财富、有武力，若背负着恶名活下去，就必须为了直到最后都不失去财富与力量而磨灭灵魂以求生存。因为一旦有人白刃相向，人们同样拔剑还手时将不再犹豫——看见背后中剑的伙伴，你们还敢在镇上走动吗？一早起来发现朋友的咽喉被割断，你们晚上还睡得安稳吗？」

听伊莉丝这么问，矿工们互望一眼吞口口水。

当恐惧使思考变得迟钝，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察觉不到。何况直到昨天为止还是矿工的人突然开始图谋为恶本身即很异常。

他们并非无血无泪的怪物，跟伊莉丝背后的群众一样，是应该守护的人民。

「所以，拜托你们。这份通行证交给你们，请开门先让逃难的人通过，你们负责殿后。」

她将文件塞到巴鲁布洛手中说道，他倒抽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不只他们，你们的名字也将传递大街小巷——曾做过一次的我保证。」

最后一句话是伊莉丝开的玩笑，但巴鲁布洛冷汗涔涔地直盯着手中的文件。

「可、可是，放弃财产冒这么大的危险，有什么好处……」

「是的，当然很危险。尽管如此还是拜托你们。虽然我是失去国土、城堡的国王，但多亏完成国王之名应负的使命，结下许多善缘。希望你们也相信这一点——如果逃离这里后重逢，比起分别拿刀威胁的对象，还是遇见送行时满怀自豪地想着『是我保护了他们』的对象更开心得多吧？」

伊莉丝轻轻合起巴鲁布洛始终不肯握起的手指，让他握住文件。

商人仅仅目不转睛地垂着眼眸，不再反驳。接下来只要有时间下决定，他应该会照着她的话去做。

「等、等等！喂，要是被魔兽吃掉不是一切都完了吗！」

发声的人是站在巴鲁布洛和矿工后方的魔导士队成员。

「被追上的话，最先被吃掉的可是后面的人！即使运气好逃离这里全力逃往要塞，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获救！那还不如——」

「那么，我会尽可能多救一个人。」

伊莉丝打断魔导士的话语高声宣言。

「啊？你到底要怎么——」

「很简单。每打倒一头魔兽得救的人便会增加，对吧。因此我要离开大家，与骑士队会合。那把剑可以借我吗？」

「……啊？」

魔导士简直像发现舍起的树枝原来是条蛇一样，错愕地叫出声。

伊莉丝边走向他边往下说。

「有你们当护卫就不需要我了。从现在起，我要完成在故乡未能做到的事。为了保卫人民的故乡，我会持剑与骑士一同奋战，尽可能多拯救一个民众。」

她走到伸手可触及魔导士手中银剑的距离，这么承诺。

于是，他以看见可怕事物的眼神看着伊莉丝，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你打算送死……？」

伊莉丝摇摇头。

「我绝不会死。我有强大的伙伴。那就是穿戴全身铠甲，连魔兽也不畏惧的剑士廉大人。只要争取时间，他说不定会击溃魔兽回到这里来。」

「居然依靠不在场的家伙，太乱来——」

「即使廉大人没赶上，我的人民也会记住我的名字。只要直到最后一刻都贯彻国王的身分，不会有人遗忘得了吧。就算我身死形灭，我的骄傲也将活在拯救过的人们心中。」

伊莉丝让问答在此告一段落，拿走魔导士手中的银剑后补上一句话。

「你随你的意思逃走吧。我——要完成使命。」

她回头一看，发现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伊莉丝大步走到艾莉西亚身边呼唤。

「艾莉西亚，你已经厌倦行军与撤退了吧。我来给你身为骑士的战斗机会。」

于是，原本面色凝重的艾莉西亚脸上渗出笑意回应。

「您发现了啊，伊莉丝陛下。」

那欣喜的语气，让伊莉丝得知她的眼睛没有看错。

「是啊——一起上战场吧！艾莉西亚。」

「遵命，伊莉丝陛下。」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面对望着她们的人群。她们一往前走，人墙便自动分开，没有人试图阻拦。

这次的路程比起分开人潮往前赶轻松好几倍——尽管前方等着她们的是魔兽群。

背后传来大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伊莉丝和艾莉西亚没有回头，仅仅望着前方加快脚步。

然而……

「伊莉丝·瓦尔卡女王陛下，这些请拿去用。」

一阵小跑步的脚步声从背后追来，巴鲁布洛从旁递出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矿石。

伊莉丝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

「即使使用者不是魔导士，银剑装上纯度高的矿石也能燃起一小簇火焰。这样会比起单纯拿来挥砍更能当作武器吧。」

「谢谢。」

她没有停下来直接接过魔石，巴鲁布洛目光游移地说道。

「我叫巴鲁布洛·荷德。」

「？……谢谢，巴鲁布洛·荷德先生。」

伊莉丝有点疑惑仍改口说道，背后的巴鲁布洛微笑着退下。不过，脚步声继续跟了上来。

不仅如此——

「喂喂，给罗尼·布罗姆那种东西，人家也不知道啊。」 「哼，装傻。」

后方传来以对话来说音量略大的声音，伊莉丝边走边回过头。

结果，比想象中更奇怪的景象跃入眼帘。

「我可得在这把长枪上刻上我柯雷·丁克的名字。」 「你们别丢下托米·盖达啊。」 「巴特·韩怎么看得懂那种文件来着？」「因为是孤儿，我的名字只叫米凯尔。」「你可以用我阳·约尔林的姓氏喔。」「感觉跟凯比·阳森有点重名啊。」

矿工们继巴鲁布洛之后陆续追了上来，个个说出自己的名字。

「请、请问？」

当伊莉丝讶异地开口，男人们一起闭上嘴巴别开目光看着不同方向。

「不是我率领的，是这些家伙擅自跟上来的。真是厚脸皮啊。」

巴鲁布洛得意洋洋地说，周围的男人纷纷痛骂。

「你没资格说咱们！」「我只是去挖魔石。从那些家伙的肚子里挖！」「没错没错！」

男性带着笑意的声音越来越多。

本该接受他们护卫的镇民别说挽留，还让开路开口鼓励，男性之中甚至有人找出能充当武器的东西一起加入。

伊莉丝想了一下。

他们打算与伊莉丝一同行动。应该劝阻他们吗？可是，走在身旁的艾莉西亚拍拍她的肩膀。

「伊莉丝陛下，如果您说不需要他们，他们会受伤的。」

骑士小声地忠告。

因此伊莉丝重新转向前方，将收下的魔石装在银剑上。剑身的魔法阵发出蓝光，亮起火光化为炎之剑。她高举银剑大喊。

「上战场吧！」

「「「呜喔喔喔！」」」

男人们回应的叫声，强而有力地震荡空气。

〇

克努德指挥的部下人数已减少到约四十人。

相对于损害程度，他们杀死的魔兽顶多才二十头。虽然跟一些分散在城镇里的士兵会合，状况之糟仍未改变。

一边从大街缓缓往北后退，一边阻挡魔兽顽强有韧性地持续战斗，士兵们已露出疲态。

克努德自己也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

「第一组、第二组上前！带弓箭的人把手边的箭矢全交给第四组！第三组退下！与第五组会合！」

他迅速下达指示，擦去下颚的汗水。

克努德感到喉咙干渴，暂时闭上嘴巴，吞咽口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头，右边的队列就打乱了。

「……！你们在干什么，振作点！」

他立刻亲自奔了过去。

抵挡敌人突击的前列枪林无法承受巨兽的身躯微微后退。第二列立刻挥下长剑将魔兽像熊一样的躯体挡回去，但数量不够。

同时斩去的三人中，一人的肩膀被咬中在血花与惨叫中倒下。

「呜喔喔喔喔！」

克努德像圆木般粗壮的手臂穿过缝隙，以骑士剑砸中魔兽的脚让它站立不稳。

继骑士剑深深斩裂皮肉的一击，另两名骑士分别刺进魔兽腹侧，斩向手臂。

「长枪队突刺！突刺——！」

三名骑士迅速离开魔兽，许多支长枪刺穿因痛苦而挣扎的熊型魔兽。但即使全身喷血，魔兽仍然活着。它受创之后仍未失去凶暴的意志，观察长枪的缝隙发出咆哮。

「队长，前面——啊啊啊啊！」

没时间擦去飞溅到脸上的血花，部下的惨叫声便响起。

「可恶——！」

原本有八名的骑士如今包含克努德只剩三人，没多久之后将无法保持队形。这么一来，队伍将一口气瓦解。

克努德强撑起受疲劳与伤势折磨的身体，冲向那边挥舞骑士剑。

这段期间又有新的惨叫声传来，另两名骑士不得不赶过去。

死亡正在靠近。

爬上背脊的湿淋淋绝望触感，已等同于近在咫尺的死。

「哈啊……！」

他呼吸紊乱地喘着气。

缓缓退后的队列另一头，可以望见魔兽正一起啃食受伤动弹不得的部下。

他两脚挥动挣扎着，但立刻只剩下微弱的痉孪……

「混账东西……！」

克努德将胃脏的战栗强行转化为临阵时的兴奋颤抖，皱起鼻子咒骂。

「举起武器！坚持住！」

看出没吃到人的魔兽又要突袭，他再度高声吶喊对部下发出号令。

体力耗尽的部下们已无力回话。

极限到了。

他们恐怕无法再保持队形。

因此，克努德又拉高嗓门。

「突击！——跟上来！」

他亲自上前。

明知道这么一来，自己会死。

在不管三七二十一高举的骑士剑朝魔兽挥下之前，利爪尖牙已扑向他。

自己会死。至少要带着一头魔兽同归于尽——轰轰烈烈地。

没错，他已接受作为骑士的死亡。

「抱歉，我先收下了。」

一阵风吹过。

想说有阵强风窜过克努德身旁的瞬间，血花迸散开来。魔兽拍向克努德的利爪连同手臂被一起砍飞。

「什？」

他虽然惊讶仍斩向魔兽头颅，还没回头一旁便响起魔兽濒死的惨叫。

克努德看了过去，只见腹部被深深割开跪倒的巨猿被一剑斩首，想趁隙扑过来的魔犬腹部挨了一脚飞了出去。

克努德惊愕得瞪大双眼。

将魔兽像木屑般击飞的是个乍看之下身材瘦削的骑士——不只如此，尽管饱经锻炼，但那是一副纤细的女性躯体。

「艾莉西亚·佛亚赛特大人……！」

瓦尔卡的近卫骑士，艾莉西亚。

完成连战斧也做不到的行动，艾莉西亚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望着战场。

「这是我第一次参战。虽然抢走年长者的功劳过意不去，但当着陛下面前得有所表现，还请海涵。」

她炫耀似的挥挥微微泛着蓝光的骑士细剑擦去血痕。

微风仿佛配合艾莉西亚的动作般吹起，抚过克努德冒着冷汗的额头清凉地流过。

那阵风也轻抚和克努德一样愣住的部下们，恢复清醒的士兵们发动突击。他们以长枪拓开艾莉西亚的突击制造的缝隙，将魔兽挡了回去。

瞥了找回气势的士兵们一眼，艾莉西亚以惊人的速度追随他们，率先朝魔兽群斩去。

克努德正慌忙想追上那如飞燕般疾驰的身影，突然察觉一件事。

「居然是陛下……难道！」

他回过头。

难以置信的景象跃入眼帘。

是旗帜。

不是艾尔扎斯，是瓦尔卡王室的纹章。

绣在白布上的黄金家纹闪闪发光，旗杆上头的银剑熊熊燃烧着火焰。

掌旗的是与充满血花及怒吼的战场毫不相衬，面带优美微笑的纤柔少女——伊莉丝·瓦尔卡女王。

拿原本穿着的长袍当成旗帜，露出反映耀眼阳光的白皙肩膀，她抬头挺胸气度堂堂地往前走。

巴鲁布洛与矿工们跟在她背后。

「前排，还不要举起武器！从街道旁边包抄！两侧各排成四列，对！别停下脚步——就是现在！举起长枪！缓缓往中央移动！」

伊莉丝突然以清澈洪亮的声音对佣兵们发出号令。

他们反过来包围了散开后包围大街中央士兵的魔兽群。

尽管训练不足，佣兵们仍照着悦耳的声音移动脚步，缓缓缩小包围网施加压力。当左右被长枪包夹的魔兽向后撤，他们直接与士兵们会合，固守两侧。

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士兵的佣兵里头，甚至有巴鲁布洛的身影。错愕地瞪大眼睛的克努德与他四目交会，巴鲁布洛用仿佛回忆起矿工时代般粗鲁的动作拍拍胸膛，就像是在说「包在我身上」。

接着，瓦尔卡的旗竖立在克努德身旁。

「别来无恙，克努德骑士。恕我僭越，请让我们瓦尔卡的骑士与骄傲的佣兵们一同参战。我们很羡慕各位的使命。」

楚楚可怜的少女声称要加入死地。

「哈——」

克努德发出如笑声般的吐息。

这一幕正是如此滑稽——又震撼心灵。

「我等做出了足以让女王陛下羡慕的事吗？」

他扬起嘴角问道。

女王牢牢地颔首回答。

「是的，当然。」

痛快与力气充盈克努德沾满血迹，且应该连举起手臂都很困难的身体。

他挺起胸膛伸直背脊，像要仰天长啸般竭尽最大的声音大喊。

「全体人员听着！瓦尔卡王国要求加入我们的战列！」

看起来只像体力耗尽，衰弱不堪的部下们。他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看不清楚的每个人的状况，如今显得清晰无比。

尽管所有人大口喘着气，意外的增援让他们恢复精神。他们并非只是幸存者，而是在疲惫与负伤之余依然活下来的精锐。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武名显赫的瓦尔卡王国，见识我们的力量！」

说完之后，克努德大大吸口气。

「全体人员，举起武器！」

「「「是！」」」

部下们露齿一笑，异口同声地大喊。克努德露出凶暴的笑容回应那些带着自暴自弃意味的笑容，重新举起骑士剑。

「请仔细观赏我们的战斗勇姿，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女王陛下。」

既然夸下海口，他就连对自身也无法再找借口逃避。

这让克努德感到异样地畅快。

「好的，我很期待。」

以背后传来的这句话为开端，克努德发出咆哮突击魔兽群。

〇

肩膀中弹的冲击使得廉摔倒，带着疾驰的势头撞上岩壁。

「——！」

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痛苦叫声，廉以背脊使力跳跃起来。

《装甲损伤。驱动系统无异状。可继续战斗。》

（运气真好。）

他立刻冲进石柱阴影，听着米涅尔瓦的报告松了口气。

《请小心，不能期待第二次的好运。》

廉只能无言地点点头。

击中右肩的九毫米弹体只削掉了装甲较厚的部分。

设计时考虑过与魔兽交战情况的<阿加思>层组装甲，称不上适合防弹。但装甲的坚固，似乎挡住了威力足以跟旧世纪的大口径火药式枪械匹敌的阿耶拉斯枪击。

察觉视野一角有异变的瞬间，廉在思考前已先做出躲避行动。再加上赛提丝不稳定的姿势，让他幸运地没受致命伤。这仅仅是拜深入骨髓的习惯所赐。

《真可惜啊，明明差一点就打中头了。》

廉没事的情况似乎已经泄漏，赛提丝依然以愉快的语气挑衅道。

她精明地一踹坑顶，在有利位置——地下空间靠坑道深处侧着地，并未着急地来追逐廉。

《好，差不多是时候放弃了，你能不能去死啊？》

赛提丝这么说时，她背后的岩壁喷出砂土打出一条水平坑道，一头状似大蜘蛛的魔兽钻了出来。

这种魔兽叫土蜘蛛。身体表面覆盖着坚硬的甲壳，用八只脚里两只前脚上的爪子挖掘岩盘，栖息在地底。

拥有装甲车大小庞大身躯的土蜘蛛，随着其他魔兽陆续现身。

《如果你跟那些家伙一起攻击我，或许会比较快。》

出现的魔兽全都走向坑道深处。大概是因为爆炸冲击炸塌了水平坑道，因而较晚抵达的部队。

廉试着挑衅想把敌人引到这边来，却被赛提丝拒绝。

《才不要。魔兽全都要送进城镇。》

《你对单挑有什么执着吗？》

《一方面是执着，而且进入混战的话，比起拿狙击枪的我，对前辈来说更有利吧？》

她似乎看穿了这点。廉本来也没抱着多大的期待。

《你意外地遵守战术基础嘛。》

《还好啦，而且情况怪怪的——不，没什么。》

赛提丝含糊其辞。从她烦躁的样子来看，镇压城镇的进展或许并不顺利。

〇

伊莉丝难掩惊讶之色。

明明见识过艾莉西亚的剑术，但她那只能称作惊人的震摄力的剑法，让伊莉丝看得目不转睛。

在以为要摆开架式的瞬间以突兀的速度逼近魔兽，一剑斩断魔兽和牛头一样粗的胳臂。她在反击袭来之前已先离开原地，魔兽的利牙仅仅划过空无一物的空间。

连在瓦尔卡王国也很少见，魔法及剑两方面才能都很突出的骑士，就算是首度上战场仍不留遗憾地发挥了她的实力。

艾莉西亚非比寻常的招式，是她所掀起的风。

她身体各部位穿着织入魔法阵的铠甲与衣服，魔法阵会配合动作制造风，以魔法加强臂力后挥剑。

那股威力奇大无比，使艾莉西亚得以超越性别和年轻的年龄，成为人们口中的瓦尔卡第一剑土。

但因为这个缘故，她和周围的士兵与骑士配合不来，加上担任艾莉西亚的贴身护卫，不曾投入战场。

无论面对哪个方向都有魔兽的此刻，艾莉西亚像肆虐的台风般到处狂飘。

往旁边闪避魔犬的突袭后砍下它的后腿，轻轻一踏想卷住她的蟒蛇蛇身高高跃起，一剑刺进猿猴的天灵盖后着地。

艾莉西亚玩弄着魔兽以钢铁闪光劈开它们的情景，甚至散发着幻想之美。

但是，魔兽群转向突出队形的艾莉西亚，企图涌上。就算是她，万一周围完全被魔兽包围，也会动弹不得惨遭压死吧。

使用魔法，也代表容易被魔兽盯上。魔兽对着艾莉西亚露出利牙咆哮。

「休想得逞！」

因此伊莉丝拿着临时做成的旗帜上前。

充当旗杆的木棒前端，绑着从魔导士手上抢来的银剑。

在魔石的力量下持续喷出火焰的银剑，因为伊莉丝无法操纵魔法，所以没有原本的攻击威力——但上头的魔法可以吸引魔兽的注意力。

形形色色的魔兽里有一部分目光转向伊莉丝，犹豫该选哪个目标。

本来她想试着拿手中的旗帜当长枪使用，不过——

「突刺！」

「「「是！」」」

——并排站在魔兽和伊莉丝之间的艾尔扎斯士兵们，随着号令，对停止动作的魔兽一拥而上。

士兵的长枪贯穿还在犹豫移动方向的魔兽。

明明许多把长枪转动着更深入地刺进血肉里，魔兽仍发出反抗的吼叫。

「第二组退下！克努德骑士，对付第三组的熊！突击组，向前踏进！」

骑士和佣兵穿过联合数人之力制住巨兽的士兵之间，补上致命一击。骑士剑斩裂魔兽腹部，铁锤与十字镐挥了下来。

「三头从右边过来了！举起长枪！罗尼、巴特，小心左边的蛇！」

狡猾地绕到侧面的魔兽也被士兵们以长枪牵制，不让它们杀进来。

因为忙着下达指示，伊莉丝没有时间自己挥动手臂。

屠杀魔兽的勇猛骑士看着她。

「哈哈哈哈，战场上非常忙碌吧！」

「就是说呀！你能够一个人兼顾战斗与指挥工作，真了不起！」

当伊莉丝以不输给喧嚣声的音量回答，克努德更是哈哈大笑。

「陛下才是，对战局的指挥出色极了！」

「不，这是大家的力量！」

当然，她并非毫无基础。从瓦尔卡王国逃到这里的路上，伊莉丝也不是毫无出力，她曾有沮好几次指挥士兵与民众的经验。

「把魔兽推回去，小子们！」

骑士高举染血的剑气势十足地吶喊，数十名士兵嘶吼着回应。他们踏响步伐重整队形，发出不输给魔兽群的威吓咆哮。

「「「喔喔喔喔喔！」」」

看着他们可靠的模样，伊莉丝的脸颊自然地浮现笑容。

然而，魔兽群的另一头又传来异形的叫声。

是生力军。

巨大的蜘蛛魔兽从被挡在街道的魔兽群后方，以很可能踩扁其他魔兽的气势逼近。

「艾莉西亚，回来！全队，靠近邻兵！往道路中央集中！第四组，剩余的箭矢全部射向新出现的魔兽！快！」

情况总是事与愿违。

尽管如此，伊莉丝一边迅速下令，一边忽视流过背脊的冷汗触感，继续鼓舞士兵们。

〇

阿耶拉斯的枪击追逐迅速冲出去的廉扫去，但被岩壁弹开了。

廉已完全躲避赛提丝往深处奔去，赛提丝则与他并肩奔驰。

廉晈紧牙关加速。

他以石柱为盾压低身躯，勉强用欧尔德挡下子弹。即使被枪击追逐，他仍渐渐加快速度。

他一踏地面以斜角冲上墙往侧面跳跃，踹向石柱改变轨道——原本想当下一个落脚点用的柱子被连续射击打碎。

（可恶！）

廉用欧尔德的剑身敲下崩落的碎片，靠着反作用力勉强骤然改变抛物线轨道。穿越他鼻尖的子弹击碎紧靠着脸旁边的岩石，碎石四散。

尽管整个身体从背部着地，他还是设法恢复平衡躲进岩石阴影处。

《真是的，外表笨重却意外地敏捷呢。》

他仅用头盔的镜头部分看向赛提丝，只见魔兽在她背后的坑道里蠢动着。

坑道彼端应该就是利库斯里欧。

（米涅尔瓦，显示地图。）

《是。》

廉重新握好欧尔德环顾周围。

敌人的性能在我方之上，装备充足，意气昂扬，精神未受消耗。

但是，他一点一点前进到了这里。

接下来他要做的几乎是种赌博，没有任何确实性保证。

（纵然如此——）

赛提丝持续派出魔兽，代表战斗尚未结束。那就有赌一把的价值。

廉闭上眼睛短短一秒后睁开眼，仅在这瞬间轻轻吸口气吐出来。

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坠至腹部的冷空气，说不定是预见了最后下场，而来通知他死亡危机的。

但是，廉没有选择——一决胜负吧。

〇

「第十四头！」

斩落外型似人的大蛇头颅，艾莉西亚吼道。

她已气喘吁吁，全身大汗淋漓宛如浸泡在河水里。伊莉丝特地为她抹上的香油，大概也跟着汗水一起流走了。

（香喷喷的油汗，浪费也该有个限度。）

艾莉西亚觉得贴在汗湿脸颊上的发丝很碍事，脑海里浮现这样无用的想法。集中力快要中断了。

她那跟魔法组合而成的剑法的确压倒性的强大，但体力与精神上的消耗相对地也很剧烈。就像在暴风中扬起一面小帆，一旦承受不住帆布就会破裂，任凭暴风摆布重重摔落地面。

艾莉西亚强行压抑下喘息的喉咙，挤出魔力制造风势高高跳跃而起。突击的魔兽利爪从以背跃姿势跳起的她背部下方掠过。

她在着地的同时移动，在地面上如滑行般地奔驰，玩弄想形成包围网的魔兽。

魔兽只靠原始的身体能力就追上靠魔法疾驰的艾莉西亚。听着踩凹地面的隆隆脚步声追来，她拼命四处奔逃。

然后在某个地点大大跃起。

艾莉西亚身躯之下闪过几道钢铁的光辉。

不像由上方越过枪林的艾莉西亚，魔兽被枪尖钉住停止追逐。

「多谢！」

她像把地面打出个坑似的重重着地，尽管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仍对士兵们喊道。

「瓦尔卡的骑士真厉害！非常可靠！如果再有十个你，我们已经歼灭敌人了！」

当太阳穴流血，舍弃头盔的克努德这么说，艾莉西亚背后的伊莉丝对他开口。

「哎呀，如果有十个艾莉西亚，艾尔扎斯现在可会是瓦尔卡的领地喔？」

「说的没错。」

到了这种节骨眼，她依然露出含蓄爽朗的笑容回应，艾尔扎斯的幸存者听到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五十三人——包含伊莉丝、艾莉西亚和镇民在内，幸存者只剩这些。

士兵们后退至广场，背对教会摆开防御阵形。伊莉丝站在阵形中央，克努德和艾莉西亚在士兵之间。

包括外行人的混合部队直到现在都还能保持战斗队形，近乎奇迹。

然而对于包围他们的魔兽来说，这批人只剩下肉墙的作用了。

不仅如此，更多身上覆盖着厚重甲壳，外形分不出是螃蟹还是蜘蛛的魔兽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聚集过来。

那种魔兽虽然行动迟缓，靠长枪却难以阻挡。

「……伊莉丝陛下。」

艾莉西亚转身回望背后应该效忠的主人，容许她这么称呼的少女。

「什么事，艾莉西亚？」

伊莉丝一如往常用悦耳的声音回答。艾莉西亚微微一笑。

「没什么。」

她只是想呼唤一声。而那也实现了。

艾莉西亚新面对魔兽，举起佩剑。

「好……我要上了。」

就在她即将毅然奋不顾身突击——的时刻。

熊熊火焰肆虐。

正要扑过来的几只蜘蛛连同甲壳一起被火焰烧灼，挣扎着发出哀鸣。

「那是——」

艾莉西亚转向街道彼端，看见令人惊讶的光景。

发射火焰魔法的——是应该已经逃走的魔导士队。

「抱歉来迟了！镇民已抵达安全地点避难！我们也要加入战斗！」

他们放声大喊后再度施放魔法，火焰对着魔兽倾注而下。

从银剑迸出的火球击中魔兽群，其中一只蜘蛛在第二波攻击中喷洒着全身的体液丧命。

现在魔兽应该还有一百头。即使他们加入，或许只不过是拖延死期的到来。

纵然如此，艾莉西亚还是很高兴。

「身为骑士，我可不能露出力气尽失的丑态。」

无视精疲力竭的身体发出的哀鸣，她开始往魔法阵积蓄魔力的光辉。

〇

（要过来了。对吧，前辈？）

在口中呢喃出的预感，令赛提丝泛起鸡皮疙瘩，轻轻吐出炽热的吐息。

对她而言，将所有感官砥砺得清晰敏锐与廉交手，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但是，终点即将到来。

那股可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的紧绷紧张感，如此告诉赛提丝。

廉应该会出来一决胜负。

明明一切条件都对她有利，但是某种发麻的预感窜过背脊，告诉她要全力以赴。

当然，赛提丝无意放水。

她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弹匣，阿耶拉斯的参数随时会传送到装甲服，原本剩余六发的子弹补充至二十一发。毫无疏漏。

（来吧，你会怎么出手？会秀出什么给我看，前辈？）

赛提丝舔舔嘴唇，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廉。

然后——

（——！）

漆黑的<阿加思>毫无前兆地站起。

随兴又毫无防备地站起。廉的站姿极其自然，甚至突兀到让人心想「几时站起来的」，赛提丝立刻对他开火

但是，黑色铠甲宛如预料到这反射性的一枪，身躯如瘫倒般下坠躲开铁弹。

他利用自身的重量，甚至没有预备动作即当场瘫倒。

自肩膀坠落的身躯躲开阿耶拉斯的枪击，在即将摔落地面之际，左手往下一伸摆出蹲踞式起跑姿势，右手握着欧尔德剑柄扛在肩头。

藉射击的反作用力跳起，枪口转向下方，需要剎那的时间。

黑色的<阿加思>在那一剎那像炮弹般猛然腾起。

廉像颗低轨道炮弹般飞出去，展开的并非疾驰而是跳跃，速度很快但脚并未着地。

那么，他就闪避不了。

赛提丝开了第二枪。

瞄准脸孔的铁弹以无法闪避的时机朝敌人飞去。

廉的头部迸出一点火花。不是——中弹。

他倾斜身躯将肩头的欧尔德剑身斜斜往前一送，既非挡下子弹也非弹开，而是偏开逃到赛提丝背后。

速度没有减慢。

廉踏出第二步。

危险。

赛提丝刻意无视脑海里浮现的警告。

开火。

廉比枪击抢先一剎那采取回避动作。尽管惊险到子弹掠过头盔，依然不会改变他成功闪避的事实。

（他疯了——！）

尽管内心咬牙切齿，赛提丝用力站住不动。

毫不在乎落脚处不稳，廉像急流般逼近的疾驰，让赛提丝惊异不已。

阿耶拉斯的连射速度为每秒三发，虽然反作用力很大，但站定的<阿加思>能够进行精密的连续射击。

先前赛提丝不容廉接近，一直保持单方面的有利距离。然而，这样打不中他。

廉四处逃窜，赛提丝追逐他连连开火。但是，在无法给对方致命打击这一点上，两者都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赛提丝才停了下来。

因为她认为，令人难以置信的，这个名叫廉的<阿加思>是就算自己装备及性能都超越他，也必须——冒着危险才能击毙的对手。

对胜利的渴望与对危机的亢奋令心脏狂跳。

《来啊，前辈！》

赛提丝抱着凶暴的意志大喊，扣下扳机。

开火——没中。连这种距离也闪避得掉。

开火——肩部装甲迸出火花。但速度没减慢。

开火——被欧尔德挡下。速度减慢。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再闪避了。

《这样一来——！》

必中。

她瞄准的是廉的手，握着欧尔德剑柄的手指。

廉应该会以剑防御射向眉心的子弹，一口气跳跃过来。

这么一来欧尔德将化为盾牌，赛提丝能打中的只有腿部。避免受致命伤。他大概打算抱着负伤的觉悟制伏她吧。

因此赛提丝瞄准手指。

现在，中弹的冲击让廉无法迅速挥动欧尔德。

如果阿耶拉斯的子弹打中关节多，且构造上又无法增厚装甲的手指，足以贯穿巨兽的九毫米弹体威力将造成重创。

即使进入格斗战，既然双方性能相等，只剩单手的廉没有胜算。

相对于充盈体内的炽热，赛提丝毫不大意地以冷酷的判断，确信胜利的到来。

——欧尔德脱离廉的手飞了出去。

但是，那并非因为他失去了手指。变化发生在她扣下扳机前。

廉旋身投掷大剑。

赛提丝惊愕地倒抽一口气。

考虑到他的接近速度与她的射击能力，那是自杀行为。

廉掷出的欧尔德呼啸盘旋着飞来，一旦击中威力足以将赛提丝砍成两半。

正因为如此，廉会输。

将奋不顾身的机动所得到的速度用在投掷欧尔德上。想让这么巨大的剑离手后仍保有威力，必须倾注全身之力并用力踏步。

闪过这一剑，廉再也没有后招。失去既是武器也是盾牌的欧尔德，在不可能闪避的距只会毫无防备地暴露于枪口之下。

赛提丝还有射击机会，而廉已无法挡下铁弹。

假设他是想出奇招令她动摇，那等于是看扁赛提丝。

愤怒的她在装甲服内柳眉倒竖，但感情之外的回路看清欧尔德飞来的轨道，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大剑……

（——！）

枪口前方是巨大的装甲板——不，是欧尔德的剑鞘。廉的背部。

她毫不在乎地开火。

刺眼的强烈火花迸散，金属块上开了个洞——钻过底下的廉以猛烈的速度突袭赛提丝。

她慢了一会儿才理解，刚才的装甲板是廉背上的欧尔德剑鞘——只有剑鞘。这只是障眼法。廉在掷剑时旋转身躯不光只为了替投掷加上离心力，也是为了掩饰卸下剑鞘的手。巨大的欧尔德遮蔽视野，接着掷出的剑鞘又骗过赛提丝的眼睛，而抛弃大剑与剑鞘的廉速度随着减轻重量提升——

来不及了。

双方剧烈碰撞。

〇

闪避掉的欧尔德在赛提丝的背后岩壁上砸出一个大洞。

廉撞击赛提丝，同时伸出右手让阿耶拉斯的枪身偏向一旁。

体感时间被拉长了，仿佛自枪口喷出的超音速冲击波缓缓地爬上手。

一片空白。

回过神时，他和赛提丝一起撞上被欧尔德开了大洞的岩壁，两副装甲碰撞的低沉不谐和音，与大量火花伴随连牙根也为之晃动的冲击袭来。

「喔喔喔喔喔——！」

两人随着吶喊撞破厚实的石壁，掉进位于地下空间另一头的坑道房间。

廉擒住赛提丝，两人纠缠在一起像颗球般在地面翻滚，他趁着翻滚停止前对着她的头部挥拳。

足以令石地凹陷的一击。

「没、中！」

膝盖顶中廉的腹部。当然是来自赛提丝的反击。

她歪头躲开了他的拳头。

廉咬牙承受足以令一般人内脏破裂的反击，不过，原本牢牢抓住对方肩膀的手却因此失去了力道。

赛提丝反握住廉的手臂对准他的脸庞使出一记飞踢。他千钧一发地歪头躲过脚掌，却躲不开从手臂外侧盘上来的另一只脚。

当廉察觉时，赛提丝的双脚已如蛇一般从左右两侧缠住他的脖子。

「唔——！」

他霎时间将另一边的手臂插进被缠住的脖子的缝隙，但光是塞进手腕都很吃力。

「叽～～～～！」

赛提丝的叫声已近乎野兽，她倾尽浑身之力用两脚勒紧廉的颈动脉。

前三角锁喉固定牢牢地锁住廉的颈脖。

廉一边抵抗锁喉，一边透过纠缠的手臂抬起赛提丝整个人摔在地上，然而却毫无效果。

「可——恶，混账啊啊啊！我的，输出力道更高——！」

「嘎……啊——！」

廉的脖子被越勒越紧。他挣扎地连带着赛提丝摔倒在地上，终于双膝落地。可是——

「……！怎么？」

赛提丝狼狈地喊。

廉看见的地面，即赛提丝背靠着的地方发出了蓝色光辉。

《警告。感应到高温热源。》

米涅尔瓦通知。赛提丝的AI应该也发现了。

那里是描绘着送风用魔法阵的房间。

他一开始砸中地面时导致魔法阵破损。赛提丝似乎不知道这种种现象，但是这则是在廉的预料之中。

击穿石壁的欧尔德，撞击的方向，用格斗战争取时间，引诱她施展关节招式。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利用魔法阵自爆。

「难道，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目的——！」

赛提丝大喊。廉想了想该怎么回答，想起不久之前发生过的类似状况加以引用。

「——答得好，后辈。」

「…………！」

赛提丝多半正用污言秽语大声咒骂。不过那一瞬间一切全被光芒包围，廉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〇

大地震憾，耳朵听不见声音。不，正确地说，是足以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巨响袭来。

连同建筑物一起晃动的教堂大钟发出不祥的音色，几乎使身体轻轻飘起的剧烈震动令人险些跌倒。

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皱眉缩起身躯。

这时，第二次爆炸发生。

在魔兽群出现的方位，南边大街那边，大地之柱如同巨岩落入池塘里喷溅起的水柱般耸立着。

岩块与土块像细小的花种般高高喷起后哗哗倾注而下。山顶本来不可能发生的落石灾害，理所当然地盖住了所有塞满街道的魔兽。

爆炸中心地附近传来数十只野兽的哀鸣，房屋崩塌，连伊莉丝他们所在的广场也落下几块岩石，大型商店被砸出几个大洞倒塌。

幸运的是，士兵们与伊莉丝等人都没受伤。一切在所有人愣住的时候发生并平息，众人依旧难以置信地茫然无语。

伊莉丝赫然回神注视着眼前的魔兽，奇怪的事情还在继续。

如小雨般洒落的砂砾中，幸存的魔兽无一例外忙碌地东张西望又威吓地吼叫，下一瞬间闹起内哄，但突兀地中断然后当场蹲下。

「……发生什么事了？」

伊莉丝不解地说，艾莉西亚走向一头魔兽，举剑回头瞥了过来。不知道该不该制止她的伊莉丝试着颔首，艾莉西亚直接斩下魔兽的头。

不过，魔兽依然没有动。

判断这是个好机会，众人开始拿武器攻击附近的魔兽。被逼退到广场一角的形势一变，人们渐渐扩散。

在这之中，一直站在最前排挥剑的艾莉西亚大概已到了极限，收剑离开众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这时候，突然有影子落在伊莉丝脸上。

物体遮蔽太阳的大小令她心脏猛然一跳，仰望天空。

吊钟掉落下来。

或许是被爆炸时飞来的岩石砸中，她原本背对的教堂吊钟在空中旋转着落下。从钟的重量与大小来看，这一幕简直像个恶劣的玩笑。

好近。很快就要坠落到这里了。

来不及，伊莉丝的脑海中闪过这句话。

在仰望的视野里，吊钟异样缓慢地逼近。

我后悔吗？在这生死关头，她不知为何浮现这个念头。伊莉丝当场否定。她不可能后悔，父王一定也会选择战斗这条路。其实听别人称呼她女王陛下感觉还是怪怪的，但她有心付出与称号相应的表现。

自己在想什么啊？

总觉得时间好漫长。

尽管如此，坠落的吊钟已近在鼻尖。

推开空气逼近的厚重压力令伊莉丝不禁紧紧闭眼。闭上了眼睛。

仿佛用大铁锤打碎破钟的互响传来。

她终于想到这是人生的最后一刻，喃喃说出遗言。

「廉大人——非常……抱歉。」

强得惊人，耿直温柔的战士。

他悠然的态度，总让伊莉丝忍不住依赖他。一次又一次。

所以，向他道歉之后——伊莉丝……

「不必介意。」

头顶传来廉的声音。

「咦？」

她睁开双眼，心想或许是幻听。

可是抬头望去，尽管受伤，沾满砂土，漆黑的头盔确实正在眼前。

「……那、那个……」

嘴巴不听使唤。但伊莉丝吸口气，呼出来。

「廉大人？」

她呼唤。

「不要紧。」

他明确地回应了。

一会儿之后，吊钟落在某处。

〇

说来实在幸运，明明差点自爆，但廉依然活着。

也许这多亏了三角锁喉固定的姿势。他没有爆炸瞬间的记忆，但那个姿势或许让赛提丝成了他的肉垫。

他好像掉落在广场的商店里，一方面有建筑物当缓冲，在米涅尔瓦发生电力短路时从瓦砾堆中爬出来不算太吃力。

紧接着看见吊钟自伊莉丝头上掉落，吓得廉心惊胆战，但总算设法以毫厘之差踢飞吊钟救了她。这也许是廉第一次如此感激自己能够活动。

虽然现在动弹不得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廉大人……！」

伊莉丝正握着廉的手，依偎着他哭泣。

一救下伊莉丝与她相对，她便握住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美丽的脸颊毫不吝惜地磨蹭着廉在战斗中弄脏的手。

「我……虽然相信……可是，很担心、很不安……！」

「冷静点，我没事。」

「是……！」

她不肯松手。

廉烦恼着该如何是好，周围的士兵和骑士不知为何全都沉默地直盯着两人。

「伊莉丝，那个……大家都在看，没关系吗？」

「有关系……！可是，一下子就好……！」

在众人中还发现艾莉西亚比平常更不高兴地抿着嘴，廉头疼不已。

『系统检测……故障。电机系统几乎全部故障。』

连这种时候也我行我素的米涅尔瓦，带着杂音透过装甲服的扩音器出声。

看来毕竟不是毫发无伤。强化外骨骼装甲服各部位都出现损伤，人工肌肉还能用，但动作辅助及侦测类机能几乎全毁。

顺便一提，里面的躯体也满目疮痍。

全身的擦撞伤传来痛楚，骨头大概也有好几处裂开。

脑内毒品的止痛机能好像并未运作，话说应该监控损伤的米涅尔瓦没提出任何报告，可能是连发觉这类伤势也做不到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

「——伊莉丝，放开我。」

当廉严厉地说，少女赫然松手退后一步。

她眼角泛红地仰望廉的脸，依然湿润的眼眸掺杂紧张之色，似乎确实听出了他口气里的紧张感。

廉很感激这一点，他走到广场中央回望南边大街。

那边有停止动作的魔兽和……

穿着深红色铠甲的<阿加思>。

〇

屈辱。赛提丝感到很屈辱。

对手只是用骗小孩的方法撞到她一下，只有一下。仅仅如此，她就失去阿耶拉斯，浑身被爆炸搞得一团糟，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失去意识被埋在瓦砾下。她，应该已经获得自由的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不叫屈辱又叫什么？

赛提丝强撑着一半被掩埋的身体爬出瓦砾堆，发现自己被炸飞到了地表。

不知道当时究竟面临多大的冲击，强化外骨骼装甲服各处都有异状。

没有AI与机械性的辅助。人工肌肉勉强还可运作，但侦测器全部失效，没有任何系统讯息。以预备系统维持的体内调整用系统操作脑内毒品替她止痛，但也仅只于此。

即使怪力与装甲不变，包含失去装备在内，她的战斗力大幅减弱。

赛提丝摇晃着难以行动的身体走出去，看见发愣的魔兽。她试着对不动的魔兽发出指示，但传送战术提案的系统故障了。

「……可恶、可恶！」

赛提丝咬牙前进。

连自己也不知道迈向何方，为何前进地走着。

走到广场时，她理解了。

为了什么理由？想前往何方？那种玩意儿、目的，如今只剩一个。

「我还活着。既然性能相同，你果然还没死吧——赛提丝。」

漆黑的<阿加思>。

「……我宰了你。」

赛提丝发动突击。

〇

连平常会锻炼眼力以免被自身速度摆布的艾莉西亚，一瞬间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怪物」——根据廉的发言，似乎叫做赛提丝的红色铠甲出现了。那家伙压低身躯撞上了廉。

速度比飞箭更快。

可能留下残像的高速撞击黑铠甲——廉，两人留下落雷般的撞击声消失，撞飞半毁的商店一楼部分。

两个穿全身铠甲的战士，毫不在乎一移开视线就会从头顶坠落的二楼建材对打着。

每互殴一击，就传来像铁甲战骑正面冲突般的巨响。

廉的右拳被赛提丝躲过挥空，赛提丝双手合握对准他的腹部挥去，廉以手肘挡下这一击，双脚在地面划出凹痕后退。

铺着坚硬石板的大街地面出现两道深深的爪痕。

但廉立刻展开反击，瞬间拉近距离左右各给赛提丝一拳，正要继续追击时，房屋的三楼部分终于从上方掉落，压在他们头上。

两人打飞瓦砾跳跃出来，又往别的方向奔去。

「……看来无从插手。」

自身的无用，让艾莉西亚握紧拳头，只能以目光追逐两人的战况——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如此。

〇

「啊啊啊啊——！」

虽然赛提丝身高只到廉胸口，但不愧是新型，力量输出在他之上。虽然廉的臂长和重量占上风，不过机动力与最高力量输出更强时，体格差距不算太大的优势。

赛提丝低空跳起痛殴过来。廉闪避之后，那一拳大概打中背后的墙壁，传来如战军用火箭炮命中般的巨响。

迸散的石材飞舞，廉抓住再度扑过来的赛提丝手臂将她投掷出去。

赛提丝撞进民宅里，屋内响起一阵破坏声，她撞破二楼墙壁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根应该是建材的大方柱。

赛提丝像挥木刀般随便挥舞着外观比她双臂还长的民宅一部分横扫过来，廉以拳头迎战，从中段粉碎的硬木飘散在空中。

赛提丝趁隙着地高速旋转，这次用削短后挥来速度更快的柱子重击廉。

被打飞的廉在那股冲劲未消之际跳起，赛提丝已追击上来。

他接下经过助跑的一拳后，在原地挡下后续的连击，一记上钩拳将赛提丝打得离地，在她飘至眼前高度时挥出直拳。

廉追击做了防御仍旋转着飞出去的赛提丝，在她着地时追上去给了一拳。

脸部在还没煞住后仰的惯性时遭受重击，赛提丝的后脑勺重重撞上路面，像颗球般弹跳着趴倒在地上。

换成人类他们彼此都死了好几次，但<阿加思>不同。

赛提丝跳起来。

「住手吧，赛提丝。」

「咯呼呼……还早，现在才开始呢。」

握紧拳头的赛提丝从廉的视线前方突击过来。廉也以突袭回应。

赛提丝正面接下他挥落的右拳，脚底的石板破碎爆裂。

「啊啊啊——！」

咆哮。

廉摆出防御动作承受她全力挥出的钩拳，但赛提丝拍来的不是拳而是掌。平面的打击力打得廉离地飞起，撞碎路边的摊贩摔进一间类似工作室的屋子里。

正要起身的瞬间，廉脚下一滑——不，是脚踝被人抓住。

赛提丝直接抓起他往上抛，廉撞破天花板撞在二楼的天花板上，坠落之前又被一张飞来的铁制工作台砸中，这次撞破天花板飞到三楼摔倒。

他跳起来摆开架式，赛提丝几乎同时从背后打破地板现身。

但速度是双脚踏着地面摆开架式的廉比较快。

让赛提丝想攻击他后脑杓的拳头挥空，廉压低身子转身踹了悬空的脚。

在空中闪过那一脚的赛提丝没有任何借力处地往侧面翻转，显得毫无防备。廉的肩膀狠狠地撞上她打横的身躯。赛提丝被压低姿势后往上冲的屑部撞击打个正着，廉直接用肩膀抵着她往前跑。

保持乍看之下像是肩头扛着赛提丝的姿势，廉如重战车般疾驰。他撞碎房间墙壁打穿兼顾的烟囱击碎家具前进，一瞬间蓄力之后对准作为外墙的对侧墙壁从屑膀扔出红色的<阿加思>，重摔在墙上。

廉再度加速追击摔在石墙上的赛提丝，但她在碰撞的瞬间将手臂砸在墙上靠着反作用力抬腿飞踢。

漆黑的拳头击中朱红铠甲的头部，朱红的飞踢击中漆黑铠甲的胸口。

他们粉碎贴着大理石的墙壁冲出屋外。双方的攻击如同极的磁铁般互相排斥，在空中飞舞着地——不如说是坠落的地点，是最初的广场。

廉的视野角落捕捉到伊莉丝等人的身影，但现在还没有余力顾及。

廉回头时，坠落在某处的赛提丝已扑向他。

他躲开从正上方如落雷般挥下的下劈腿，被打中的地面破裂凹陷。赛提丝即刻纵身跳跃，脚趾同时从正下方踢向他的下巴。与向后翻腾连动的踢技——筋斗踢。

蕴含必杀杀威力的二连击，伴随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袭向廉。

然而，廉同样闪避掉第二击，甚至预测到踢技绕至赛提丝侧面。他从侧面对着倒立的赛提丝的身躯给了一记回旋踢，让她从头部重重落地。

撞裂坚硬的石板，赛提丝撞上广场中央的铜像基座靠在上头。

一再承受冲击终于使她的头部装甲龟裂，部分装甲破裂般地剥落。廉立刻拔出手枪瞄准大幅裂开的头盔下的红色右眼，告诉她：

「……结束了，赛提丝。」

即使手枪抵在子弹足以贯穿大脑的部位，她的眼眸注视着的，仍非幽暗的枪口，而是廉的脸庞。

「嘎……哈——」

赛提丝轻轻吐出一口气，颤动身躯。

「为什么我会输……？」

她以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口气问，廉回答道。

「<阿加思>每到新的世代都会反映上世代累积的数据，强化战斗训练与程序。但是……会持续使用试作剑的笨蛋并不多。距离近到伸手可及的近身格斗战数据几乎全是我留下的……你的动作很眼熟，我立刻察觉第四世代的战斗数据也一样。」

特别是从上方往下攻击后立刻由下方往上攻击的动作，对廉来说十分熟悉。尽管武器不同，基本相同的话做起预测也很简单。

总之……

「虽然不想说这种话——敬老尊贤吧。就是这么回事。」

「真差劲……」

赛提丝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解除破裂的头盔。自动组装的头盔喀达喀嚏的打开。

意思代表她投降了？

「廉大人，你没事吗？」

廉抬手制止缓缓靠近的伊莉丝，慢慢走近赛提丝。

「赛提丝，你若是投降，我会拜托他们厚待你。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面对他的呼唤，她露出白牙笑了。

「想问的问题？那现在问就行。是什么？」

语气中的挑衅意味，让廉在距离她一公尺处停下脚步。

他直接依言问道。

「你是一个人毁灭瓦尔卡王国的？」

赛提丝扬起没有色素的眉毛，觉得很有趣地看着他。

「怎么？明明跟我一个人对打到浑身是伤，还想要新敌手？」

「不是的话——」

「哎，虽然不只我一个人。」

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令廉屏住呼吸。

「那么，告诉我详情。」

廉说着走过去，赛提丝愉快地笑笑。

「不行的。不只一个人的话，无法动弹的我——不是没用了吗？」

这句话里包含的冰冷音色，使得他心中窜过毛骨悚然的预感。

「住手！」

「不要。我要——随心所欲。」

赛提丝直到最后一刻都愉快地笑着——眼中失去了生命的光辉。

廉慌忙扶住她颓然倒下的身躯一按脖子，脉搏已经停止。

「有人杀了她？」

<阿加思>的肉体改造也扩及体内，脑内毒品的过度分泌，用内脏器官生成毒素，手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这种操作无法从外部进行。我推测自裁用的程序本来便准备好了。』

「……是赛提丝的意志吗？」

廉晈着牙接受这个事实。

他合上赛提丝的眼睛后起身。

「那、那个！廉大人！你看！」

他随着伊莉丝的声音回头，只见如雕像般僵立不动的魔兽直接化为沙子崩塌。

一头也不剩地消失殆尽。

「这是怎么回事？」

廉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正无话可答之际，艾莉西亚开口。

「廉战胜怪物，所以魔兽消失了。总之这样解释就可以了吧？」

这句话让伊莉丝愣住一会儿，然后一拍手掌点点头。

「正是如此，艾莉西亚。若将不明白的事情放到一边，我们活下来，而魔兽消失了——是胜利的场面。」

听见两人的对话，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觎。

「赢、赢了吗？」「那个剑士赢了吧？」「魔兽也不见了。」「终于结束了？」「不是结束，是我们胜利了。」

负伤、精疲力竭的男人们注视着廉。不知为何其中不只士兵，还有矿工与商人。那个商人也在。

这算什么胜利？廉心里也有这种想法。不过他此刻站在这里，是自身所做的选择。

那么，现在应该这么说吧。

「伊莉丝，我打倒敌方操纵魔兽的罪魁祸首了。」

「那么，库斯里欧也将恢复和平……是我们的胜利！」

「「「喔喔喔——！」」」

士兵们大呼痛快的吶喊声，在利库斯里欧山谷间回响。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终章 祭典之火

那一天，利库斯里欧镇上灯火通明。

仿佛要抹掉夜空的星辰，人们燃起盛大的营火。许多人聚集在营火边，喝酒狂舞。

看起来简直像场祭典，但那个火堆也是替利库斯里欧惨剧善后的一部分。

魔兽造成的损害极大。

一开始的兵力有三百人，生还人数大约为十分之一。可说是毁灭性的数字。

光是士兵部分已是如此，城镇方面更加严重。南边的民宅几乎全毁，有发生广范围地盘下陷的危险。来不及逃走的镇民也很多，多到墓地不敷使用。因为没留下遗体，大家商议日后要竖立纪念碑。

为了掩盖伤痛，从避难地点归来的镇民们拼命劳动，治疗伤员，清扫崩塌的民宅，收回为数不多的遗体。

发放分配粮食之后，有些人燃烧废木材享受着酒与食物，演奏乐曲跳起舞来。

据说后来所有人也跟着想用热闹来遗忘的人，像举办祭典般喧闹起来。谁也没有出言责怪。

依观点而定，也像是令人心痛地喝着闷酒。

不过，明明发生过那么重大的惨剧，人们之间并未留下任何心结。看着损伤的故乡，他们脸上虽然有对已逝者怀抱的伤痛，但同时也有对于重新踏上故乡土地生活的希望。

他们在燃烧废木材清空的废墟建立新的住家，摆放新的物品。如果歌唱、跳舞，高声喧闹也是除旧布新的延长，这便是重生的吶喊。

吶喊声声相连，形成一个大圈子逐渐增加。男人们抓起摆满代替餐桌的台车上的酒杯，用杯底拍着木板一口气喝干后高高举起。

他们吵吵嚷嚷地夸耀自己的英勇事迹，听众送上掌声与赞美。

看起来像自吹自擂——但那是向故人的敬酒，也是对群众诉说亡者曾经如何战斗，生前是什么样人物的行为。

一阵欢声雷动。

廉望了过去，看见一名像是镇民的少女举着长旗杆，在前端点火后挥动舞蹈。

火焰在黑暗中划出轨迹，狂热的群众变得更加喧闹。

在不远处的旅馆房间里眺望这片光景的廉听见脚步声。

『动体侦测器有反应。停在房间门口。』

（我知道。）

不必米涅尔瓦报告，廉甚至知道来者是谁。伊莉丝的脚步声，熟悉到他能够在脑海中描绘出她走路时楚楚可怜的风姿。

叩叩，木门响起敲门声。

廉省下那句「是谁？」，打开门迎接她。

「午安，廉大人。我可以进屋跟你谈谈吗？」

「进来。」

他点点头如此催促，伊莉丝停顿一下缓缓走进室内。

廉隔着桌子与伊莉丝相对而坐，不知为何，少女的视线有点游移，清清喉咙后终于跟他四目交会切入话题。

「那个，廉大人，好久不见。大概有五天没见面了。抱歉，这么慢才过来。毕竟重要的善后工作，比起预料中更加辛苦。」

「还顺利吗？」

「是的，顺利极了。」

利库斯里欧的战斗结束后，伊莉丝与艾莉西亚立刻前往艾尔扎斯王都希雷尔斯，报告城镇的惨状与事发经过，申报重建。另一个目的，是让在艾尔扎斯各地被迫过着困苦生活的瓦尔卡国民迁居到利库斯里欧。

经过一场派遣兵力几乎全灭的大战，利库斯里欧城镇一半区域受害，居民大量死亡，失去矿山镇的机能，重建需要莫大的人手。

此时接受各地城镇无法全数收容的瓦尔卡国民，对双方来说都有益处。

伊莉丝她们向艾尔扎斯提出这个提案，结果似乎很好。

「那从今以后有得忙了。」

廉这么回答，她坦率地点点头。

「是，正是如此。不过这很值得去做，没问题。但是，我还在意别的事情。」

「哦，是什么？」

「是廉大人。」

伊莉丝断然说道，微微探出身子。

「往后你有何打算？」

廉耸耸肩。

「多亏巴鲁布洛和克努德安排，我的装备大都修复了。虽然没能完全恢复原状。」

多亏召集人手搜寻廉的装备送返的两名协助者，他拿回欧尔德与剑鞘。

只有基迪欧没找到，但他取而代之地得到赛提丝的阿耶拉斯。

另外电子装备方面，也透过花时间整备，以及取自赛提丝装甲服的零件设法修复。

「接下来，我想试着前往瓦尔卡王国。在我心中还有尚未解开的谜团，如果有线索可寻，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最早发生异变的你的国家吧。」

这一战在廉心中留下许多谜团。

为什自己身在此地？赛提丝提到的同伴是什么？阿尔戈利斯研究为何有翻译异世界居民语言的数据？——那份作战纲要是什么？

事情在他心中尚未结束。

尽管如此，他已无意径自离去。

有人为他担忧到握着他的手哭泣。如果一言不发地消失，下次见面时他会后悔吧。

虽然一方面是为了恢复自身性能，就算没这个理由，廉也打算等到伊莉丝她们回来。

想再见她一面。

「果然是这样吗？」

听到廉的话语，伊莉丝脸上浮现微笑。从她的笑容底下窥见一如往常的预感，廉皱起眉头。

「那我也一起去，廉大人。」

预感正中红心。

「为什么？」

当他反问，伊莉丝愣愣地杏眼圆睁。

「我的理由只有一个。当然是为了卷土重来啊。」

她纤细的手臂举到胸前试着秀出肌肉，再也没人比她更不适合这个动作的了。

「可是，这个城镇正要从现在开始复兴，女王出外涉险还放着城镇不顾没关系吗？」

「如果我干涉太多，这里就不是艾尔扎斯领地，会变成瓦尔卡领地了。」

伊莉丝笑着说出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廉叹口气耸耸肩。

「……总觉得对你的决定没什么能抱怨的。随你高兴吧。」

「是，谢谢，廉大人。」

他回望着微笑的少女，伊莉丝的眼睛微微张大，窥见她脸上流露的惊讶之色，廉不解地歪歪头。

「怎么了？」

「啊，不——那个，你终于笑了。」

「……我？」

廉摸摸脸颊，皮肤上并未残留发笑时的松弛或紧绷感。不如说，廉不记得板着脸刻意不箪过。

「……最近，我搞不懂自己。」

若是以前的廉，不会想着要与同一个人重逢，想也没想过去维持跟某人之间的联系吧。

他本身并不清楚，这是否是好的变化。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怪怪的。但应该不需要那么惊讶才是？」

「或许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是<阿加思>。连内脏都能够自己操作，却不记得脸部肌肉怎么动的，很奇怪吧。」

「是这样吗？那么，动的人或许不是<阿加思>，而是廉大人吧。」

「………………两者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

伊莉丝很感兴趣又有些欣喜地说道。

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伊莉丝陛下？您在这里吗？不要紧吗？」

「好的，我立刻过去，艾莉西亚。请等一会儿。」

她接在艾莉西亚的询问之后回答。

什么叫不要紧？廉讶异地想，但伊莉丝迅速站起身向他行礼。

「谢谢你可贵的意见，廉大人。告辞了，明天见。」

廉也站起来跟在就此告退的伊莉丝背后，准备目送她离开。

但她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个，耳朵请凑过来一下。」

伊莉丝这么要求。

有悄悄话要说吗？廉微微蹲下将脸凑过去。伊莉丝的嘴唇接近到呼吸可及的距离。

「你还记得吗？之前提过的报酬。」

她以有点沙哑的声音问。

「……你救了我对吧，廉大人。」

伊莉丝给了廉柔软的「祝福」。

她迅速转身离去。房间里只剩下皱着眉头的廉。

利库斯里欧响起欢呼声。

围着火堆周边跳舞的镇民中心，两个装扮特异的身影。

一人是少女。身上闪耀的单薄白衣飞扬，手持喷火的旗帜跳舞。

一人是壮汉。不过是数人合力抱起空荡荡的甲冑与大剑跳舞。

尽管从旁看来很滑稽，人人都高举酒杯赞美他们的模样。

这时还无人知晓，自来年起，少女和重装铠甲跳舞的场面将变成祭典一再重演——但在充满热情的喧闹中，谁也不会怀疑那是胜利的象征。

据说利库斯里欧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清晨。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长田侰织，由本书当出道作的初出茅庐新人。

因为我算是所谓遗珠作家，这本书送到大家手中之前经历过各种遭遇。

电击文库大赏落选时，我一边大喊「Jesus！」一边用力甩头缓缓地对厨房的——

这话题还是不谈了。接到招募遗珠的电话之后才是辛苦的开始。也就是改稿，没错。

那可真是费劲。

至于有多费劲呢，我花了比当初预定多两倍的时间进行改稿作业。

期间未采用的原稿，多得可以写成另外一本作品。

最终完成的正统派奇幻小说，宛如古老美好的正统派剧情与新正统派剧情的交会点，写作的本人是最感到不可思议的。真的做到了啊～～

总之，我要向曾照顾我的诸位致上谢意。

责任编辑H和T，真的很感谢你没有舍弃第一次讨论就迟到还写出不同东西的我，一边说「得快点设法解决」一边有耐性地陪着我修改。抱歉，我是个棘手的家伙。用可爱的插画为本书增色的ネコメガネ老师，谢谢你。对不起，每个角色都穿戴了一堆装备。看过我在应征大赏前标题很糟糕的稿子的人，谢谢你们。如今稿子的内容或标题都变得正常许多，托各位的福承蒙出版社赏识。也谢谢名字供我借用的朋友Ｏ。

最后，阅读这篇后记的读者，真的很感谢你。

可能的话，希望有幸再会。

那么，我就此搁笔。

长田信织

第一卷 黑铠与稚龄女王 插图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序章 获得的事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FIREaYZH

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下，一声扎进耳朵的破裂声响起。那是弹头超越音速时造成的冲击波，与释放制造速度用的压缩空气时发出的爆音。

「命中率提高了不少。」

穿着覆盖全身的强化外骨骼装甲服「Tartaros Armor」的廉脱下头盔，全身只露出颈部以上的部位，瞇起眼睛。

他的视线投向吊挂在树枝下的一个麻袋。以木炭随意画上标的的麻袋，被打穿了几个小圆洞。

圆洞共有二十四个，有几个连贯在一起串成大洞。为了不让麻袋随风摇摆，袋里装了大小适中的石头，那重量正缓缓扯大破洞。

「你进步得很快。」

「真的吗？」

廉的话语得到如钤音般悦耳的声音回答。那带着喜悦之色的声调，使他目光微微往下一落。

一名少女背对他站立在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之处。

随着微风也轻轻飘起的细柔乌黑长发如水流般滑顺地披下，她白皙得不输给一身白绢衣服的双颊此刻染上一抹红晕，越过肩膀回头看向廉。

廉回望着伊莉丝像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般闪耀的翡翠色双瞳点点头。

「真的。」

伊莉丝露出十分欣喜的微笑，以谨慎的动作缓缓转身。

她小巧的双手握着与少女并不相衬的凶器——手枪。

「好高兴。一定是你教得好。」

她没有完全回头，保持从廉的角度看来是侧身的姿势，逐一执行他教过的步骤。

拔下弹匣，稍微拉开滑套检查膛室，确认子弹清空后扣上安全装置。

尽管动作仍嫌生硬不够熟练，伊莉丝执行步骤时毫不犹豫，看来关于哪个部分该怎么做的情报已归纳好记忆在她的脑海中。虽然现在还得用眼睛确认操作的部位，但大概很快就不需要看也做得到了。

「不，是你学得很快。」

廉如此回答，伊莉丝白皙的脸颊浮现害羞的笑容。

「呵呵，谢谢。」

那正像羞涩少女应有的楚楚可怜微笑，反倒令他强烈地意识到她手中的手枪。

枪名为「Scirea S9UF」。以武器开发商希雷亚公司名称命名的新型手枪。

手枪具备只要有铁原料即可现场制造子弹的弹体成形机制，并可用压缩空气发射由此制造出的九毫米小型弹体，子弹的威力与一般九毫米帕拉贝伦弹几乎相当。

这把枪是尖端技术的结晶，足以杀死人类及小型魔兽的武器。因为拿着它的是如伊莉丝一般的少女，廉怎么样都无法拭去不协调的印象。

如果只是普通少女，他或许不会这样想。但伊莉丝并非普通人。平常披在肩头的上衣脱下后，宛如陶瓷般莹白的肩膀裸露出来，描绘出极其纤细的曲线。挺直背脊站立的她，射击完毕后便从双脚与肩同宽的射击姿势自然地迅速收回步伐，保持高雅的站姿。不仅如此，身上的衣物从衣服到鞋子都没有一丝散乱，无懈可击。

不管任何人看见都能察觉这名少女身分尊贵，实际上她的出身也正是如此。

瓦尔卡王国女王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这是她的头衔，也是本名。

不过，瓦尔卡王国遭到魔兽入侵，如今已经灭亡。她的头衔不再是夸耀权势的象征——无法这么断言，真是不可思议。

即使没有领地与领民，身为瓦尔卡王室幸存者的女王伊莉丝和另一名骑士的尊严与举止至今仍未失去贵人的风范。

「伊莉丝陛下，练习结束了吗？」

有人从廉的背后呼唤。他越过肩膀转头望去，一名女子正往这边走来。她柔软的栗色头发束在脑后，与伊莉丝在不同的意思上踏着毫无破绽的步伐。

艾莉西亚·佛亚赛特。她在军装外穿戴着钢制护手甲及胸甲等防具，腰际配着长短剑各一把。身材纤细，从脚步却感觉不出被武器、防具重量压得难受的迹象，证明其身体经过充分的锻炼。廉知道，她修长的四肢暗藏着足以将钢铁化为凶器的力量。

不过，她有张五官清秀的女性脸庞。

「结束了。」

当廉开口回答，艾莉西亚细长的眼眸瞪了他一眼。

「我可没问你。既然结束了就快点离开伊莉丝陛下。走开走开。」

艾莉西亚以不悦的声音回答走到附近，像赶虫子似的挥手赶开廉，站到他与伊莉丝之间。

眼见她露骨的态度，廉耸耸肩退后一步。

在艾莉西亚的身后，伊莉丝面露苦笑满怀歉意地朝他微微低头道歉。

顺便一提，艾莉西亚也稍微试用过枪，但近距离听到枪声让她狠狠皱起眉头说「头好昏」很讨厌，再加上她本人好像说过「我不擅长远程武器，不觉得打得中」。

当伊莉丝练习枪法时，艾莉西保持一段距离观看成了惯例。

但是，艾莉西亚似乎不满廉指导伊莉丝持枪的动作，为了辅助手扶着她身体，每次练习结束后总会对他发牢骚。

艾莉西亚是瓦尔卡王国近卫骑士，伊莉丝的护卫。听说这段关系持续很久了。

与其称做主从，两人更像亲姐妹般互相理解，艾莉西亚倾尽全力珍惜着伊莉丝。

女王与骑士，掺杂在两人之间的一把手枪。

那格外散发异彩的凶器，怎么看也跟她们不相衬，实际上，如果她们的祖国瓦尔卡王国没出任何问题依然存在，那双手也不会握起武器吧。

「别猛盯着看，没常识的家伙。我烧了你喔。」

当廉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望着伊莉丝将枪收回挂在腋下的枪套，艾莉西亚迅速站到遮挡视线的位置，迅速拔出短剑对准廉如此说道。她似乎彻头彻尾是认真的，手中短剑积蓄磷光，小小的火苗开始摇曳。

看到那个现象，廉在胸中悄悄呢喃。

（比起我，魔法才没常识。）

艾莉西亚理所当然地娴熟运用着在贵金属描绘而成的纹样上注入魔力，便能引发各种现象的魔法。不过从他的观点来看，有扳机的枪更易于使用。

《真的是如此吗？》

很突兀地，一个无机质、女性化的奇特声音仅在廉的脑海内响起。

那并非幻听。而是藉由埋进廉头盖骨内的脑组织与量子计算机活动的泛用型情报支持探员，米涅尔瓦的声音。

（你想说没有油却能点火符合常识？）

《是异世界的人不符常识？还是身在异世界的人不符常识？——你想展开一场没有结果的议论吗？》

（…………）

米涅尔瓦的回答令他陷入沉默。

人工智能米涅尔瓦的程序被设计成从属于廉并支持他——米涅尔瓦自己经常这么说，然而平常的言行总是令人怀疑一点，正是它的特色。

他暂时逃避艾莉西亚刺人的目光，仰望上方。

带着恰到好处湿度的风吹抚脸颊，视线前方是一片鲜明的蓝天，而非廉出生以来看了十几年的尘埃弥漫灰色天空。

拥有强化外骨骼装甲服「Tartaros Armor」、大口径狙击枪「阿耶拉斯」、超硬合金试作的等各种装备，身为最尖端科学技术结晶的特殊机械化侦察部队<阿加思>成员廉，本来应该待的不是这种人、天空与大地的一切全都闪闪生辉的世界。

而是核武掀起的尘埃笼罩星球，大量魔兽在失去阳光的大地上横行，面临毁灭危机的世界。

——廉此刻身在异世界。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第一章 灾厄毫无顾忌

距离廉突然被抛到异世界，在利库斯里欧展开死斗，然后陪着伊莉丝她们启程前往瓦尔卡王国，大约过了十天。

在利库斯里欧率领魔兽挡住廉去路的第四世代型<阿加思>赛提丝，临死前这么说过：「我不是一个人毁灭瓦尔卡王国的。」

这表示赛提丝有同伙。在那背后或许有着关于赛提丝操纵魔兽的力量、两个世界相连之谜、严重到足以毁灭国家的纷乱根源，这一切的答案。

为了调查这些事，廉决定从异世界最早有人目击<阿加思>的地点——瓦尔卡王国开始追踪其足迹。

正如先前说过的，这段旅程他并非一人独行。

大跨步前近的廉身旁跟着四匹马。其中两匹是驮马，背上各自背着行李与粮草。

另外两匹是骑乘马。背上有着马鞍与骑士。

至于骑士的身分不用多说，是伊莉丝和艾莉西亚。

「要前往决战地点奇尔奇斯平原，穿越王都奇法罗尼亚是快捷方式。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渡过泰佩李斯河。」

走在两旁零星散布着小树林的大道上，廉侧耳倾听伊莉丝流畅的话语。

「那条河流又深又宽，渡河时必然需要搭船。平常到处都有渡船，但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

她说完后指向前进方向。

「所以，我们往上游叫琵特雷的城镇前进。建立地点两岸有大片平原的琵特雷，自古以来便作为水陆交通要冲发展。我前往艾尔札斯时也确保这个城镇，指示船不分日夜输送……在琵特雷搭船在水面摇曳时，明明状况紧急，船灯映在夜间河面上的景色充满幻想之美，让我忍不住被吸引——啊！」

伊莉丝的身体大大晃了一下，她重新坐稳抓住缰绳看向前方，没有回头直接对廉开口。

「失礼了……虽然不是舍不得那样的景色，我命令人在琵特雷两岸留下船只。因此越过泰佩李斯河最快的路径是这条路。」

如此作结后，伊莉丝再度转向廉。

看着她稳当地顺着马匹上下摇晃，廉佩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你的骑术一天比一天进步了。」

之前伊莉丝总是由艾莉西亚驾驭马匹载她，但他们在利库斯里欧做出发准备时，她表明不能够一直这样下去，想独自骑马。

想安排马鞍和马匹的伊莉丝与坚决反对的艾莉西亚之间起了激烈的争执。顺便一提，伊莉丝提出想学习用枪的时候也爆发过同样的争执。结果学习骑马也和用枪一样，以伊莉丝的胜利告终。

不过，关于骑马方式则采用了艾莉西亚后来提出的意见。

不是双脚左右垂下的「跨骑」，而是像先前一样双腿放同一侧坐在有点特殊的「侧骑」专用的「侧鞍」上，伊莉丝开始骑马。

与普通马鞍不同，这种侧马坐垫平坦且较大，左侧有着供右腿摆放的突起处，尽管在马上侧坐上半身仍可以保持向前。外表看来像是轻轻坐着，但被裙子盖住的双腿能够牢牢地夹紧马腹，习惯之后要跃过障碍物也没问题。

伊莉丝只学完基本骑术后便出发，一开始艾莉西亚经常在旁待命好随时扶住她，但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不再歪倒，拒绝了艾莉西亚的辅助，学会如何自然调整前进速度，和廉闲聊的同时也能自然地策马前行。

尽管偶尔碰到路况颠簸时难免会拉紧缰绳，现在伊莉丝已不需要艾莉西亚帮助，骑马也十分熟练了。

这让廉佩服地说，伊莉丝嘴角扬起害羞的微笑。

「呵呵，谢谢。毕竟一整天都在骑马呀。」

她高兴地回答，在另一侧的艾莉西亚握紧拳头。

「不，伊莉丝陛下。即使从起床后到睡前都在马背上度过，短短十天内连疾驰也做来毫不吃力，是需要才能的。您要有自信！」

「那如果多多练习的话，我也能变得像你一样吗？」

「您的马术当然会变得比我更加灵巧。」

牵着两匹驮马，不用侧鞍侧坐在马鞍上，不看前方转身对着伊莉丝，也不随马匹脚步晃动的艾莉西亚慷慨陈词。

顺便一提，她之所以侧坐好像是因为一直跨骑屁股会疼。廉记忆犹新，当他把这问题问出口时，招来两人有些冷冷的眼神。

「真期待。如果能够和近卫正骑士比肩，一定也有资格上战场了。」

「这、这么危险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去做……」

这段对话刚结束，廉的眼角瞥见一样东西。

「伊莉丝、艾莉西亚——不好意思妨碍你们聊天，但做好准备。」

廉的话语——

『警告。对两点钟方向四二一公尺前方保持警戒。』

和米涅尔瓦无机声调的通知，让艾莉西亚迅速在马鞍上换成跨姿，牢牢地踏稳马蹬。

「……唉，谈恶魔恶魔就到……吗？」

廉戴上挂在腰际的头盔。伊莉丝望向大道前方的小树林里，米涅尔瓦告如的地点。

「没有东西在动啊……」

「树干上有很大的爪痕。」

「……原来如此。树下又生长着长长的杂草，适合潜伏。」

伊莉丝边说手边滑进外套底下，廉给了一个忠告。

「别拔枪，交给艾莉西亚处理，逃走更稳当。」

「……是。」

她老实地点点头，放开挂在腋下的希雷亚S9UF。那句忠告或许是多余的啊，廉看见后，一边心想一边走上前。

凭手枪程度的武器无法跟魔兽好好互搏。以伊莉丝的胆量和聪慧，即使在紧要关头也不会忘记廉这么说明过。

魔兽。这些脱胎自野兽与怪物的生物，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毫无区别地袭击人类。其体力与外形相仿的猛兽相比毫不逊色，拥有数公尺高的庞大身躯也不稀奇。面对这种敌人，只凭一把手枪很多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不过，现场三人中最柔弱的的确是伊莉丝。光是握着枪柄就能排解恐惧，她刚才的动作实际上或许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照老样子行动。我顾前面，后方交给艾莉西亚负责。」

廉拔出背上的狙击枪阿耶拉斯，一个人往前走。

「请小心，祝你幸运，廉大人。」

「别大意了。」

听着背后传来的关心，廉快步接近树林——就在此刻。

《警告。来历不明的骑乘者接近中。》

（什么？）

米涅尔瓦透过高速通讯区发出警告。只有廉听得见的警告并非声音而是可直接传进脑海的情报，能够进行几乎和思考等速的对话。

使用这种方式交流的场合主要有两种，一是需要密谈时，二是……

《很接近魔兽埋伏地点。》

紧急情况。

道路彼端形成一道弧线，可以望见从那里出现的马匹与马上人影。投影在眼球上的战术情报处理速度极快，骑乘者即刻被标上半透明的标志，还没瞇起眼睛细看，廉的视野一角已显示出装甲服望远视觉捕捉到的影像。

仔细一看，来者并非骑在马上，那匹马拉着一辆两轮小型马车。当然，马车上也有搭乘者。

话虽如此，现在的问题不在那里。问题在于照目前的位置展开攻击，会被魔兽袭击的是更接近的对方。

廉往前冲出去同时大喊。

「别往这边来！有魔兽！」

他们的距离还没接近到声音可清楚传达的程度。不过光是听出魔兽两字，应该就能拖慢对方的脚步。纵非如此，看见廉那身在这个世界很奇特的强化外骨骼也会停下来。

廉抱着这样的期待行动，事情却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两轮马车的车主似乎发现了他，从小小的驾驶座上站起来望向他——加快速度。

「别过来！是魔兽！」

廉再度吶喊，马车却没停下——

（可恶！他想干什么？）

《意图不明。来历不明的车辆正急速接近埋伏预测地点。要设定成救援目标吗？》

米涅尔瓦的回答始终无机又简洁。对不明点未作怀疑或推测，仅仅淡淡地提出他可选择的选项。

廉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

《了解。来历不明车辆称为Ul。战斗目标设定为「救援Ul及歼灭敌方势力」。》

廉没放慢脚步，解除阿耶拉斯的安全装置。经过战斗装载的狙击枪填装了二十一发九毫米突击枪弹体，光是扣下扳机就会发射第一发子弹。

《战斗准备完成。》

米涅尔瓦将不明点视为纯粹的噪声忽视，如此宣言。

《随时可开战。》

廉发射第一发子弹。

超越音速的铁弹飞近树林中打断一棵树。射击并未在一发后停火，半自动式的阿耶拉斯顺着廉手指操控一一发射九毫米突击枪弹体。

树木断断续续地折断倒下，藏在树荫后的生物随着惨叫冲上大道。

肌肉发达的躯体，皮肤覆盖着熏灰色或暗褐色的鳞片，背后沿脊椎长着针状的毛，一路延伸到垂到地上的长尾巴上。

那是两足的大蜥蜴，称作「类蜥蜴」或「蜥蜴人」的魔兽。

其数量共有九头，体长各有不同，从一百四十公分到接近三公尺都有。是典型的依血缘组成的群体。

奇袭失败的大蜥蜴压低身躯冲剌。将长尾当成平衡器的类蜥蜴，可以长时间保持前倾姿势迅速地四处奔窜。

其中一头的脑袋如气球般破裂，赤红的鲜血与粉色脑浆溅散半空。

那是被阿耶拉斯的射击扫中的结果。廉不可能放过这个类蜥蜴群被逼出来，没有掩蔽物无所适从的好机会。

同伴被击毙，类蜥蜴与爬虫类如出一辙的虹彩眼瞳转向枪声，即廉所在的方向发出威吓与警戒的吼声。

咆哮被阿耶拉斯的枪声打断。

打中类蜥蜴咽喉的铁弹毫无遗憾地发挥相当于旧世纪大口径火药式枪械的破坏力，完全破坏其颈骨与周围组织。大蜥蜴的长咽喉被炸得粉碎迸开。类蜥蜴的头颅仍保有充满敌意的眼神，与躯体掉落。

即使边跑边射击也不失准头是<阿加思>的能力，但连射速度难免会下降。

解决掉第四头时，蜥蜴群散开。目的并非为了逃走，而是想从多个方向袭击笔直冲进敌阵的廉。

廉反射性地瞄准正面那头体格大上一圈的类蜥蜴，但是……

《注意。Ul可能中弹。另外，敌方中型魔兽似已察觉Ul。》

二轮马车正好与魔兽重叠，开枪的话有被流弹波及的危险。

射击正面四头很危险，但廉看见其中一头类蜥蜴回头面向马车，发出叫声通知散开的同伴猎物的存在。

（还没逃走吗……！）

尽管危机明显迫近，马车甚至连调转方向的迹象也没有。虽然马不情愿地放慢脚步，车夫却没有想逃的意思。

廉将枪口往左射击，瞄准位于正面之外的魔兽。秒速八七〇公尺发射铁弹的压缩空气咆哮声击打鼓膜。躯体中央被轰掉一大块肉的类蜥蜴，宛如被看不见的脚踹飞般往旁边弹去，喷涌鲜血滚倒在地。

射击到此为止。他将阿耶拉斯收回背后，加快冲刺速度。

《敌人接近。》

加快步伐的廉前方有四头魔兽。分别是转身面对背后马车，近三公尺高的领导者及另外三头并排站在它前面的两公尺高的类蜥蜴。

先解决朝向U1的领导者。廉下了决定时，眼前三头类蜥蜴的咽喉大大膨起。他脑海中闪过危险信号。

《是毒类蜥蜴的可能性高。》

三头大蜥蜴嘴里吐出液体。

类蜥蜴此一种族的变种多到奇异的程度。就算在同一群体有同样外观，也混杂着会吐毒液而得名的毒类蜥蜴变种、像毛钩般的体毛倒竖刺起的绿类蜥蜴等行动差异很大的变种。

虽然高气密性装甲服连毒气也无法渗透，不过被喷到毒液的话不便接近救援对象。但在三头类蜥蜴后方，群体的领导者正想朝着马车冲出去。

（别想得逞。）

预料毒液将喷来的廉抢先因应。在毒类蜥蜴喉咙膨胀的瞬间从背后拔出高硬度合金制造的大剑欧尔德，掷向正面那一头。

掷出的大剑在双方之间旋转飞去，以速度为最优先掷出的欧尔德重击毒类蜥蜴的鼻子。它被剑柄砸得表情扭曲向后仰，欧尔德往上弹跳。

毒液的喷射口减少一个，成了突破口。

廉进一步加速，冲近中央避开左右两边的毒液喷射。

「叽——！」

类蜥蜴的咯吱声激烈地轰然响起。

廉跳过毒类蜥蜴头顶，在空中抓住欧尔德剑柄，顺着跳跃劲道刺穿领导者的躯体。

刺穿厚实鳞片与皮肤的剑尖划破几个内脏贯穿，正要拔腿飞奔的类蜥蜴双腿迅速脱力，脚趾仅仅无力地拨起尘土。

但不愧是大型个体，其生命力非同小可。尽管那从爬虫类咽喉涌上的吶喊掺杂了鲜血的浊音，领导者仍带着愤怒之色企图拧身。

廉无法立刻拔出深深剌进魔兽体内的剑，往腿上使力抗衡。

《六点钟方向，注意。》

米涅尔瓦警告。廉刚才越过的毒类蜥蜴从后方扑了过来。

（我要打飞它们。）

《提升手臂出力。》

不只装甲服的人工肌肉，传达给廉体内的导电性高分子与强化肌肉的电信号量也随之增加。他感到握住欧尔德的双手发热。

一瞬间，四个巨大的影子被抛到空中。

剑尖还刺着巨大的类蜥蜴，廉强行将欧尔德挥向背后的魔兽。

被当成巨大血肉棍棒的类蜥蜴，与一起扑向廉，一起被「棍棒」打飞的毒类蜥蜴的惨叫声传上半空。

四发。超越音速的冲击波和制造冲击的压缩空气枪声随着铁弹一起吐出。

放开欧尔德后，廉迅速拔出阿耶拉斯连射，击穿被抛上半空的每一头毒类蜥蜴与类蜥蜴。

《周围没有敌人踪迹。已确认歼灭敌方势力及确保U1安全。目标达成。辛苦了。〉

再环顾确认四周后，米涅尔瓦宣布战斗结束。

廉喘口气把阿耶拉斯收回背后，再接住由上方掉落的欧尔德，转了一圈抵销坠落的劲道。因为急着开枪，刚才他把剑往上一扔。

将大剑卡上剑鞘后，他转向U1——自己救下的马车，望着在战斗途中来到极近距离外的二轮马车驾驶座。

连魔兽现身后都不试图逃跑的人物真面目——是个女子。

她苍白的肌肤看来很不健康，披垂的金发在背后扎成一束，发丝四处翘起。小巧的鼻梁上戴着眼镜，两片透明玻璃镜片下的眼眸不知为何浮现笑意看着廉。

并不像是在这种地方会遇见的人。

短到大腿根部的短裤搭配薄衬衫，外面像充场面似的只披了件皱巴巴的外套，这有一部分大概是她那身不像旅行服装的衣着带来的印象。面对这个奇妙的人物，甚至连她对武装的廉和魔兽毫无怯色这一点，也令人不禁怀疑起「她该不会纯粹是没发现吧」这种荒谬的可能性。

目不转睛睛地回望着廉的眼神，这次看起来带着另一种意义的危险性。

女子越过眼镜投来的目光像来回舔舐装甲服般一边盯着走到近处的廉，一边拿着一叠纸以惊人的速度写起什么来。

「你没事……吧？」

虽然疑惑，廉依然开口问道，女子笑出声来。

「嗯～～……嗯呼呼！那个真惊人啊。」

以刚刚目睹廉和魔兽交手的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她的反应相当奇特。

廉不解地歪歪头，女子缓缓地背对他，往驾驶座后面摸索起来。虽然从这边只看得见下半身，她忙乱地转来转去的脚尖仿佛随时都会摔下来。

尽管疑惑，廉还是走到驾驶座旁。

「喂，怎么了？」

「啊，找到了找到了。」

女子什么也没回答，爬起身猛然转向他。

银色的剑尖在她手中闪烁。

「嘿～～！」

火焰狂飘。

相对于轻快的口吻，蓝色的烈火突然以强劲的火势从她手中的银剑扑向廉。火焰笼罩他整个上半身，于数秒钟后散去。没有闪避而是刻意接下的廉，等火焰从风中消失后对女子说道：

「如果你是想抢劫，最好放弃。」

看到廉沐浴在火焰中也安然无事，女子既不惊讶也没被简短的警告吓到，耸耸肩将银剑收进剑鞘扔向他。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廉接住她轻轻抛来的小银剑——魔法道具，皱起眉头。

「不然是什么意思？」

「实验。那把剑给你，所以刚刚的事情一笔勾销。」

单方面地说完后，她终于露出洋溢喜悦的灿烂笑容注视着廉，以猛烈之势再度拿起那叠纸写了起来。

「我的新作不管用。嗯嘻嘻，真火大。真的。」

她以像飘在空中的纸片般难以捉摸的不可思议口吻小声呢喃，让廉很伤脑筋该怎么应对。

（米涅尔瓦？）

《关于异世界人，我存盘的资料不足。请去问伊莉丝或是艾莉西亚。》

如此冷淡回应的米涅尔瓦回答速度之快，令廉猛然皱眉。

（你这是放弃职责？）

《偶尔请让脑袋休息一下。》

听存在于副脑的它这么说，廉叹了口气。

虽然有这名状似危险人物的女子在场让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依然照着米涅尔瓦的建议，朝伊莉丝她们挥挥手。

看到廉的动作，女子像要削破纸张般猛作笔记的手依然没停，转头看了过来。

正从大道另一头疾驰策马奔来的两人，看见廉安然无事地挥着手有些不解，稍微放慢了马的速度。

不过，艾莉西亚骑到伊莉丝前方，按着腰际的剑不放。方才目睹廉突然被火焰笼罩，这或许是当然的反应。

看见她们的身影，驾驶座上的女子第一次喃喃说出易于理解的话。

「啊，公主真的还活着。」

以仿佛在说「明天天气会放晴」般兴趣缺缺的口吻说出的台词，让他回过头。

「……你们认识？」

听廉一问，镜片下的眼眸投向他。

女子露出看来茫然，深处却蕴含着诡异光芒的眼神，面露浅笑这么说。

「是啊，因为我原本是瓦尔卡王国的贵族。」

看似与伊莉丝和艾莉西亚相距十万八千里，此人的立场实际上似乎却远比廉更接近她们。真意外，廉的心中浮现这句话。

「不过，如果这把手杖是剑，能够贯穿那副铠甲吗？能不能给我试试？」

——不过她是危险人物这点看来没错。

「廉大人，她是汀维克提布公爵家的千金，迪欧米托拉·汀维克提布。公爵家对我王室多有关照，我与她也曾见过好几次面。她天资聪颖，从小便懂得开发魔法道具，非常优秀。」

与预期相反，伊莉丝对那名女子——迪欧米托拉的评价极高。

「这样吗？」

当廉转向她，她擦着眼镜以粗鲁的口吻回应。

「啊～～嗯，算了，公主，叫我米特拉吧。本名太长了。虽然我不打算跟谁拉近关系。」

「我知道了，米特拉。」

伊莉丝对说完想说的话后也不报上姓名来回猛盯着廉看的米特拉交代一声，望向廉介绍道。

「正如你所看见的，米特拉有性情直爽的一面，请照她本人的意思做吧。」

「……原来如此。」

廉只能先点头同意。

虽然与其称作直爽，她看起来只像不跟他人来往。

从站在伊莉丝后方的艾莉西亚面无表情不跟廉眼神交会的态度来看，两人对米特拉的评价似乎有些出入，也加深了廉的怀疑。

「米特拉，这位是廉大人。像你刚才看见的一样，他是位以一挡百的战士——」

「不是攻入瓦尔卡的魔兽军成员？」

米特拉打断伊莉丝的话指着廉问，伊莉丝摇摇头。

「不是。就算使用的力量相同，每位魔导士也各不相同吧。廉大人与魔兽敌对，还帮助了我们。不能都归类成『一样』的。」

「哼～～这样吗？」

米特拉的腰际传来沙子摩擦般的声响。廉看了过去，发现米特拉腰际挂着先前那叠笔记用纸，她正看也不看那些纸地振笔疾书。他瞥见上头是许多文字与他装备的复写画。米特拉在不到一秒内记上什么文字后，将笔插进纸叠旁的小皮筒。廉猜测那大概是装黑色颜料的墨水瓶兼笔筒。话说回来，唯独她手边的动作是异样地快。

看着猛写笔记的米特拉，伊莉丝不解地歪歪头。

「难不成，你在哪里听说过廉大人的消息吗？」

「算是吧。传闻艾尔札斯有个穿着惊人铠甲的家伙大闹了一场。公主——现在是女王陛下来着？总之听说那家伙是伊莉丝陛下的手下。我心想『哇～～怎么回事啊？』，然后当然会想，是瓦尔卡出现过的那玩意儿？不是伊莉丝陛下被擒？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她连连点头，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廉。

「出现这种传闻……那么，廉大人和瓦尔卡魔兽军的消息也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吗？」

「我想大概是吧。连我都知道了，在听说艾尔札斯的传闻时，好像也听到过这样的消息。虽然记不太清楚。是艾尔札斯不打算保密了吗……吶，可以摸一下吗？这是什么材质做的？」

米特拉说着走过来，不等廉回答便往他的手臂伸出手。她像敲门似的敲敲他的上臂，拉着手臂想举起来，但因为廉没动而举不起来。

「好、好重。这么重还能灵活移动，你的身体怎么组成的？吶～～能不能脱下来看看？全裸很棒喔。」

「伊莉丝。」

不知该如何对应的廉看向伊莉丝，她微露苦笑。

「那个……米特拉是研究者，而且头脑聪明到人称天才的程度，所以对你的铠甲和力量很好奇。」

「……是吗？」

可以的话，由她本人来说明更容易讲通，但天才也是怪人的同义词。米特拉全身使劲拉扯廉的手臂用力到眼镜都滑落下来，看来完全没把他们的对话听进耳里。看样子无法期待她关照到这一点。

米特拉正勉强举起廉的手臂，将脸凑上去凝视时，一只戴着钢制护手甲的手放在她肩上，把她从廉身上扯下来。

「汀维克提布公爵千金，捣乱也请适可而止。」

「哇～～明明想赌一把是不同人物但长得相似的可能性，结果真的是小艾莉西亚嘛。」

「请别用奇怪的称呼。我比你大一岁，你是十八岁吧，汀维克提布公爵千金。」

「如果你别这么叫我，我考虑一下。」

「……米特拉公爵千金。」

「讨厌～～小艾莉西亚还是那么一板一眼。有什么关系，只差一岁而已。再说爱挑毛病的人全都不在了，我们对等相处吧。」

「米特拉……这样可以吗？」

「很好！我不喜欢太拘谨严肃，小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露出真心感到厌恶的神情，像忍耐头疼似的捂着额头。

「你一出现，事情总是谈不下去越弄越复杂。就连这种世道之下，好像也没改变。」

「小艾莉西亚也没变～～你还是老样子，凡是第一次碰见的东西总之先砍了再说？」

「除了站在那边的家伙以外，算是吧。」

「哇喔，你还是那么认真，小艾莉西亚。」

在这段不知道合得来还是合不来的对话过程中，米特拉突然看向廉。

「你明明曾一剑把我做的头盔砍成两截，却不砍断这个？」

「我很想试试，但他的头盔好像没有备用品可换。」

听艾莉西亚真心感到遗憾地回答，廉终于找到一件能跟米特拉产生共鸣的事情。

「我做的头盔明明也只有一顶啊……」

米特拉半瞇着眼睛。

『我们提供第四世代型「Tartaros Armor」部分装甲时，你就马上测试过了，那样还不满意吗？』

继他之后，连米涅尔瓦都出言指谪。

那一瞬间，米特拉瞪大眼睛看着廉。

「刚才的声音不一样！」

「……有个家伙会从这里发声。」

廉戳戳挂在腰际的头部装甲回答，米特拉伸出手发动突击。廉轻轻闪开后险些摔倒，往前连走几步回过头。

「给我看嘛！小气～～！」

「感人的重逢很好，但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吧。要聊天在路上聊也行吧。」

廉望着伊莉丝开口，始终保持微笑在旁观看的她微微点头。

「是呀。那么，差不多该启程前往琵特雷了。」

「嗯？你们要去琵特雷？正好我也一起去。这时候那边应该派出搜索队找我了。」

米特拉看着廉的头盔做笔记同时不经意地开口，再度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搜索队？……你到底做了什么？」

艾莉西亚露出冰冷的眼神问道。米特拉推推眼镜连忙挥手。

「我什么也没做。反倒是周围那些人啊～～现在大家都在割据争夺瓦尔卡的领土。」

「……那是怎么一回事？」

不顾伊莉丝面露严肃之色，米特拉的口气依然轻快。

「所以说～～邻近诸国联军正反过来侵略瓦尔卡。连这一带在内，都是这样。」

袭击瓦尔卡国的魔兽军追逐逃难的民众涌向周边诸国。但由于瓦尔卡王国军的奋战，再加上事前接获魔兽军进攻消息做好准备，各国成功在国境击退了魔兽军。

之后一段时间，顶多偶尔有零星魔兽袭击，没有强大的魔兽军前来追击。

就在这时。某个国家派一支军队进军进行强行侦察，成为改变状况的原因。进入瓦尔卡王国的侦察部队，没遭过任何阻碍便顺利取得附近的村庄与城镇。瓦尔卡王国的城镇人去楼空，魔兽数量比预期中更少。

这消息引发邻近诸国的行动。特别是收容瓦尔卡难民的国家苦恼于该如何处置——如住处及工作等等——难民，开始派军队进驻前瓦尔卡领土，将之纳入自国领土范围。

当然，既然展开军事行动，他们也跟邻国连络，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

回溯历史，那些土地是瓦尔卡王国夺走的我国领土。在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下，邻近诸国联军持续送入相当数量的兵力。

前瓦尔卡王国如今等于是餐桌上的派。即使没有兵戎相向，谁应该切多大块吃下肚的白热化争夺战似乎正在上演。

瓦尔卡王国西部国境与三个国家相接，分别是西侧的法吉鲁德帝国、位于其北方的贝拉纳王国、最南边的艾尔札斯王国。不过艾尔札斯缺乏兵力，又在利库斯里欧蒙受损失，并未进军。

但剩下的法吉鲁德帝国与贝拉纳王国两国竞相扫除魔兽持续进军，不顾「各国仅各自取回被瓦尔卡王国夺走的领土」的领土配额事前协议。

来到这步田地，法吉鲁德和贝拉纳双方对琵特雷的主张起了冲突。

两国都坚持作为交易要冲的琵特雷是「自国的土地」，互不相让。尽管大致在意料之中，「那一刻」是否终于到了？两军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然而，此时众人目光焦点集中到逃亡至法吉鲁德帝国的汀维克提布之上。

法吉鲁德拥立昔日以琵特雷为领地的汀维克提布公爵家遗孤米特拉，主张「我们是拯救遭魔兽占据的瓦尔卡王国的解放军，由拥立汀维克提布阁下的法吉鲁德帝国治理琵特雷是正道。」才是正义。

眼见法吉鲁德始终避免武力冲突的态度，贝拉纳退让了。

汀维克提布表明只要能要回自己的研究资料及工房足矣，答应与法吉鲁德合作，顺带提出想要魔石、魔法道具及纸等物品的要求，正开始随兴而为的时候，听说敌人魔兽军出现在利库斯里欧，伊莉丝率领与魔兽首领很相似，穿着全副铠甲的剑士展开激战的传闻，便擅自溜出法吉鲁德的阵地。

「——所以呢，我想他们大概正在追赶我～～」

再度坐上二轮马车驾驶座的米特拉这么做结论。嘴巴向下撇聆听她说明的艾莉西亚，听完后不悦地呢喃。

「真是的。竟敢把别人的国土当成宴会上的酒桶对待。正统的拥有者明明是伊莉丝陛下。」

说到伊莉丝，她不像艾莉西亚一样愤怒，沉思的眼神掠过虚空缓缓颔首，以近似自言自语的口吻低语。

「……原来如此，情势变得相当复杂呢。身为重要人物的米特拉失踪，法吉鲁德帝国派出搜索队的确也不奇怪。」

张大嘴巴打哈欠的米特拉眼角浮现泪水，颓然点点头。

「嗯，对啊。再说琵特雷还有另一个问题……嗯～～是哪张来着？」

她叼着笔杆尾端，以快从驾驶座椅子上滑下来的半躺卧姿势唰啦唰啦翻着那叠厚厚的纸。

「现在啊～～琵特雷发生了大问题——啊，是这个、这个。」

米特拉摇晃着嘴里的笔与翘起的腿抽出一张纸，从驾驶座边边采出身子注视廉。

「法吉鲁德军占领了琵特雷，却在那里停下脚步。因为派往前方学士镇汀维的先遗队全灭了。至于率领魔兽群现身的敌人特征——」

目光落在手边的纸上，她淡淡地诵读。

「——『覆盖全身的厚重全套铠甲』『光是一指就能扫倒树木的棍棒』『比一般人庞大的身躯』『双脚跑得比马得更快』……如何？」

米特拉困倦的眼眸弯成浅笑的形状，隔着镜片牢牢观察廉的脸庞，廉明确地点点头。

「那家伙十之八九是<阿加思>。」

利库斯里欧那场死斗在廉的脑海中复苏。

侵蚀异世界的魔兽军和<阿加思>——激烈的战斗即将再度爆发。抱着这股预感，廉望向道路前方。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第二章 万军之火

河面的光辉被人们比拟为黄金的泰佩李斯河，相当宏伟壮观。

徐缓但源源不断的水流反射阳光染上跃动的光芒，耀眼得让人看得着迷。两岸生长着青翠的草地与树木，狐狸及其他小动物的踪影时隐时现。河边成排的鸟群是追踪鱼影的猎人，用尾羽点缀上鲜明美丽的色彩。

真是一片与丰饶大地一词十分相衬的景象。

廉一行人边从泰佩李斯河右手边的大道北上，边吃了简单的餐点。

「……嗯。」

「别闻味道，很失礼。」

发现廉将手中的三角形面包凑进鼻尖，艾莉西亚瞪了他一眼提出忠告。

「因为很稀奇啊。」

「只要是我做的食物，不管是什么你都这么说……那是硬面包泡热水弄软后，包上切细炒过的肉和蔬菜，放在炉灶里烤干做成的，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对。」

艾莉西亚说完后，像要展示似的张大嘴巴咬了自己手里的面包一口。烹饪是她的工作，大概自有一些想法吧。

现在他手中折叠成三角形的面包片，也是今天早晨艾莉西亚听说因为已接近目的地，要在路上解决一餐后准备的。

「原来如此。」

廉试着点头，但听完说明后依然无法想象其滋味。

毕竟，他最常吃的食物是将一天所需养分压缩成块状，硬如石头的压缩粮。几乎没有味道，口腔内各处传来油脂的感觉，吃下去能填满胃袋的东西——没有任何触动味觉与嗅觉的成分。

比起盯着面包的廉，有人更注意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进食的时候嘴巴张小一点。」

伊莉丝一脸为难地看着艾莉西亚这么说。她始终保持高雅仪态，别说露齿，连嘴角也不露，无声地咀嚼着。

顺便一提，米特拉正在睡觉。

和廉边聊边猛写笔记一阵子之后，她突然粗心大意地握着缰绳睡着了。因为叫也叫不醒，廉将拉车的马和驮马连接在一起，让米特拉躺在驾驶座上在队伍最后面缓缓跟过来。

无论如何，艾莉西亚别开视线咽下口中的食物告诉廉。

「我会注意的。来，廉，快吃。」

「好。」

他点点头将面包送到口中。

「——？」

宛如有根带黏液的棒子从鼻腔深处抚过的强烈气味与刺痛舌头的刺激味道袭来，廉险些吐出嘴里的东西。

他紧紧闭上眼睛忍耐着缓缓吞咽下去。

「这、这是什么啊……？」

「有什么不对劲的？」

艾莉西亚望向他，沉思了一会儿后沉吟似的开口。

「我没加任何奇怪的材料喔。」

「辛香料……」

此回答，指着面包咬过的断面给皱眉的艾莉西亚看。她或许看不见，但那边夹着切碎的茶色的物体。

「……我知道了，是丁香吧。你大概是臼齿咬到比较大块的丁香了……话说回来，对一小块应也这么大，真夸张。」

当艾莉西亚无言地望过来，廉猛然使劲回望着她。

「我没吃过除了药、毒药与剧毒物质外的刺激物。」

但艾莉西亚依然半瞇着眼。

「那样反倒才异常。给我吃。」

顺着她指向面包的动作，廉的目光再度落在面包上，手却没马上动。

因神经强化与高速化变得敏锐的他，味觉不仅也一并扩大，加上或许是至今未积极使用之故，味觉似乎变得过于敏感。但是调整输出功率的话，又会尝不出味道。

虽然这种感觉很繁琐，但对他来说是一样觉得「失去了很可惜」的感受。

看见廉望着面包苦恼的模样，艾莉西亚不满地噘起嘴，叼起手中的面包空出手后，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块面包扔给了他。

她边咬嘴里的面包边重新拿好，迅速地咀嚼后指过去开口。

「因为第一口尝起来很糟糕就畏缩了吧。那个面包里只包了香肠，吃些肉增添动力吧。」

艾莉西亚扔给廉的似乎是包香肠的面包。

看着艾莉西亚的态度，伊莉丝微微一笑。

「……怎么了，伊莉丝陛下？」

「不，在魔兽面前强如鬼神的你们，却会为了像细枝那么大的辛香料畏缩，聊起这种话题，感觉有点好笑。」

「就是说啊，明明是男人真不中用——」

「艾莉西亚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因为人家不吃你做的食物就挑这挑那越说越激动的可爱一面呢。」

「什……！才不是那么一回事！」

艾莉西亚瞬间面红耳赤地抗辩，但伊莉丝加深了笑意。

「呵呵呵，嗯，是呀。」

「我绝对不可能跟这种家伙打成一片！」

「我知道，所以冷静下来吃饭吧。」

「唔……」

脸上明显写着难以接受不满表情的艾莉西亚，面露愉快微笑的伊莉丝。

廉侧眼看着两人，将艾莉西亚给他的面包送到嘴边。

虽然冷掉了，仍可以感觉到口中渐渐融化的脂肪风味掺杂着淡淡的野性滋味。好像是猪肉。艾莉西亚说只包了肉，但里面似乎还加了炸过的蔬菜薄片。

——这时，他稍微感觉到艾莉西亚的视线。

廉回望的时候，目光已不再对着他。正感到不解时，米涅尔瓦的声音在头盔内响起。

『可以入口吗？』

「嗯，很好吃。」

他这么回答，将剩下的面包放进嘴里。

「……哼。」

艾莉西亚瞄了廉一眼，加快用餐的速度。正灵巧地不发出声响进食的伊莉丝，无声地露出高雅的笑容。

吃完饭后，一行人稍微加快脚步前进，不久后道路彼端便隐约浮现城镇的影子。

「那是琵特雷。经过那里可抵达学士镇汀维，琵特雷是通往王都奇法罗尼亚的交易要冲，泰佩李斯河沿岸最大的城镇。」

伊莉丝从马背上看着廉说道。

「照米特拉的说法，那边有诸国联军——米特拉？」

此时伊莉丝回头往后看，但提出这消息的本人还在最后面嘶～～小声地打鼾。她朝艾莉西亚挥挥手催促她往前进，等最后排的马车来到身旁时迅速吸一口气。

「米特拉！」

「呼啊？啊，到、到了？」

米特拉错愕地大喊一声跳起来。她连连眨眼抬起头，伊莉丝脸上浮现笑容对她摇摇头。

「虽然快到了，不过还没有到。」

「到了再叫我，呼哇……」

她一边抱怨一边搔搔后脑杓坐好，用指尖将歪掉的眼镜推回去。伊莉丝微笑着向大大伸懒腰的米特拉道歉。

「对不起，米特拉。不过我有几件事想问你，所以才叫醒你。请原谅我。」

「呼哇～～好～～」

米特拉以口齿不清的声音回答，伊莉丝毫不在意的切入正题。

「听你说琵特雷有很多法吉鲁德军驻扎，那现在差不多该看见军队也不奇怪吧？」

「嗯～～……不，我想他们是在另一侧，东侧布阵。对了，敌人魔兽军在汀维前方吧。为了能够在琵特雷和汀维之间的平原战斗，法吉鲁德军在琵特雷镇墙外设置了野战阵地。」

「还有，我们至今都没遇见人。法吉鲁德军好像没派出搜索队，这是怎么回事？」

「嗯……？」

米特拉仰望天空刺眼地皱起眉头，也不穿好落到手肘处的上衣抓抓裸露的肩膀。

「啊，这样吗？因为我常睡到这么晚，他们大概还没发现。」

她哈哈哈笑了起来

「……你今天几点离开城镇的？」

「比日出更早一点吧，我从昨天起就没合眼。」

「城镇的大门没关上吗？」

「我是从以前挖的秘密通道出来的，再跟镇外的商人买了马车。」

「原来如此，那或许是没发现。」

伊莉丝理解地点点头，后面的艾莉西亚露出傻眼的表情。

「话说，为什么你要避开众人耳目？」

面对伊莉丝理所当然的疑问，米特拉看着前方回答。

「我是听到昨晚艾尔札斯——应该说那个铠甲人的谣言的。本来打算一大早赶往艾尔札斯，可是……」

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地停顿下来，皱眉叼住拿出的笔杆。

「可是？」

当伊莉丝催促她往下说，米特拉叹了口气。

「法吉鲁德军的大叔叮嘱我过，千万别动念前往艾尔札斯。所以我才想偷偷前往……」

『按照熟悉的方法溜出城镇。』

米涅尔瓦指出这点，米特拉瞪了廉一眼。

「那家伙真的不是人类？难不成是邪恶的精灵？」

『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精灵。是泛用型情报支援采员。』

尽管大概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米特拉耸耸肩，视线从廉转向伊莉丝。

「总之，我已经觉得麻烦极了。那位将军嗓门大性格又神经质，很棘手。」

米特拉将笔杆移到指尖吐出舌头，伊莉丝对她露出为难的笑容。

「顺便一问，你知道将军的名字吗？」

「马基力欧斯·路希坎特。」

「法吉鲁德帝国的路希坎特将军……是位大人物啊。」

伊莉丝欸佩地重复米特拉说出的名字。艾莉西亚也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另一方面，说出口的本人反应仅有这种程度。连听都没听过的廉无法责怪她。

「这人很有名吗？」

当廉发问，米特拉在伊莉丝和艾莉西亚说话之前抢先回过头。

「噗哈！这里有个无知的家伙！」

尽管那口气彻底瞧不起人，廉只是耸耸肩。

「我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过了吧。我和敌方的<阿加思>来自这个世界之外。」

「啰嗦，比起我更无知的人很宝贵啊闭嘴挨骂吧。」

「……是吗？」

「啊，你刚刚同情我了对吧。」

米特拉霎时间不快地皱起眉头，伊莉丝稍微上前呼唤道。

「冷静点，米特拉。多亏你的消息，让我清楚法吉鲁德军是认真的。」

「是这样吗？」

这次她期待着合理的说明回过头。伊莉丝摇曳一头饱含光泽的黑发颔首。

「没错。路希坎特将军用兵谨慎，但他儿子布雷南，路希坎特率领着在法吉鲁德军中也屈指可数的部队。身为骑兵同时也是挥舞红枪施放火焰的魔导士的『红鹰』队是以敏捷为重的部队。路希坎特将军上阵，代表红鹰队也会上战场——是这样吧，米特拉？」

「啊～～嗯，他们是在啊。」

米特拉不感兴趣地点头回答，让这句话穿插在说明之间，伊莉丝的目光转回廉身上继续道。

「那表示法吉鲁德帝国投入了主力部队。」

「对了，他好像说过士兵有五千还是六千人……」

米特拉小声呢喃。

斟酌着路宽变宽，在伊莉丝身旁并肩而骑的艾莉西亚插话。

「兵力是在过上魔兽军之后增加的？」

「我想大概是。因为不感兴趣，我没仔细问。」

「……我说啊，敌我双方的动向可是关系自己的死活喔。」

「我是学士，在学士之中也被当成异端看待，才不懂得那些事。」

米特拉推推眼镜，也不回望半瞇着眼的艾莉西亚这么回嘴。这让艾莉西亚眼中泛起危险的光芒正要开口，但廉扬声打断了对话。

「直接问就行了吧。」

艾莉西亚看向如此说的他。

「问谁？」

「法吉鲁德军。」

廉指着道路前方从城镇方向奔来的数名骑士回答。

从前方驾马奔驰而来的骑手全员配戴着剑以及长枪，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或市民，但也不像是作战的完整武装。他们应该是法吉鲁德军队的搜查队。

「喔，他们终于发现啦。」

米特拉明明以轻松的口吻说道，艾莉西亚却傻眼地叹了口气。

「请慎加考虑别擅自行动，汀维克提布阁下！」

如同拿沉重的槌子使劲击打坚硬物体般激烈的声音响起。

此处是琵特雷西侧一栋原本应该是商行的建筑物内一室。现在四处有健壮的年轻人走动，似乎被当成士兵宿舍使用。

廉一行人被带进颇为宽敞的房间里，迎接他们的是坐在中央圆桌旁的男子。但一认出米特拉，他立刻猛然起身大喊。

情绪显然十分激动的男子带着激烈怒气的口吻不逊于用拳头敲桌的声响，米特拉以到现在都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回答。

「好～～你骂到满意之后往左右两侧拉拉脸颊，我就把手放下来。」

她以两手掌心捂住耳朵开口，招来更多怒吼。

「我明明再三说过无论黄金、白金或魔石都会大量供应，需要的话我军也能派人手协助，汀维克提布阁下甚至连短短半天的时间都不肯给我们吗？」

「就算堵住耳朵也听得见，好大声～～」

男子像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还好几次挥拳敲桌，但毫无怯色，只是身体向后仰小声地嘟囔一句的米特拉，顶多只露出厌烦的表情。

「～～！」

「呜哇？」

男子瞪大双眼鼻孔使劲张开大量吸气，眼白泛满血丝狠狠瞪了过去，连米特拉看了也不禁颤栗。

或许因为她动摇的态度稍微发泄了不满，破口大骂的中年男子发出粗重的鼻息摇摇头，恢复正常的表情朝他们回过头。

「恕我失礼，很荣幸有幸初次拜会您，伊莉丝·瓦尔卡·艾芬佛特陛下。我是马基力欧斯·路希坎特。感谢您带着我法吉鲁德帝国拥立的汀维克提布阁下前来。」

他手放在胸前弯下腰，挺直背脊鞠躬。

这人似乎就是对话中出现过的「路希坎特将军」。红铜色的硬梆梆发丝，仿佛连石头都能咬碎的粗犷颚骨肌肉。包覆着粗壮脖子下厚实胸膛的甲冑与从肩膀垂下的外套，替他庞大的身躯更增压迫感。

「彼此彼此，能够与声名远播的路希坎特将军直接会面，深感光荣。另外，感谢你爽快地接纳我们，将军。」

即使和像块巨岩般的男子相对，伊莉丝也毫无惧色地回复后行礼，回以如蝴蝶般楚楚可怜又纤细的微笑。

马基力欧斯摸摸一头红发愉快地笑了，挥挥大手请她在圆桌边的椅子坐下。

「您长途跋涉想必很累了，请坐。」

「谢谢。」

椅子与人数相当，艾莉西亚拉开其中一张让伊莉丝就坐，廉顺着伊莉丝招手呼唤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米特拉不等站在一旁的士兵动手就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脚靠在桌上。艾莉西亚站在伊莉丝背后待命。

坐在圆桌另一头的马基力欧斯等全员入座后开口。

「伊莉丝陛下，不好意思立即切入正题，但一开始必须先请教您一个问题。关于艾尔札斯的传闻也传到了本地，毁灭瓦尔卡王国的是穿着特别铠甲的神秘怪物，陛下和怪物交手战胜了他——能够请您介绍那边那位人士吗？」

马基力欧斯粗眉下的双眼探询地看向廉。手原本交叠放在圆桌上的伊莉丝举起一手张开，指向廉回答。

「当然，将军。这位是廉大人。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他是实力能以一挡百，称作<阿加思>的战士，目前以客人身分受我款待。」

「…………唔。」

听到伊莉丝的说明，马基力欧斯沉思良久后喉头发出一声低吼般的呻吟。

「以一挡百的<阿加思>……还是瓦尔卡的客人吗？」

「是的。」

伊莉丝爽朗的回答，让他暂时闭上眼睛思考着什么。

「……我有问题想请教廉大人，可以吗？」

马基力欧斯睁开眼睛看着廉，廉收收下巴点头。

「嗯。」

「这种战士——<阿加思>，还另有其他人吗？」

「有。我们在艾尔札斯交手过，听说这里也有类似的家伙？」

「那举例来说，其中有——四足的异形存在吗？」

将军谨慎地看着廉说出奇特的问题。

「不，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大家应该都是人类外形。」

「……唔，这样吗？我想问的就是这些。谢谢。」

马基力欧斯有点失望、有点抱着戒心的口吻说道，视线落在圆桌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路希坎特将军。」

就在廉以为沉默会就此横亘在桌上的时候，伊莉丝开口呼唤。

「你好像有什么烦恼，不介意的话——」

「打扰了！」

这时，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伊莉丝的话语。一名男子不等室内答复便走进来，以舔舐般的目光瞥过众人。

他有双小眼睛配上细瘦的脖子，身穿高领上衣与紧身长裤，看来完全不像惯于打斗。不过从上衣别的徽章与带着士兵来看，似乎是颇有地位的军人。

看见那名男子，马基力欧斯皱起眉，米特拉则是小声的咂舌。

「是贝提尔吗？」

马基力欧斯以低吼似的声音喊道，称作贝提尔的男子扬起下巴回望着他，绕过圆桌走向他们。

「真伤脑筋，将军。国内不是也指示过，与别国使者会面时，务必要让在下贝提尔·荷尔波利同席吗？」

「伊莉丝陛下不是使者。是将我们正在寻找的米特拉阁下——」

「这种说词在元老院可会被视为诡辩的，将军。面对别国的外人，身负立场的你打算说些什么……我有义务同席参与。再加上——」

贝提尔打断马基力欧斯的话，瞪着他们。

「——既然对方是至今仍自行冠上王室名号的不远之客，更是如此。」

廉的颈子微微感受到静电迸开般的感觉。是站在伊莉丝背后的艾莉西亚文风不动地发出剑气。

「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也敢说得这么过分。」

然而，面对丝毫不露厉色保持面无表情的艾莉西亚，贝提尔只是瞇起眼睛一脸不快。不过，他敷衍地敬了礼。

「恕我失礼。我是法吉鲁德军幕僚监察部联络军官贝提尔·荷尔波利辅佐官……这样行了吗？」

听到他这么问，艾莉西亚无视贝提尔的目光说了一句话。

「伊莉丝陛下？」

「多谢关照，贝提尔辅佐官。」

伊莉丝沉稳的回答让艾莉西亚收起剑气。贝提尔仅是清清喉咙别开眼神。不过，看到马基力欧斯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似乎察觉了艾莉西亚的危险气息。

「话说回来。」

伊莉丝看向贝提尔。

「辅佐官似乎对我有些意见，有何介意之处，能否告诉我呢？」

「哼，介意？不对，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小心谨慎罢了。」

贝提尔的双手交握在腰后回答

「我国与诸国签订条约，统一步调取回了被魔兽夺走的人类土地。但你们明明已遭国家放逐，却还宣言占有瓦尔卡王位，重返这片土地——让我不禁考虑，你们是打算在我等诸国联盟恢复失地的伟大行动中打入内部挑拨离间。」

「我看只是闯空门的强盗撞见突然回家的屋主怕了吧。」

听到这番冗长台词，米特拉打哈欠喃喃地说。

贝提尔神经质的脸孔微微浮现烦躁之色。

「像这种失礼的——」

「实际上被人这么看待也不足为奇。」

「马基力欧斯将军！」

马基力欧斯打断正想反驳的贝提尔郑重地颔首，但招来厉声制止。马基力欧斯回瞪了他一眼后开口。

「我等瓦尔卡进驻军未曾预想过伊莉丝陛下会自艾尔札斯归来。特别是还有像那边的战士一样刀枪不入，视百名兵力如无物的『怪物』相随的情况——」

「将军，像这样揭开内情可是利敌行为！」

听到贝提尔这句话，马基力欧斯不快地反瞪着他。

「像敌人、我方这种话别轻易说出口！你以为我为何要紧急设席商议？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对前线现场毫不了解的家伙！碰到预期之外的事情就失去冷静！」

「维持前线现场的兵力可是从本国募集的！身为联络军官，我不可能对将军违背本国意向的做法坐视不顾！」

「夺回这片土地是为了安置瓦尔卡难民吧！我们对身为瓦尔卡象征的伊莉丝陛下应该欢迎，绝非突然失礼地刺探打听！」

「我只是做了将军没做的事情！」

两人气势汹汹地争执起来，连是否还记得他们在场都令人怀疑，伊莉丝仅仅文风不动地注视着这一幕，米特拉以冷冷的眼神眺望空气，艾莉西亚依然伫立。

此时，伊莉丝动了。她将手放在圆桌上轻轻握起，像敲门似的连敲几下。带着细碎节奏的声响。让正在争论的两人讶异地回过头。

伊莉丝面带沉静的微笑，回望那仍残留厉色的视线。

「两位请冷静下来。这样子想谈也谈不下去。」

告诫地说完后，伊莉丝微露苦笑。

「再争吵下去，连配置在走廊的士兵也会傻眼的。」

她最后补上入座之际艾莉西亚没让任何人发现，不经意告诉她的情报，马基力欧斯扬起粗眉。

「贝提尔，你——」 「这只是当然的谨慎之举，别无他意——」

伊莉丝以便终沉稳的声调打断又要开始争论的两人。

「我明白。在应该已经灭亡的瓦尔卡，王族带着以一挡百的战士拜访别国军队，作为身负立场之人，忍不住担忧是当然的。我并未因此感到不悦——还有，米特拉默默潜逃也是你们忧虑的原因之一吧？」

「咦？」

不理会米特拉意外的惊呼，伊莉丝低头致歉。

「身为米特拉的旧友，关于此事我向各位致歉。不过，若以顾念民众为先，排除魔兽才是当务之急。我听说琵特雷这里出现了<阿加思>——毁灭我瓦尔卡王国的仇敌。比起各位，我们更感兴趣的是<阿加思>。若能透露详情，我们想助各位一臂之力。」

各位意下如何？随著作结的那句话，伊莉丝带着纯真无邪的微笑对马基力欧斯说道。

伊莉丝始终轻描淡写地否定了法吉鲁德军的顾虑。

身为旧友——这表示，她和米特拉之间是朋友关系而非主从关系。也揭开了此行的目的并非对法吉鲁德军提出抗议，而是追踪<阿加思>而来。

仿佛要逃离伊莉丝的微笑，马基力欧斯先是低下头搔搔脑袋，再度抬头时，厚实的下颚肌内浮现苦笑。

「……感谢您的提议。」

「将军，不能如此轻易相信她！」

「那么，怎么做你才肯相信呢，贝提尔辅佐官？请提出条件。只是，我希望尽快请教魔兽军的情报，条件请限定在当下立刻可做的事情上，提出之后不再追加或更改。如将我视同为别国使者对待，这是常识。」

伊莉丝的眼神看向正要叫嚷的贝提尔。被她一问，贝提尔的小眼睛游移了一会儿。

「这、这个嘛，订下关于瓦尔卡领土的协议——啊，不，解决四足——不，首先是诸国联盟，本国与那个……」

一将决定权交给他，贝提尔便露出动摇之色吞吞吐吐，说话声越来越小。伊莉丝再度对最后沉默思考起来的长脸辅佐官开口。

「辅佐官在没有替代方案的时候，应该相信并跟随上司。姑且把花时间的事情搁在一旁，请先告诉我法吉鲁德军面临的急迫现状。」

贝提尔就算闭上嘴巴也只能咕哝着动动嘴唇。但伊莉丝的话，令马基力欧斯抬起眉毛抛去狐疑的眼眸。

「陛下，为何您知道我军正面临急迫的情况？」

伊莉丝脸上浮现微笑。

「法吉鲁德不可能毫不费事地除掉毁灭瓦尔卡王国的对手。」

听见楚楚可怜的少女吐出可说是傲慢的台词，马基力欧斯忍不住微微爆笑出声。嘴角含着笑意，发出笑声的呼气音颔首。

「原来如此，很有瓦尔卡特色的想法。而实际上正是如此也令人火大。」

他晃动肩膀低笑一会儿，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那么我来说明吧。可以的话，这个问题希望伊莉丝陛下，还有特别是廉大人能出力相助。」

「请务必告诉我们。」

伊莉丝收起像小巧贝壳般形状姣好的下巴如此回答。马基力欧斯双手放在圆桌上十指交握看着她。

「事实上，我军正面临不得不退兵的迫切情况。」

马基力欧斯这么开口。贝提尔一脸苦涩地退后一步，坐在与将军相隔两张的椅子上，保持沉默。

看来终于能进入正题了。

目前，魔兽军正挡在自琵特雷渡河后快马疾驰不到半天可达之处的汀维镇前方的平原上。

其数量有三千头。

面对堪称大军的大量魔兽，法吉鲁德军被迫停顿。但那里的魔兽并非从一开始数量就那么多，问题也不在于数量。

当初派往汀维的先遗骑兵队生还者报告的魔兽数量只是超过七百头。当后方增援抵达，魔兽军的数量也如相对般增加。现在，法吉鲁德军一万人、魔兽军三千头的兵力正隔着平原对峙。

以对付魔兽需要三倍兵力来计算，这批兵力足以在正常战斗中获胜。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马基力欧斯应该会下令进攻吧。

他没下定决心有其理由。那就是绰号「四足」的怪物的存在。

先遗骑兵队并非遭遇魔兽袭击。

而是仅仅一头与魔兽显然不同、穿着全副铠甲的异形怪物，造成两百名的重装骑兵几乎全灭。

根据报告描述，我方的刀枪丝毫伤不了他，怪物在一瞬间夺走数十命骑兵的性命。

逃回阵地的幸存士兵异口同声地报告怪物「有四只脚」，因此称作「四足」，他岂非就是灭亡瓦尔卡、在艾尔札斯毁掉城镇的「怪物」？——如果马基力欧斯的推测正确，他不认为单纯进攻就能战胜瓦尔卡举全军之力也敌不过的敌人。

因此，法吉鲁德军在琵特雷附近建立野战阵地，在汀维前举步不前。

这便是现状。

「单是正常战斗能战胜足以毁灭国家的敌人吗？我并非怀疑士兵们，但却难以挥去怀疑。再说，敌人的动向很诡异，看不出意图。」

说明完毕，马基力欧斯一脸不高兴地摇摇头。伊莉丝神情严肃地颔首。

「我想你的担忧是正确的。廉大人——不，<阿加思>的力量，强大到对我来说也只能说是规格之外。」

「具体而言是？」

「在利库斯里欧，廉大人与敌人光是空手搏斗，就把大街毁掉一半。」

「……真惊人。」

瞠目结舌的马基力欧斯注视着廉。

「那是不可抗力。」

如此辩解的廉又感受到贝捉尔已达畏惧地步的视线，他将目光投向窗户另一头。

经过这番对话后，马基力欧斯托着下巴低语。

「果然还是该退兵吗……」

贝提尔对这声呢喃有了反应。

「将军，本国预定派遣更多增援前来。你打算让那些此刻也正收到征召的年轻人，无所作为的白白回去吗？」

不快地皱起粗眉，马基力欧斯回瞪贝提尔。

「总比白白送命好得多吧。」

「唉，抱着这种懦弱态度，红鹰队也无用武之地。赌上性命而战才是战场上的荣耀吧！这点程度的苦难，正是让全军团结一心自豪地投身战斗所必要的！」

（好像以前看过的战意激励影片。）

《这表示从使用剑与枪战斗的时代开始，人类就没有进步吗？》

（…………）

找不到台词回应米涅尔瓦的廉陷入沉默，不顾他的心事，伊莉丝发言道。

「马基力欧斯将军的想法是撤兵吗？」

「正是。尽管国内反对，我认为是时候放弃琵特雷河对岸的区域，切换成以泰佩李斯河为防壁的防御措施……嗯？」

走廊传来激烈的声响。是有人冲忙奔跑的脚步声，与铠甲撞在一起的多重金属音。

马基力欧斯歪歪脑袋欠身。

冲过走廊的声音重重撞上廉一行人走进来的门，来者像要踹破房门般大力推开门板。

「不好了，将军！」

「什么情况？」

进门的是一名士兵。他开口第一声喊出的台词，使马基力欧斯站起身看着他的双眼。尽管慌乱，士兵仍立刻报告。

「布雷南队长动员约三千士兵从阵地出击，朝汀维的魔兽军进军！」

「什么？——敌方有动向或变化吗？」

士兵对他像要抓住一丝希望般加上的后半段话摇摇头，白脸庞滴下的汗珠落在地板上。

「没有！魔兽军依然在汀维前方布阵！布雷南队长正往敌阵正面而去！」

这消息和刚才听到的行动方针之间显然有出入。马基力欧斯瞪大眼睛面露怒色。

「那个混账不肖子——不，贝提尔，难道是你搞的鬼？」

马基力欧斯气得甚至连自己的话都无法忍耐，他逼近贝提尔，双目圆睁的脸庞凑近辅佐官侧面，用低吼般的声调说。

「魔兽军在汀维四周布了阵。如果只限于正面部队，只靠三千兵力战况也能维持势均力敌一段时间。一旦战斗开始，就算要叫他们撤退，无论如何都得率领本队追上去。这么一来将造成全军『进攻』的既成事实让战况倒向攻势。这就是你的目的，对吧？……回答我！」

他以要敲裂身旁圆桌般的劲道挥落拳头恫吓。虽然太阳穴流下一滴冷汗，贝提尔细长的脸上浮现浅笑。

「有什么根据这样说？我只是为了布雷南高阶百夫长做了能够排除魔兽的准备而已。和出击无关。」

「……进一步的事情之后再谈。如果出什么状况，你给我记着。」

马基力欧斯露出带战意的眼神抬起头。

廉站起身。这时——一旁的伊莉丝也同样站起来。

两人不经意地互望一眼。

伊莉丝近在咫尺的翡翠色大眼睛瞪住一眨眼的时间后，描绘出欣喜的弧度。直觉告诉廉，她打算做同样的事。

情报不足。信任也不足。为了得到两者，最好的方法是我方去相信对手，揭露自己的意图。再来就看对手决定。

那么，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也来帮忙。」「我愿助各位一臂之力。」

听件廉和伊莉丝同时说出的台词，将军眼中一瞬间闪过犹豫之色，但下一瞬间二话不说地点头答应。

「感谢两位！——备船，前往阵地！」

马基力欧斯一边呼唤士兵一边冲出房间，伊莉丝、艾莉西亚与廉跟了上去。

《注意。魔兽军有三千兵力，推侧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场大规模战斗。无法期待合作。》

就算<阿加思>很强大，敌人数量并非一个人能够战胜的。再加上不知道数干名士兵会如何行动，不可能与现场部队临机应变携手合作。

无论如何，问题不只魔兽而已。关于马基力欧斯提及的「四足」详情也还不明。

没有情报——也代表现在廉想不到战胜魔兽或<阿加思>的方法。

即使清楚这个事实，廉也无意停下脚步。

因为答案在战场上，也是事实。

（靠你了，米涅尔瓦。注意周边情报，别误判该抽身的时机。）

《了解。包在我身上。》

如预期般严酷的战场，似乎正等待着他。

〇

远方可以望见学士镇汀维。正符合好事之徒聚集的城镇应有的风格，那里呈现好几座尖塔罗列的奇异街景，像在比赛谁盖得高似的。远超过镇墙的高塔甚至搏得<高的汀维>的别名，从远方望去也能隐约看见那异样的影子。换作平时，尖塔有时甚至会冒出怪异烟雾，据说其中任何一座都高耸到别处看不见的程度。

但是，此刻汀维前方展开的光景连那初次目睹者无不惊叹的街景也相形见拙，只能够称之为骇人。

哪怕仅仅是一头，其异形风貌也令人转不开视线的庞大怪物魔兽。与人类为敌的凶恶生物拥挤不堪地大量聚在一起，正在汀维门前旁若无人地横行。

数量约有三千。这一幕已超过异样，同等于恶梦。

数量及种类与大军相当的魔兽该怎么做？前人的智慧与历史都无法倚仗，这是未知的重大威胁。

正因为如此，勇猛的战士应该打响第一炮——面对魔兽大军，布雷南·路希坎特胸中怀抱的情绪并非恐惧而是这样的战意。

他拨起遗传自父亲的红铜色头发。即使几乎淹没平原的魔兽就在眼前，他额头也没浮现一滴冷汗。

眺望魔兽及街景的目光调转回来。

在布雷南眼前的大军并不只魔兽。他本身率领的部队也在平原散开。

以等距间距排成横列，带着旗帜缓缓行进的骑兵，跟在骑兵后脚步整齐划一的步兵。总数约三千名——和魔兽的总数相比，绝对称不上充裕。

然而，掌握战争关键的并非站到他自身前方的士兵。认为在战场上担任先锋才是荣誉的布雷南直接率领的是后方的部队。

在布雷南背后，跟随着两百名有资格手持刻着施放火球的魔法阵，又能当成马上长枪的红枪的魔导骑兵。

法吉鲁德帝国自豪的菁英部队「红鹰」队。在战场上无拘无束驰骋的狩猎者。兼具四足野兽与人类两者的力量，威力与魔兽相比也不逊色的部队。

魔兽没有的人类力量，不只骑兵，威力强大的武器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有四台用粗壮的圆木与草绳建造，再以铁补强的四台投石机。经过彻底的小型化与改良后，尽管需要动用数十匹马，但投石机已能拖曳移动并在战场上组装。

这几乎是布雷南准备的所有兵力。步兵三千、魔导士五十、作为预备队的骑兵百人，还有他亲自率领的红鹰队两百名。

总数三千余人，在数量上几乎与魔兽不相上下。因为如此，他知道有些士兵对此感到不安。前往战场的队伍中，职业士兵几乎都是他承诺给予比行情更高的报酬带来的佣兵。

「真受不了那个混账老爹。」

布雷南抱怨，远眺的目光扫过自军与敌军。

明明在从琵特雷快马奔驰不到半天的距离外有这么多魔兽，不采取任何措施简直愚不可及。至少布雷南只能这么想。

话说，听说魔兽的数量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多。既然如此，若在初期就不畏损失地挑战，凭借红鹰队这批精英的影响力应该可以将战斗更单纯地结束才对。

而他的父亲马基力欧斯·路希坎特召集增援的同时，连一次也不曾允许部队出击。不仅如此，还打算将行动切换成消极策略，将部队撤退至河西岸。

布雷南率领的是以佣兵为核心，奉与父亲不同命令行事的兵力，人数为三千余。

他要用这批人马尝试猛攻魔兽军。

若能就此硬干到底当然很好。即使没办法压倒对手，只要在父亲听说出阵消息从后面赶来之前维持势均力敌以上的战况，即使今天这一战不得不撤退，他之后也不得不同意第二次第三次的出击。

毕竟国内那些人是期待他们能创造像先前一样丰硕的战果才接受增援要求的，比起父亲事到如今才要撤兵的方针，应该更支持布雷南的主张吧。而且，哪怕父亲也无法违背上层的命令，等全面开战后，他也无法不让菁英部队红鹰参战吧。

布雷南带着隐隐的自傲确认过内心的作战计划，举起扛在肩上的长枪发出号令。

「通知全军——战斗从此刻开始！」

「是！战斗开始、战斗——开始——！」

吹响喇叭，多名传令兵一起策马奔驰。他们所及之处的号令兵又大喊着奔去，布雷南的命令以绝佳的速度传递部队。号令与喇叭的音色使全军充满紧张感，还没确认那精神充沛的反应，布雷南先向部队下令。

「魔导士队，开始攻击！将投石机从两翼推上前！」

当然，魔兽军也有动静。

形似大蜥蜴的敌方前哨列当场直立而起仰头向天吼叫，发出呼唤同伴的警戒叫声。那动作如涟漪般接二连三扩散，可见的魔兽数量渐渐增加，敌军的密度逐渐变高。

目光可及范围内的只是魔兽军的一部分。有些人似乎没发现这一点，部队中零星可见露出动摇反应的士兵。

这时，投石机终于开始投射。

仰望天空的士兵们发出安心的惊叹呼喊。

投石机投射的不是普通石块，而是在蓝天中也散发着摇曳的热能划出火光尾巴飞出去的巨大火球。正在众人以为熊熊燃烧的火球要对准敌军倾注而下的瞬间，火球不等落地便破裂，散播火雨燃烧开始集结的魔兽。

士兵欢声雷动。

「很好，好极了。」

布雷南看到这一幕也高举长枪大声称快。

用那个听说曾是瓦尔卡王国贵族的女人开发的投石机与魔法阵发射的油脂炎弹，威力比想象中更高。

将铁弹里装满油后密封起来，内侧刻上魔法阵，外侧等距离刻上如条纹花样的沟槽——接下来记不清了，总之好像是散播油与火焰的炮弹。

第一次运用在实战上的炎弹一如计划般引发损害与混乱。被熊熊燃烧的油浇到的十几头魔兽不分大小倒地翻滚挣扎，发出濒死的惨叫。

话虽如此，发挥理想效果的炎弹只有一发。剩下三发中其中一发未爆开滚落地面喷出火舌，只烧了区区数头魔兽。剩下两发根本没有命中。

「快准备下一发！下一次别打偏了！」

布雷南大喝之时，魔兽终于发动突击。

数十，不，数百头的魔兽军集结完毕一起发出浑浊的咆哮。就算相隔甚远依然传进耳中的强烈野兽咆哮吓得马想后退，布雷南制住坐骑发号司令。

「步兵队前进！」

「前进——！前——进——！」

在复唱的命令下，所有步兵缓缓地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

速度虽慢，数千人发出的脚步声如地鸣般撼动大地。当然，也包括往这边冲来的魔兽潮。

于是，举起长枪的步兵战列终于和魔兽潮——冲撞在一起。

人类与非人怪物刺耳的怒吼蕴含了这世上一切种类的吶喊，怪异的轰鸣甚至像是未知生物的惨叫。

野兽的咆哮、濒死惨叫与威吓，人类也拉高嗓门自喉头蹦出同样的叫喊战斗着，每个地方都有血雨倾注而下。

「敌军还有援兵吗？」

布雷南对凄惨的光景皱眉大声问道，随后收到轻装骑兵的报告。

「在敌军展开突击地点后方可看见一部分！其余不明！」

那一瞬间，布雷南下了决定。他拿起吊在马鞍旁的头盔戴上，这次不使用传令，而是转头回望身穿胸甲手持长枪的部下们。

「——上战场了，红鹰们！跟我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举长枪吶喊的布雷南及作为菁英部队的两百名魔导骑兵红鹰队，发出粗野的吶喊一起向前奔驰。

他们一口气追上扬起沙尘的步兵队列，穿越战列跃上最前线。

在眼前，有着长舌与长臂长足的黑毛猿猴正要对准步兵扑上去，被骑兵冲过去时举枪一刺割断了咽喉。

然后，枪尖转向斜前方施放力量。

红枪迸出火球。

火焰戴有的独特空气低鸣声划过半空，燃烧一头体格大了一圈，形似熊的魔兽。更多的火球直接击中痛苦挣扎发出苦闷咆哮的魔兽，将它燃成灰烬。

布雷南发现一头高度与骑兵视线相当，体格较大的蜥蜴，松手将长枪插在鞍侧的零件上，握住挂在另一侧的投枪摆开架势。

当他往举至肩上的枪上灌注魔力，发出的不是火球，而是枪尖像浸过油的火把般剧烈燃烧起来。

然后，投掷。

这种投枪称作「鹰爪」，只配给给武艺精湛的成员。一只刺巾敌人后绝不松开，会一直燃烧到把猎物吞食殆尽为止。

加上马匹疾驰劲道的枪尖锐利地破风飞去，贯穿厚实的甲壳刺进腹部，火焰从体内烧灼魔兽。忍不住打滚挣扎的魔兽，被步兵们串刺的长枪补上最后一击。

魔导骑兵红鹰队在战场上杀开一条路。

战况很顺利。情况照着布雷南的盘算进展。

〇

那一刻，他站在落后于时代的建筑物——城门旁的监视塔上。

远方传来的咆哮，让先前长达数小时如雕像般文风不动的他往上看。

半晌之后，尽管仍维持相同的姿势，他小声开口。

「——发现敌对性势力——威胁度：低——提案执行相应方案。」

《批准提案。执行初期对应方案A。》

听见大脑内响起的答复，他站起身同时传送命令。

调派魔兽的命令。

〇

敌军有了动静。

在杀开敌方集团的红鹰队先锋中的布雷南察觉异变，望向敌阵后方。

战场广阔，纵使在马背上眺望范围也有限。但瞇眼细看，在敌人后方的确叮发现几个异形的身影——布雷南不禁瞠目结舌。

好庞大。

敌方第二阵中有巨大到连在前线也看得见的魔兽。其身高恐怕比骑马的布雷南还要高两倍。

长着弯曲的犄角，巨大的人身牛头魔兽米诺陶斯。他无论如何也不认为那是凭步兵长枪能够阻挡得了的。

布雷南咬紧牙关调转目光环顾战场。

前线原本便处在互相抗衡的状态。虽然红鹰队的突击压制了右翼，却不足以决定胜负。发射油脂炎弹可以减少魔兽数量，装填却很花时间。

如果那些巨大魔兽破坏战列，战局将从那里开始崩溃吧。

布雷南向身旁的传令兵大喊。

「敌方增援来了！减少右翼兵力后列设置弓箭队！增加中央兵力！清楚左翼的状况吗？」

「不、不清楚！」

「那算了！魔导士队快准备下一发炮弹！」

「但是，那个操作时必须谨慎——」

「告诉他们，不马上发射的话就把他们当成炮弹射出去！我可是认真的！」

「遵、遵命！」

「红鹰队，撤退！退后、退后！」

尽管在混战中，菁英红鹰队依然听从命令边与同伴会合边往后撤。气喘吁吁的坐骑疲惫不堪，奔驰速度也降了下来。

即使如此布雷南仍设法抵达阵形后方，脸色苍白的部下们陆续靠过来。

「队长，照那样支撑不住的！」「炎弹爆炸，一台投石机丧失功能——」「左翼崩溃是时间问题——」

他拿起皮筒当头一浇，边喝水边听他们像连珠炮似的报告各种消息。

布雷南靠着当头浇水勉强驱逐因持续战斗而积蓄在体内的热度，让脑袋恢复清晰后大喊。

「我知道！投入所有步兵和骑兵的预备队，后退！骑兵队从左翼突破敌阵！」

「说要退后，要退到多远——」

「直到抵达阵地或友军到达为止！将剩余步兵半数——」

「报告！敌人部队从左翼、北侧方向来袭！速度非常快！」

「什么？」

生力军出现。既然特意提及速度，表示那是魔兽方面如骑兵般具备特殊脚程的部队吧。这仿佛挑准最糟糕的时机送达的报告，令布雷南咬牙切齿。

「派骑兵队过去！我不要求他们挡住敌人！去争取时间！」

传令兵冲了出去，正准备上前线的预备队即刻调转方向。

布雷南下达指示，同时再度环顾战场。

那一瞬间，业火在空中炸开。

那并不是——油脂炎弹爆炸。不是至今目睹过的火焰扩散方式。

那的确是投石机发射的炎弹，但别说飞到敌人头顶，炮弹仅仅毫无意义地在上空散播火焰。

被击落了，瞠目结舌的布雷南脑海中涌上这样的直觉。

从地面发射的特大箭矢击碎炎弹。具指向性的粉碎火花看来只像如此——然后，事情以最糟糕的形式证明了这个直觉是正确的。

战列右翼升起大火。

转动目光望去，看见燃烧的投石机崩塌，将操作人员压扁。

投石机不可能在短短数秒钟内烧塌。那只能推侧是从被击碎崩塌之处起火的——而实际上也发生了。

另三口投石机坚固巨大的回转轴被打碎，那股威力导致连结基座的柱子都折断坍塌。

「究、究竟发生什么——」

「队长，在那边！」

布雷南朝着部下指出的方向凝神望去，看见那个异形的怪物。

与巨大魔兽相比，他的体型不算多大。应该说比骑兵大上一圈吧。

然而，他的外型就像彻底武装过后的魔兽般，远比巨兽更加奇特。

整体像岩石般由茶褐色与朱色构成的外观所拥有的光泽、形状、光滑感毫无疑问属于甲胃，那是一副铠甲的事实无庸置疑。

明明如此，那比人类大的人形下半身却有四只脚。

沉重却流畅活动的四足。由四足支撑的上半身与连结四只脚的腰部，异样地呈现令人联想到人类肢体的形状，但显然并非人类。

四足的全副铠甲。两手拿着形状复杂棍棒的异形歪歪脑袋停下脚步。

战列左翼，最后三口投石机被打碎了。

当自四足肩膀突出的细长箱子朝投石机前端喷出火花时，在组装中还用到铁的投石机宛如由沙堆成般地粉碎了。

在远方听见也会震痛鼓膜的爆炸声。仿佛将空间本身锋利地一并切碎的高音。然后是投石机粉碎崩塌的声响

「这么……荒谬的事、怎么可能……」

布雷南茫然地呢喃，但四足已进一步展开行动。

从左翼迂回绕行的骑兵队。四足似乎盯上了被派往迎战魔兽生力军——一群拥有八足马身鹰头的葛里菲尼尔——的骑兵队。

远远望去看来也很厚重的躯体，朝着骑兵队疾驰而去。

然而，那可以说是「奔跑」吗？

明明四只脚没有一只离开地面，每只脚却以快到扬起尘土的速度运输身体，如同在冰上滑行般以四足移动。

会跟骑兵交错而过——令人这么以为的疾驰，在前进到远比布雷南想象的位置更加短的距离后停住。四足隔开一段依然无法触及，搭起长弓箭矢或许勉强可射到的距离，停下脚步注视着骑兵队。

难道他又想象刚才一样，从肩部的箱子发射肉眼看不见的箭？布雷南这么想象，而那里上演了远超乎他想象的惨剧。

光的粒子如瀑布般自四足两手握着的棍棒喷出，扫过骑兵队。

每一点光粒都具有被打中地面后削起土壤击飞到半空的威力，土块如同雨点落下的水面般飞溅起来。

足以令人忽视那些土褐色的鲜红迸散。

四足释放的光雨简直像将接触之物无一例外咬碎的大量细小牙齿。无数的牙齿仅仅奉咬碎为至高无上价值，因为没有咽喉可吞下，吞咽物掉落到地上。

当光粒从排头到排尾舔过整支骑兵队后，现场只剩下连投身战场的布雷南都忍不住作呕的丑恶一行秽食物残渣。

「……不可能战胜那种玩意儿。」

在喧嚣的战场上，自布雷南背后喃喃传来的那句台词奇异地滑进耳中。

「呜——啊啊啊啊！」

有什么东西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迸开。布雷南眼中除了四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想听到。明明心中只有这股冲动，但刚刚听见的话语却不断地回响着。

唯独他的躯体照着训练策马疾驰，握住长枪朝四足冲出去。凭着别说顾及后果，甚至放弃思考的突击，他一口气冲到最前线。

四足覆盖着连眼睛也看不到的朱色装甲的头部，缓缓地转动对准布雷南停下。

四只脚忙碌却不慌张地移动，双手的棍棒前端对准了他。

布雷南在精神上拒绝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仅仅奔驰着刺出长枪——光会抢先一步……袭来……吗？

四足手中的棍棒轰然闪烁闪光。

那一瞬间，布雷南飞上半空坠落地面。

「——嘎啊啊啊！」

肩膀、背部，浑身都痛。

「啊、啊？」

只是疼痛而已。他明白。这代表他还活着。

宛如烧烫的石头弹开落下的水滴般的声响层层响起。

当不知不觉间倒卧在地的布雷南起身转向那边时，四足手中的两根棍棒少了一根。

四足看着战列。那边传来欢呼。

不是惨叫。是欢呼。

布雷南也站起来望过去。从浑身上下的疼痛判断，他似乎只是脚踩空马蹬摔下马而已——并非遭到四足攻击。

仰头转向欢呼来源的他看见两样事物。

一是——从后方接近的法吉鲁德旗帜。是我军本队，期盼已久的援军。

二是——高高跃上半空的黑色人影。

布雷南想起某个传闻。听说的内容毫无脉络、零零碎碎拼凑而成，他以为是毫无根据的流言。

袭击瓦尔卡，在艾尔札斯大闹一场，却随侍女王身侧的异形战士。

穿戴漆黑铠甲，非人的怪物。

「全副铠甲的怪物……」

黑剑的剑士。

以及利库斯里欧的——

「……英雄。」

他喃喃说出这句话，太阳穴不知为何隐隐抽痛。

〇

廉撇下伊莉丝他们冲出去，先行抵达可望见战场的地点时，战场已燃起大火。配置在步兵队伍后方两侧的某种木造建筑物被打碎，熊熊燃烧着崩塌下来。

在奔跑的同时，内心抱持的疑问令廉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虽然构造不只旧式——可说是原始，但那是兵器。一种称作投石机，可将大岩块掷向远处的攻城兵器。》

廉以望远功能仔细观察投石机，在旁边发现直径约一.五公尺的金属球体，突然想到。

（那是米特拉说明过的油脂燃烧弹吗？）

球体内的魔法阵对点火的金属球施加强烈的内压迸射出去，散播油与火种。虽然听过这段说明，廉想象的是更小巧，类似手榴弹的物品。

这种燃烧弹好像用投石机发射，但最后三口攻城机器基座此刻又破坏崩塌。

《发现目标。》

米涅尔瓦从被粉碎的投石机状况判断出敌人的方位。

廉看了过去，望远视觉映出在他眼中看来穿着颇为奇特装甲的<阿加思>。

（四足……？）

《是四足的<阿加思>。制造出那样的东西脱离常轨。》

但是，无论外观如何，那四只脚带来的火力十分惊人。

四足<阿加思>右肩装载的电热化学炮，从数公里外击碎投石机。那还是口径五十毫米的穿甲弹，原本依照尺寸是装在战车上运用的。

电热化学炮并非靠着火药燃烧，而是凭借化学反应生成的高温瓦斯来发射炮弹的兵器。能瞬间将液体经电气分解以高温瓦斯发射炮弹的电热化学炮，可以用凌驾于火药燃烧效率之上的初速及反应速度发射弹头。

然而，足以瞬间产生高温瓦斯的电热化学炮正如其名，需要庞大的电力。要搬运维持运作所需的外部电源装置，承受大型炮身与发射时的强烈反作用力，需要与车辆相等的载运能力及稳定性。

那个<阿加思>的四足身体似乎实现了这点，还能够因应实战。

不只ETC炮，其双臂还装了M134RC加特林机枪、称作「迷你炮」的多枪身机关枪改造版，看来总火力与战斗直升机相当吧。

《身高三公尺余。推测其脚下装了轮式移动装置、大量火炮——实现重装甲、高火力目标的新型追加装甲。》

（好像是。）

在<阿加思>躯体各部位，特别是上半身可看见带着眼熟红色光芒的装甲。这代表对方并非制作出长了四只脚的<阿加思>，而是……

（包括脚在内，那家伙的装备是穿在装甲服外的装甲服……吗？）

廉分析过一番后，环顾战场。

目前，武器为剑与长枪的步兵列正挡住中小型魔兽。队伍整体已变形，可预料到崩溃的结果。

正朝形似魔兽军机动部队的一群魔兽赶去的骑兵队，在两挺迷你炮每分钟多达两千发六.八毫米子弹扫射下，呈现一片惨状。

「可恶——！」

廉加快速度。

在呈现广阔平缓波浪地形的平原上，他靠着滑落或是跃起迅速疾驰。

一口气穿过位于隆起小山丘上的法吉鲁德军主营，对准北侧的四足<阿加思>跳跃而起，在空中拔出阿耶拉斯举枪。

四足举起迷你炮进入发射姿势。他并未发觉廉，而是盯上了单骑突击的红发青年。打算连中间的魔兽一并射击吗？

廉将注意力集中在瞄准上。即使在半空中，他也是<阿加思>。上半身稳定，左臂夹紧腋下握住枪身，关节固定，微微移动架在肩头的狙击枪枪口。他要做精确射击。

火力控制系统使标的标志闪烁。廉脑海中也出现同样的讯号。意义相同——「开火」。

他扣下扳机。

阿耶拉斯发射的九毫米突击枪弹体被风吹袭，微微划出抛物线飞去，受定偏效果影响摇摆着最终稍微偏右，但毫厘不差地命中瞄准的位置。

贯穿迷你炮旁的供弹装置。

短短一瞬之后，强烈的闪光从迷你炮基底炸开，迸散的碎片与炮弹打中四足的装甲迸出火花。

本来打算让对手无法填装下一发炮弹就够了，但内部的炮弹似乎爆炸了。被四足舍弃的M134RC加特林机枪被炸得半碎喷出火焰。

四足回过头。廉一着地立即再度跳跃，像弹跳般移动，避免低抛物线轨道导致速度下滑。

然后，他一口气穿越战场。跳过、钻过步兵队列，路上踹开扑向士兵的魔兽跃起，以全速袭击战列左翼，正要从北侧攻击法吉鲁德军侧面的一群魔兽。

廉接连开火射击正要袭击步兵队伍侧边的那群葛里菲尼尔的带头部队。

的惨叫连续响起，被打进头部或延髓的子弹击毙，倒下的尸体对从后面奔来的同族形成障碍物。当后面的葛里菲尼尔连环追撞之时，廉收起阿耶拉斯再一次跃起，又一脚踢中还没受伤的魔兽，踢断它粗壮的脖子同时作为踏脚处纵身跳跃。

他翻转一圈从脚尖先着地。望向在附近的红发青年。见到廉这名异样的闯入者，青年惊讶得瞪大双眼，廉指向法吉鲁德军后方告诉他。

「我是友军。路希坎特将军和伊莉丝女王正率领增援从后方前来。快撤退吧。」

他的反应仅仅是嘴巴开开合合，但从后头赶来的轻装骑兵集数人之力将青年拖向后方。这人说不定意外地身居高位。

「援军！是援军！有退路！全军撤退！冷静地行动——！」

一边吶喊一边奔驰而去的骑兵似乎给士兵们带来最后的希望。欢呼声传播开来，士兵挥动起武器也重新变得强而有力。

廉转头朝向背后。

（四足的状况？）

《收到通讯要求。》

大量的魔兽群与位于魔兽群另一头的四足<阿加思>——无论哪一方，都不是能正面战胜的对手。

他的目的是帮助开始撤退的法吉鲁德军逃离，保留「下一战」的机会。

棘手的魔兽已先收拾掉，剩下的交给抵达的法吉鲁德援军也能勉强支撑住吧。问题在于那个<阿加思>。

虽然所有武装对准廉，四足的迷你炮枪身尚未回转，肩头的火炮也没发射。

米涅尔瓦指出这一点。

《四脚<阿加思>，通称「四足」还未向我们开火——敌人可能没有我们的情报。这么一来，因身分不明是友军的可能性很高，他或许是遵守交战规则尚未开火。》

听它一提，廉想起在利库斯里欧交战的对手说过的话。

（对了，赛提丝说过「没有联络方法」。）

记忆模糊不清，也没有联络方法。赛提丝的确这么说过。

假设那并非谎言，代表赛提丝完全是单独行动。不过她也暗示过「我有同伴」，那番说辞只是权宜之计——不，赛提丝只说了「不只我一个人」。

（难道赛提丝……）

《你想到什么头绪了？》

如果她所有发言都是真的。

记忆模糊不清，也失去联络方法的赛提丝，发现自己可以自由行动。虽然知道其他<阿加思>的存在，但不联络他们脱离那个集团行动，单独在异世界漫游。

（……赛提丝说不定是逃兵。）

那样的话，她种种难以解释的行动也能说得通了。

《那对四足<阿加思>而言，我们并非敌对势力，而是身分不明者？》

（这只是个推测而已。）

魔兽接近。廉暂时中断思考和跟米涅尔瓦的对话，向魔兽发射阿耶拉斯的铁弹。

此时，敌阵后方体格庞大的魔兽发出长啸。魔兽开始在廉前方停下脚步，或是迂回绕过。

（是四足的命令？）

《收到通讯要求。是第二次了。依照规则，不回应的话对方就会开火。怎么处理？》

（……我想要情报。回应。）

《了解。用一般线路可以吗？》

米涅尔瓦提议不用<阿加思>专用的高速线路，而是以使用麦克风的共通线路通讯。

尽管怀疑，他仍点头同意。有点不方便的情况，比较能给予敌人想象空间吧。

（可以。接通线路。）

《了解。》

廉命令米涅尔瓦，透过通讯线路呼唤。

「我是AS-07-3。所属单位不明的<阿加思>，回话。」

四足仅仅静静伫立着。等待一阵子也没有回应。

然而，也没有发动攻击。

「AS-07-3向所属单位不明机通话。听得见吗？」

当廉再度呼唤，四足微微伸展身躯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DAG205-K4。AS-07-3。第三世代型<阿加思>为何出现在这里妨碍我？」

廉说出预先准备的回答。

「AS-07-3向DAG205-K4通话，无法回答。」

虽然不是谎言，但对方可以解读成另一种意思。廉无法回答并非「不知道」，而是因为「此为机密事项」——能够这么解释的回应，令四足沉默半晌。

《请再多通讯一会儿。》

米涅尔瓦暗中要求。

（什么？）

它简洁地告诉狐疑的廉。

《为了伸出枝枒。》

又自作主张了。廉在意识深处抱怨。

使用电子机械运用的一般线路，米涅尔瓦似乎向对方送出了「枝枒」——非法侵入程序。而且为了避免对方察觉，还将数据零碎分割，一点一点混在音频数据里。

廉开口。好将带着病毒的通话传达给对方。

「你的任务是？」

『目前，以此处西部区域为作战区域。AS-07-3，陈述敌对理由。』

万一四足追究他突然开火的事情就不妙了。转开话题。

「赛提丝也到这边来了。」

廉单方面地试着说道。于是……

『赛提丝？』

「她本人这么自称。还说是原型编号22。」

『——Prototype22吗？你发现了那个瑕疵品？』

四足如此回应。

心中涌现某种迷雾般的感情让廉皱起眉头，回答四足。

「没错。」

『AS-07-3，我明白你的任务了。不过，我是按照作战计划行动。为何阻碍我？』

「先把你那边的作战资料传过来。」

廉不回答对方的任何疑问，仅仅这么回话。四足直盯着他，双方互瞪了一阵子。

『关于你的事情，我会请求总部指示。别妨碍我执行作战计划。』

「那可不行。」

『那就出示你的权限。』

看来差不多到极限了。

（米涅尔瓦，还没好吗？）

《通讯已足够。》

一听到那句回答，廉冲了出去。

『AS-07-3，你干什么——』

四足传来通讯。廉打断他的话简短地回应。

「我要以武力妨碍你。来阻止我啊。」

『你再说什么？难道你是ASG501-01的——』

「通讯完毕。」

廉单方面地遮蔽线路，一口气提升速度冲进附近的魔兽群。

擦肩而过时，他从侧面砍飞奔跑着追逐法吉鲁德军的大蜥蜴脑袋。

被同伴的鲜血溅了一身的魔兽追向廉。脚步未停，他压低身子穿过魔兽群，像过路歹徒般每当擦身而过时挥出斩击杀伤它们。

《警告。》

廉使劲向后仰。姿势低到膝盖着地后脑杓几乎擦上地面。那一瞬间，如利刃刺进耳中般强烈的破风声轰然响起。

在他身侧，数头魔兽同时粉碎。

仅仅擦过而已魔兽的手臂就被撕下，要是打中骨头，光是身体末梢中弹组织崩坏就会一直蔓延到躯干附近。被打个正着的话——下场正如同字面意思，是粉碎。

魔兽原本充塞着血肉与生命的躯体像肥皂泡沫般轻易破裂，内容物全部碎裂喷洒出来。

口径5Omm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其威力靠着「Tartaros Armor」也无法完全阻挡。

（不在乎流弹吗？）

四足的炮击。光是擦过就免不了受重伤的威力，使廉背后窜过一股寒意。

廉像要甩掉恶寒般迅速起身，冲进魔兽群。

平地没有任何东西遮蔽敌人的火力。要说有什么，只有那家伙率领的魔兽而已。就算四足不在乎魔兽受害，用它们的躯体当遮蔽物，想进行精密炮击也会变得困难。

但那些魔兽也挥舞着尖牙利爪扑向廉。一旦脚步放慢就会成了四足或魔兽手下亡魂吧。

如履薄冰——岂止如此，这是在水面只飘着薄冰的湖畔踏着冰走到对岸的行为。

就算这样，也没有别的选择。廉以紧张感绷紧所有神经，全力狂奔着。

〇

远远眺望着战线，布雷南看见在魔兽大军中央肆虐的黑色全副铠甲。不在同一地点停留片刻，打倒堵住前方的魔兽杀开血路的漆黑甲冑。

本来必须靠数千名士兵、兵器与魔法阻挡住的凶兽浪潮，宛如有火把对着成群虫子挥下般被搅得乱七八糟。

若非亲眼目睹，终究无法相信那是仅仅一名剑士创造的战果吧。

「慢慢退后！别背对敌人！举着武器向后转！好好掌握步调！听着，交互、交互往后撤！弓兵，注意别误伤自己人，射击企图从旁边绕过来的落单魔兽。配合骑兵突击交替战列！」

因应接连不断报告上来的状况迅速下达指示的粗犷有力嗓音，使布雷南赫然抬起头看过去。

捡回一命之后，他被部下拖着塞在马后回到本营。

布雷南总算察觉自己别说长枪，连缰绳也没握在手里的难堪模样，慌忙挣扎着想掩饰。

「会、会摔下马的，队长！」

当他重新往手脚使力，守在左右的部下匆忙压制住他。那像在对待因伤口疼痛而挣扎的伤员的口吻，使他怒上心头地怒吼。

「放手，无礼之徒！我怎么能坐在马后给人载！报告战况——」

「闭嘴，混蛋！」

一声压倒布雷南的怒喝像重击般飞来，他的脸和肩头忍不住一跳。

武人形象的马基力欧斯·路希坎特佩剑稳重地端坐马上。

「关于你擅自调遣军队的处分之后再裁定！这里的指挥由我负责！为了撤退至后方我命步兵队迅速移动，但这与你无关。若再扰乱我的指挥，即使是你也不可饶恕！听懂了吗，布雷南！」

见父亲充满怒意的眼神瞪着自己，布雷南吞口口水，但仍毅然地回嘴。

「那么这里由我殿后——」

「我说了绝不准抗命！你们几个把伤员和那家伙送到后方！就算脖子上得栓绳子也要办到。要是他还嘴，把他的嘴巴也塞起来！」

这番话是战场上的斥喝，布雷南同时又有种被按着脑袋说服的错觉。

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洗刷战士的耻辱。即使无法如愿，至少允许他战斗的话，还能以性命偿还。

而父亲竟然命令毫发无伤的他退下。

这岂非等于要他抱着耻辱缩成一团吗？

「马基力欧斯将军！我——！」

「带走！」

终于炸响的大喝，吓得部下惊惶地策马。被放上马后的布雷南失去平衡险些坠马，他勉强重新坐好。

「……混账老爹。」

布雷南苦涩地咬紧牙关，喃喃低语。

〇

感觉到脚底像踏裂岩石般的触感，廉往上一跳。被当成踏脚板的类蜥蜴肩膀骨折，发出惨嚎。

那声嚎叫被原本瞄准廉的炮击撕裂，化为血雾。

追击跃起的廉的是六.八毫米子弹的暴雨，而非正填装下一发炮弹的大炮。

举起的剑身迸出无数火花，廉被击落地面。尽管背部着地，他当场跳起来拔腿飞奔，滑进中型魔兽背后，正面接下挥来的钩爪短兵相接。

（战况变化如何？）

他问米涅尔瓦。刚才高高跳起环顾周边状况，让它做了确认。

《法吉鲁德军持续后退中。魔兽军左翼失去机能，整体的势头也衰弱下来，照这样下去后续的步兵部队应会追上。》

（最大的问题是四足吗？）

廉拿魔兽当盾牌的时候，他不会开火。虽然似乎不在意流弹，但保持距离做观望程度的攻击。也就是想评估廉的实力。到目前为止应该收集了不少廉的资料。

步兵部队差不多快抵达了。法吉鲁德军的撤退也有所进展——意思代表，如果对方有意——

《四足接近。》

现在是正式开打的时候。

自胃部浮现的阴森恶寒袭来，廉一踹一直跟他互相比拼力气的魔兽退开。

那一剎那，魔兽的身体破裂迸开。

廉咬牙朝四足冲去。

装甲会弹开阿耶拉斯的枪击。若没花费时间做精确狙击，则效果薄弱。虽然不清楚欧尔德是否管用，总之不拉近距离的话连好好互搏都办不到。

这时候，毒类蜥蜴对他吐出毒液。廉沐浴在神经毒素的飞沫中挥动欧尔德——瞬间放开剑滚倒在地。

穿甲弹通过他一瞬之前所在位置，在背后的地面挖出一个坑。

（毫不留情。）

四足算准了他挥剑时的破绽。就算闪避成功也没有空休息，廉滚倒后又一个回转，迷你炮的弹雨朝跃起身的他袭来。

廉抓住掉落的欧尔德收回剑鞘，再度疾驰。

他完全没有余力对付魔兽。但对方的攻击并不考虑他的状况。即使被迷你炮追逐着也一样。

即使闪避掉一两发特别着重全面压制力的M134RC加特林机枪子弹也没有意义。廉的强化外骨骼装甲服迸出火花，机层装甲留下伤痕。单是擦过的话只会有抓痕，但是沉重的冲击打中腹部。

「——！」

装甲本身挺了过来。尽管不快感袭来令他喘出一口气，他靠着脑内麻醉药的止痛功能忽视疼痛。但这无法连冲击也蒙混过去，什么也彻底感觉不到反倒对战斗有所妨碍。

廉咬紧牙关忍耐中弹的冲击，没有停下疾驰的脚步。

只是碰巧中了一发。

因为拉开距离，扩散的子弹命中精准度低，没能连续击中他。

然而，对方的连射速度为每分钟两千发。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碰巧命中，一分钟也有二十发。打中的未必都是没有大碍的部位。

腺保持疾驰之势，果断地转为滑行。身体向旁一倒，左手手指抵在地面。

一阵弹雨穿越头顶。追逐着廉扫荡过来的射线，无法因应他的行动穿越了过去。

这段空档，廉又开始狂奔。

趁着滑行的劲道尚未衰退，他一踢地面制造动力。如飘移般以侧滑转身改变行进方向。

于是，廉前方对着没有存活魔兽的开阔平原。地上零星散布着烧焦的痕迹，大概是油脂燃烧弹留下的。

四足发射的迷你炮威力强又具备全面压制力。既然不是彻底瞄准后的一击，追踪廉的枪火自然射杀了四足和他之间的魔兽。

「喔喔喔！」

廉拔出阿耶拉斯一边回击一边全力疾奔。因为不能呈一直线奔过去，他在回避机动交织之下提升速度逼近距离。

六.八毫米子弹的暴雨随着距离拉近更增密度想击中廉。

肩膀与腹侧迸出子弹擦过的火花，廉依然继续奔跑，浑身尘土地持续穿越仿佛要耕耘周围土地般落下的枪火。阿耶拉斯的反击机动射击，当然不如精确狙击，但依然重重地打在敌人装甲上。

九毫米弹体接连不断地击中，每一次四足的庞大身躯都为之晃动。

廉一边疾驰一边跃向四足侧面。强烈的冲击波打中装甲服表面。本该闪过的箭矢状APFSDS弹明明没击中他，却让他失去平衡着地。廉持续做回避动作，因为他正沐浴在迷你炮毫不留情的枪火下。

廉以阿耶拉斯进一步反击，踏着复杂的疾奔轨道躲开决定性的一击，即使不时中弹仍忍耐着接近目标。但……

《警告。敌人右肩武装——》

米涅尔瓦扩大敌人右肩的装备。此刻打开发射口的是……

《是飞弹。请躲避。》

「！」

飞弹发射了。

廉全力专注于闪避，骤然往斜后方做回避机动。飞弹改变轨道。看来有追尾性能，多半是红外线导航。

廉以阿耶拉斯开了两枪。火舌窜起，跳跃的廉身躯被火包围。

小型飞弹命中。连续发生三次爆炸。

飞弹散播的热与冲击波，只要有一发打个正着，即使穿着强化外骨骼装甲服也承受不了。而发射时机也不是能闪避得掉的。

可是……

（没有下一次了。）

冒着烟从火中冲出来，削过地面着地的廉，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瞪视四足。

他点燃落在战场上的油脂燃烧弹跳进火中，逃过红外线导航的热感应。飞弹失去目标，命中旁边的地面。

在爆炸瞬间，廉将阿耶拉斯收回背上，跳跃的同时半回转一圈采取防御姿势，用正面装甲承受近距离发生的爆炸。

虽然勉强存活下来，刚才拼命逼近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廉拍掉黏在胸口燃烧的油脂，突然察觉四足并未追击，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敌人正在与人通讯。》

米涅尔瓦通知。新开启的情报窗口表明，这并非没有根据的发言。刚才的通讯中伸出的「枝枒」——非法侵入程序似乎终于在敌人的电子机器中开始运作。

（知道内容吗？）

《不明。因为程序是优先撷取敌人的内存及暗号锁。》

此时，魔兽中响起叫声。战场各处扬起同质的如长嚎般的叫声扩散开来。听见的魔兽停止前进陆续撤退。

然后，四足依旧盯着廉缓缓开始后退。四足没有攻击观察着廉的反应，在拉开距离后掉头一口气加快速度奔离现场。

《敌方势力撤退。》

廉皱起眉头。明明是四足那一方占上风。是事到如今有了撤退的理由吗？

（为什么……？）

《原因不明。登入敌方通讯记录——线路已中断。无法调查。》

在这个没有通讯卫星的世界，光是拉开距离便无法通讯。就算在敌人的安全系统里开后门，唯独这点无计可施。

虽然抱着疑问，廉只能不出手追击目送他离去。

当四足失去踪影，他大大地吐出一声安心的叹息，小声地说。

「……在这片平原上打不赢那家伙。」

明明单是那批火力和装备要战胜他就很困难，连躲避的遮蔽物也没有，再加上有魔兽助阵，廉的招式几乎都被封住了。

米涅尔瓦回应他苦涩的呢喃。

『增加脚的数量做抗衡吧。』

「提案回绝。」

廉即刻回答。但米涅尔瓦不知为何不肯罢休。

『请述迤理由。』

「有六只脚就会变成昆虫的同类。」

四只脚和两只手，加起来六脚。

『真是崭新的观点。记录下来。』

「不必记了。」

『要记。』

廉一边斗嘴一边向后转，往法吉鲁德军的方向走去。

大量黑沙如烟雾般吹起，浓密的血腥味掺杂燃烧野草的气味形成异臭。他眺望充满激斗余味的大地。

青翠的大地延展开来的平原。若在平时，这片草地大概像泰佩李斯河一样闪闪发光地反映阳光吧。然而，如今却和廉熟悉的风景看来一样。

与那个荒芜又飘荡着死亡气息的荒凉世界一样。

抱着心中骚动的某种情绪，廉离开此地。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第三章 人类的城镇

位于河畔的琵特雷是个交易兴盛的城镇。

这个有着徐缓的水流与两岸宽广平地的地点，最适合运用既深又广的泰佩李斯河输送物资。虽然以河流划分的东西两区无论规模和距离都可说是独立的城镇，但两区共享一个镇名是有理由的。

那就是税与法规。

物资运至对岸不必抽关税，平常应该课税的对象统整为一个。总而言之，在双重课税及货物管理上，不用麻烦两次。

货物的流通和水流一样稳定通畅。过去在这样的处理之下，琵特雷繁荣起来。

只是，如今居住在房屋里的不是原本的屋主，大都是法吉鲁德帝国的士兵，剩下则是做军队生意市场、商行、船家人员。

在活动频繁的河畔，来往行人也几乎全是靠着做军队生意过活的商人，虽然热闹却没多少浮躁的气息。

正值战争时期，这情况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当然的。

在能够将这幕景象尽收眼底的河畔建筑物之一，隔壁是供马车驶入的卸货场，宽敞的四层楼房一室中，廉正和伊莉丝、米特拉一起打发时间。

当他眺望船只来来往往的河面与街道，对照伊莉丝的说明与城镇现况之时，一段争论响起。

「说到这个分上你还是连一句反省也没有吗！居然被贝提尔这种小人教唆！因为你的错，害得士兵们白白送命！」

「不是白费！他们证明了我军可以跟魔兽军交锋！」

「不需要这种证明！我说过很多次，只有做好必胜的准备后才出战吧！」

「是胜是败没打过哪知道！」

「我军先前跟四足交手过一次！当时已接到报告，碰上那家伙的骑兵队的刀枪对他不管用，从正面受到突击也打不倒他！没有军人听到这些后还骄傲自满的以为自己会赢！除了特别愚蠢的家伙！」

「你想说我就是愚蠢吗！」

「没错，你这混账儿子！」

「这算什么——！」

越演越烈的争论，隔着不算粗制滥造的墙壁依然很大声。

廉一行人被带进看似接待室的房间并提供了简单的餐点，但现场气氛不太适合交谈。

长方形矮桌周围，伊莉丝双膝并拢坐在椅面塞了棉花的豪华矮脚椅上，询问面前双脚架在桌上坐着的米特拉。

「他们总是像这样起冲突吗？」

「谁知道？我不太感兴趣。」

米特拉边说边咬着柔软的白面包，仰起陶瓷杯喝下饮料。顺便一提，杯中是掺了少许蜂蜜酒的羊奶，和廉手上那杯相同。

呼～～她满足地吐出一口气补充道。

「不过，我好像很少看到他们相处融洽的样子～～」

「这样吗？」

举杯喝了点羊奶加蜂蜜，伊莉丝轻轻将小块面包送到口中。

在离两人所坐的房间中央矮桌略远处，艾莉西亚在小木桌边拿着一个面包转头看着廉。廉点头后，她将面包扔了过去。

看来那是面包篮里最后一个面包，艾莉西亚推开篮子缓缓地啜饮饮料。顺便一提，她的那杯是纯羊奶。

咬下扔过来的面包，侧耳聆听渐渐混入疲惫之色，散发出将结束气息的怒吼声。

「——够了，混账东西！我命令你接受禁闭处分！在我说解除之前别让我看见你！」

「……可恶！」

重重的关门声响彻周围，粗鲁的脚步声越过走廊。

米特拉以指尖擦去嘴角沾的蜂蜜酒舔了舔。

「真受不了，难得的零食都变难吃了～～」

「明明没出战，吃最多的却是你吧。」

即使听到艾莉西亚傻眼的语气她也不为所动，拿出笔记本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廉将面包和蜂蜜酒塞进胃里，同时再度眺望窗外。

（米涅尔瓦，从四足那边夺得的资料里有发现有用的东西吗？）

《只有敌人<阿加思>使用过的部分暗号模式，由快取保存、四足浏览过的疑似作战数据而已。》

他在心中试着问道。虽然米涅尔瓦透过无线通信线路非法入侵，短短时间得到的收获似乎不大。

（作战资料可阅览吗？）

《可以。不过只取得零碎的暗号锁，用推论引擎解读得花一段时间。》

（要多久？）

《尚且不明。多半一两天。》

意思表示，廉在先前一战中得到的可称作收获的东西不多。他不禁感到有些苦涩。

「你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这时，走到他身旁的艾莉西亚和他一样俯瞰窗外开口。她站在廉身旁缓缓转头，一头栗色的发丝曳。

廉面向骑士回答。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但各处都有士兵仰望这栋建筑物。本来想是不是有麻烦，看来又不像那么回事。你知道理由吗？」

当他如此回答，艾莉西亚肩膀颓然垂落露出颈项，半瞇着眼睛转头看廉。

「因为这里有稀奇的东西，才有人盯着看吧。」

她指向廉说。目光稍稍放缓，嘴角扬起笑意。

「刚才那一战，你救了三千名士兵。会受到瞩目是理所当然的吧。」

艾莉西亚握起拳头轻敲肩膀补充道。

「——是……吗？」

当他们交谈之际，有人敲了房门。

「我是马基力欧斯·路希坎特。方便打扰吗？」

「——军队撤至河川对岸的计划只能暂时中断了。一度被攻击过的敌人会如何因应……现在暂时先保住这个东侧琵特雷和汀维之间的野战阵地，重新编组出现伤亡的部队。」

众人迎来马基力欧斯环绕矮桌而坐，重新商讨对策。

「明智的判断。这么做能够避免士兵动摇。」

「正是如此。现在当务之急是避免现场混乱。」

对于伊莉丝的回答，马基力欧斯大大吐出一口气。

「听士兵转述，由于伊莉丝陛下站在步兵队最前列指挥，恐惧魔兽的士兵也没拖慢前进步伐，娴熟的指挥也使得送返伤员的事务迅速完成。感谢您的尽心尽力。」

「很高兴遇到磨练撤退流程的好机会。」

伊莉丝嫣然一笑回应，马基力欧斯一脸复杂地注视着她。那表情令伊莉丝不解地歪歪头。

「怎么了？」

「……跟亲生儿子几乎说不通的事情，却能和过去是敌国的瓦尔卡，还是年纪轻轻的陛下谈，我感到有点讽刺。」

伊莉丝摇摇头。

「关于令郎，我想只要冷静下来沟通一定没问题的。」

「……唉，等那个蠢蛋冷静之后就这么办吧。」

马基力欧斯别开眼神回应，伊莉丝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闭口不语。

「抱歉，离题了。更重要的是，廉大人的力量令我大吃一惊！别说如传闻一般，更在传闻之上！要是没有廉大人，我军士兵此刻是否已经撤退都很难说。」

马基力欧斯摇晃庞大的身躯转向廉。

「我想邀请你当我国的宾客，不，还是待遇优厚的军官，你意下如何？」

他甚至直接招揽起来。

廉瞄了伊莉丝一眼，她仅仅若无其事地看着事态发展。

无论如何，廉断然回答。

「我拒绝。」

廉的目的是追踪<阿加思>。不是社会地位。

「唔……瓦尔卡人才苔萃啊，真令人羡慕。」

马基力欧斯遗憾地说。廉摇摇头。

「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只有作为军人的战斗力。再说面对那个四足，连战斗力也不管用。」

「你明明逼退了那家伙啊。」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那是敌人自己撤退的。纯粹比力量，那家伙在我之上。」

廉耸耸肩干脆地宣言。

「……四足强到这种地步吗？」

马基力欧斯一脸凝重地询问，廉只能点点头。

「要和那家伙交手，条件没备齐赢不了吧。」

「举例来说，像什么样的条件？」

「奇袭、埋伏，或是遮蔽物多的狭窄地形。」

「唔……」

马基力欧斯沉吟起来陷入思索，这时，伊莉丝举手。

「那个，廉大人。意思是说，你的想法是将军队撤离这个城镇好当成战场吗？」

听完她所说的内容，廉思考一会儿后颔首。

「街头巷战吗……那说不定有胜算。」

四足虽然火力丰富又穿着厚重装甲，但行动本身很迟钝。若将那家伙设想为战车，廉设想为步兵，最有利的地点的确是市区。

「果然只有退兵一途——」

马基力欧斯话说到一半，房门突兀地敞开。

「将军！看来你又把事情透露给外人了！」

贝提尔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走进来，瞪着廉和伊莉丝大声说道。

马基力欧斯皱起眉头，鼻翼抽搐了一下。

「他们在这一战出力相助。要说谁是外人，倒不如是说初来乍到的你。不止教唆我儿子，在战场上不见踪影，只会多嘴多舌地在旁边插话。」

贝提尔愤怒地扬起眉毛瞪视马基力欧斯。本以为他会继续回嘴，他细长的眼眸转向廉他们扬起下巴。

「我有来自本国的通知转告。可以清场只留相关者吧，将军。」

「……我们告退了，路希坎特将军。」

伊莉丝故作不知地轻轻站起身告诉他。马基力欧斯脸上浮现歉疚的神情，但并未阻止。

「您一路长途跋涉想必很累了，请好好休息，陛下。」

「我会的。我会暂时留在这个镇上，有事情请告诉我一声。」

听到伊莉丝以言外之意表示「我不会擅自跑来这里」，马基力欧斯瞇起眼睛。

「感谢您的体谅，伊莉丝陛下。」

「不会。告退了。」

伊莉丝行礼后离开，艾莉西亚、廉与米特拉也跟在她身后——

「汀维克提布阁下，你可以参加。」

这时，贝提尔对她开口。米特拉啧了一声转过头。

「我不感兴趣。」

贝提尔向只回答短短一句话的她刻意叹口气。

「今天的战斗中，你设计的兵器明明爆炸烧死了三个人喔。」

「那又怎样？擅自把试作品带出去就别抱怨～～是使用的方式不对。要是打算挑我毛病，我就把你剥皮剁了扔给狗吃喔，蛇脸男。」

米特拉以冷冷的眼神说出的一百词，使他瞪大双眼面露怒色。

「什……你想侮辱我？快点出去！」

「那就别叫住我啊，受不了。」

尖锐的男性叫声，让米特拉啧了一声大跨步走出房间。

原本停下脚步的一行人也慌忙跟上。

『感觉情势恶化了。』

米涅尔瓦小声地说。

「事情变麻烦啦～～」

上下晃动嘴里叼着的叉子，米特拉托住脸颊浏览信件。餐桌上摆放着各种食材做成的菜肴，她一边看手中的纸一边灵巧地以单手继续用餐。

「米特拉，起码等吃完饭再……」

「这里是我家，我才不听～～」

她连看也没看盘中的肉便叉起来送到口中。

廉他们正待在汀维克提布家位于琵特雷的别邸里。

正如米特拉本人所言，这栋她一个人住起来太大的两层楼宅邸占地广阔，虽然还称不上豪宅，但空间供包含米特拉在内的四人同住也绰绰有余。

这里除了他们只有数名仆人，看起来空房间很多。

无论如何，一行人在米特拉宅邸小憩片刻后，所有人环绕在餐桌而坐。

艾莉西亚用手折开水煮河虾，挑起眉毛。

「怎么，想造反？我来当你的对手。」

「算了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我投降～～」

米特拉抛下手中的文件摆摆手。

「哼，你只是看完了而已吧。上面写了什么？」

「啊，你要问？骑士真不愧神经够粗……」

她推推眼镜傻眼地说，用面包夹了炖软的羊肉、洋葱与其他蔬菜大口咬下。

正从头啃着油炸小鱼的艾莉西亚咽下口中食物，傻眼地开口。

「米特拉你才是，难道有什么只吃可以单手食用的食物的戒律不成？」

「我平常都是一边作业一边吃，这样最顺手啊。」

「廉大人，虾子别连壳一起吃，请剥掉壳再享用。看，像这样。」

「这样子？」

这些人中唯一有意将伊莉丝主张的餐桌礼仪听进去的似乎只有廉，坐在他对面的伊莉丝特意配合他的步调慢慢地进食。

「你至少也在吃饭的时候脱下铠甲嘛。」

这时候，米特拉看了过来。廉仅将目光转向她回答。

「……我习惯了。」

「啊，真的耶。我也看习惯了。」

伊莉丝含蓄地轻轻微笑。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给你们看过我脱下铠甲的样子？」

当廉抵着下巴说道，艾莉西亚愣愣地开口。

「这可以脱下来的？」

「当然可以。」

「哎呀。」

连伊莉丝都很感兴趣地喊了一声，廉反倒有些困惑。米特拉看着三人耸耸肩。

「是喔。啊～～无所谓。」

她张大嘴巴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配汤冲进胃里。

然后拿起一根切成棒状的蔬菜叼着说道。

「将军发来的信件，总之是坏消息。」

「你是说？」

伊莉丝看向米特拉询问。

「刚才那个脸长得像蛇的……叫啥来着，贝塔？」

「贝提尔·荷尔波利先生。」

「对对那个蛇脸男。那家伙虽是幕僚，却是元老院的中间人，说元老院反对军队后撤。」

「看来很棘手啊。收件人写米特拉，果然是……？」

「嗯，没错。因为我是那些家伙和别国谈判领土割让时利用过的相关者……这种事情真是麻烦！」

米特拉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卡嚓卡嚓咬碎蔬菜塞进嘴里。

「看样子路希坎特将军得忙碌一阵子了。」

伊莉丝说完后将切成小块的肉送到口中，咽下之后，不露齿地将撕碎的面包含在嘴里。她一如往常举止端庄地吃着东西，但或许是因为面包不硬，把面包含进嘴里时表情看来比旅途中进食时多了一丝喜悦。

「这种事在我国难以想象……不，揭开战史或许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艾莉西亚喃喃低语歪歪头。

「应该很少见。国王大都亲上前线。」

当伊莉丝颔首回答，米特拉隔着镜片的视线投向她。

「就是这样。」

「啊？」

「我要归还领地，之后的事拜托你了，公主。」

她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从第二天起，大量的信件送到伊莉丝手中。

「这是商业联盟寄来的。那一箱。这些来自非联盟团体的商行行长，请放进旁边的箱子。这是……陈情书？啊，关于渔业权的。」

伊莉丝区分那叠厚得两手捧不完的信件，艾莉西亚依吩咐逐一装进桌上并排的箱子中。

还有几封一拿到就打开检查内容。

「感觉真辛苦。」

「现在还不算太忙，廉大人。我也曾在一边被魔兽追逐一边做过类似的事情。」

伊莉丝只有在回答时才会抬头，她的目光立刻落回信纸上拿着羽毛笔在小纸片上写下一段文字，拿起下一封信。

「对了，廉，你有什么事？」

询问的人是艾莉西亚。因为两人迅速吃完早餐便开始办公，有话还没说的廉就追了过来。

「我想要地图。这个城镇的。」

伊莉丝抬起头。

「是为了防备四足对吗？」

「没错。」

「那快点点弄到手比较好……嗯，米特拉应该有整个城镇的地图。详细的地图是依分区而画，但容易到手的大概都被法吉鲁德军的阵营队长收集起来了。那边或许有对照现状制作的新图，我来提出要求吧。」

「……没关系吗？」

伊莉丝毫不迟疑的口吻，令廉忍不住问道。她回以有点困惑的神情。

「法吉鲁德军——不如说贝提尔辅佐官不会给好脸色看吧……米特拉提出要归还领土，法吉鲁德帝国方面当然不会接受。但虽然是临时的，他们和邻近诸国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拥立米特拉以确保琵特雷和汀维的领有权，因此无法轻视她。」

接着，她悲伤地皱眉。

「贝提尔先生已送来抗议信。也许是顾及在别国面前的体面，或是感到焦虑吧。米特拉与法吉鲁德帝国的约定形式是『以被魔兽占据的土地为担保，借用可向魔兽夺回领土的兵力』，并非明确指出『割让到汀维为止的土地』……依谈判结果而定，可以使他们放弃汀维，或反过来以此为担保稍微施加压力逼迫他们。」

「……不好意思，请简单地告诉我。」

廉忍不住催促，伊莉丝微露苦笑回答。

「米特拉将她拥有的权利转移给我。法吉鲁德军只能抗议。」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做？」

「……推迟一天再说。如果法吉鲁德军在这段期间内确立方针，或是想出对付四足的好点子那就好……但不能抱多少期待。」

「我也会思考对抗魔兽军的方法。」

「谢谢你，廉大人。」

「话说回来，这些堆积如山的信是？」

「……只是米特拉置之不理的陈情书送达了。内容包括被法吉鲁德帝国征用的物产、汀维克提布家所有土地界线范围、对在废矿坑的神秘实验的投诉，此外还有各种陈情。」

「……最后那封信也是写给伊莉丝你的？」

「因为劝戒家臣是君主的职责……」

看来堆积如山的操心事突然从天而降。

「总之，找地图的事情我会设法处理的。」

「不好意思，你明明很忙。」

「不只是我，这件事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

伊莉丝说完后，笔尖滑过新的纸张。

「拜托你了。我接下来要和米特拉出门一会儿。」

艾莉西亚边将信丢进箱子边转头看他。

「去哪里？」

「听说是河岸的澡堂。」

「是吗？」

「我走了。」

当廉背着手关上门正要迈步离开的时候。

「廉要洗澡？」

背后传来惊呼声和纸张沙沙散落的声响。

<阿加思>的生理机能与一般人不同。分解食物时除了一般的胃酸与消化酵素之外，还有发电酵素及化学物质抽出脏器等等，即使吃下的分量相同，其消化吸收系统远远效率更高且更复杂。

话虽如此，<阿加思>当然不可能完全将物质分解消灭。也就是说长期持续活动之下，会跟普通人一样分泌代谢物，也会有气味。

「一股油味。」

但他身上的油味来源另有理由。

「因为那时候一头钻进火里啊。」

「对喔，你好像一头钻进油脂炎弹里。你对火焰的抵抗力有多高？」

「很高。我在艾尔札斯曾被画在地板上的大魔法阵烧过一次，结果没事。」

「真的？我也可以试试看吗？我来准备个厉害的。」

「我拒绝。」

回答着许多问题站立不动的廉，身在河岸的澡堂。在米特拉包下的澡堂里，在热水注满浴池之前，他一边回答米特拉的问题一边扫描装甲各部位。

手指被笔的颜料与木炭弄得乌黑，米特拉一个劲儿地写着纸片。

「好，大概这些。」

写超过十张之后，米特拉推推眼镜还沾黑了鼻头，哗啦啦地翻阅那叠纸，脸上终于浮现满足的浅笑。

「我可以去——」

「啊～～好好好，请请请慢洗。」

与其说被送出去，不如说是被赶走的廉走进更衣室。

他取下各种装备，脱下头盔，摇摇头吐口气。

「终于得到解放了——米涅尔瓦，解除装甲服连结。以自律模式待命。」

遵从廉的命令，上半身各处传来装甲服连结解开的声响。在内部与紧身衣密合，外骨骼内侧冲击吸收材质从紧绷状态松弛下来。

廉像脱皮一般钻出「Tartaros Armor」大幅敞开的上半身装甲，转身看看装甲服。

无头的装甲服自行恢复装甲连结，连挂在腰际的头部装甲也重回颈上之后，看着廉说道。

『里面的异物消失畅快多了。』

简直像铠甲在说话一样的动作，当然是米涅尔瓦搞的把戏。

「但你的本体可是在内部异物的更里面，在这里啊。」

廉举起连指尖都包在紧身衣下的手指向后头部。

『装甲服不会说话。米涅尔瓦不建议人和无机物交谈。』

这次米涅尔瓦不用头盔，改透过廉服装上的扩音器发言。

「…………」

对它的举动感到很烦，廉开始脱下由厚实冲击吸收材质与高伸缩性防弹防刃碳纤维制成的紧身衣。

紧贴着身体的厚实紧身衣之下一丝不挂。

「让装甲跟上来。」

『了解。』

装甲服以略显生硬的动作跟在前往浴池的廉背后。

强化外骨骼装甲服可进行远程操作。话虽如此，如同人形机器常有的情形，光是站立也需要处理大量讯息，想进行战斗则有困难。不过，不投入激烈的战斗中，像这种程度的操作方式倒能持续一小段时间。

走进石板砌成的浴场，廉先将装甲服浸入热水中。

廉需要大到足以将沉重的装甲服浸泡进去整副清洗的热水与浴池。和米特拉商量过后，她带他来到这间澡堂，包下澡堂把一整个浴池注满满热水使用。

地面挖出凹槽后铺设石板而成的浴池，大小足以一次容纳十人。虽然不需要这么大的空间，但万一砸坏了，据说修理费比修理米特拉邸的浴池来得便宜。

浸泡在热水中一阵子后，油渍与脏污浮上水面。

虽然昨天战斗后也冲水洗过，毕竟跟整副泡在水里不一样。

继续浸泡，最后用布擦干就行了。廉心中想着，准备擦拭自己的身体。

这时候……

「哇～～眼镜果然会起雾～～……」

米特拉走了进来。

「……为什么？」

当廉这么问，米特拉脱下眼镜瞇起眼睛转向他。

有几个浴槽已经装满水，其中一个正满满地注入热水。因此澡堂内蒸气弥漫，她的眼镜好像立刻起了雾。

「咦？啊，这里是女澡堂，没关系嘛。」

「……这样……吗？可是这栋建筑物好像只有这里有浴槽。」

「嗯。很久以前教会称男女混浴违背道德想废除澡堂，但瓦尔卡人喜欢泡澡，将澡堂本身划分成男用和女用，好让教会没有理由废除。这种安排意外地方便，现在会男女共浴的顶多只有夫妻或家人——哇！」

因为看不清楚，米特拉摇摇晃晃踏着不稳的脚步走过来。

「总之，我都包租下来了，没关系嘛。」

「……那么，你为什么进来？」

「咦？就是啊，因为理性的好奇心——呜喔全裸。」

瞇起眼睛看着廉的她，脸泛红晕地向后仰。

顺便一提，米特拉也许是讨厌外套和笔记弄湿而没带进来，但身上还穿着衣服。

「我说过我也会洗澡吧。」

当然，是在跟装甲服不同的浴槽。

「嗯，我听到了。不过听说你的身体也装了像那副铠甲一样的机械装置……吶？」

当米特拉微歪着头开口，米涅尔瓦让装甲服头部浮出水面发问。

『怎么样？』

「问、问我怎么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身体感想只有肌肉真发达而已。」

看来她真的是在理性的好奇心驱使下跑进浴池，自顾自慌慌张张地焦虑起来。

廉的身体接受的机械改造主要在体内，外表和一般人相比没什么显而易见的变化。能一眼看出来的顶多只有发色。

只不过为了将多余的营养成分几乎都化为电力而非脂肪积蓄起来，因此肌肤下经过强化的肌肉会以隆起直接呈现出来，米特拉指的是这个吧。

无论如何，有人不断偷瞄自己给廉一种微妙的尴尬感。

尽管穿着衣服，米特拉的服装布料很薄，吸收飘荡蒸气的湿气后贴在肌肤上，突显出身材的线条。湿润的肌肤于颈项处浮现水滴，滑过锁骨被衬衫吸收。

头转向错误方向推推眼镜的米特拉双颊染上红晕，廉突然感到在这里没穿紧身衣和装甲服很不放心。

「看够的话，快点出去如何？」

「那、那个，可是，我还想看看铠甲为什么浸在热水中也没事，不行吗？啊，我会帮忙洗铠甲。」

她别开目光说道，廉考虑了一下。

提供他在这片土地的驻留地点及地图，介绍这家澡堂的人都是米特拉，她有权提出相应的要求。

「随你高兴。」

结果，廉把公共澡堂的宽敞用在尽可能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冲洗身体上。

〇

仰望那栋澡堂，艾莉西亚犹豫不决。

「偏偏是女用澡堂……」

她怨起做此安排的米特拉。

她向仆人问出米特拉和廉的目的地是包租下来的澡堂，事前即已知情。

廉和米特拉一起去洗澡——虽然做出这种像夫妻的举动有些令人意外，但那是他们的自由。

艾莉西亚如此认为。但是……

「怎么办艾莉西亚？米特拉果然是打算自己也要洗，才选了女澡堂吗？看通风管冒出热气，他们已经在里面了吧？啊，既然是女澡堂，我们也当成要来泡澡不是就能自然地会合吗？」

越过马车车窗观察澡堂的伊莉丝心神不宁地问她。

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完紧急信件后，她放下还堆成小山的其他信件赶了过来。

在艾莉西亚所知范围内，还是第一次看见伊莉丝这副模样。

「……伊莉丝陛下，最近廉也对世事熟悉不少，不必如此挂怀应该也无妨？」

当不太感兴趣的艾莉西亚这么说，伊莉丝猛然回头。

「可、可是你、你不在意吗？两人一起去洗澡耶。那个、两人、那个、这个……！」

她双手摆在胸前奇妙地晃动着说。艾莉西亚点点头，为了让她冷静下来，以笔直的目光回望着她。

艾莉西亚的手放上双颊微微泛红的伊莉丝肩头。

「请冷静点。您的想法我很明白。那两个人一起去洗澡，我的确也很在意。」

「就、就是说嘛。不光只有我而已吧？」

「——因为不知道他们会破坏什么东西。」

「……啊？」

艾莉西亚对着动作轧然而止的伊莉丝越说越激动。

「那男人是会走路的危险物体，米特拉就像四处飞散的火种。这么两个人万一在澡堂破坏锅炉，遭殃的可不只澡堂——」

「呃，艾莉西亚，我在意的不是这方面……」

然而，伊莉丝不知为何慌忙戳戳放在肩头的手否定道。

「那个～～我担心的是……吶？和男性一起进浴室时的事情……」

她难得含糊不清的台词，令艾莉西亚不解地歪歪头。

「一般来说不会连洗澡问都同一间吧？」

伊莉丝别开目光。

「咦！虽、虽然是这样、没错……那个，我听说若是状况适合，年轻男女……那个，只要其中一方推一把，就会……」

「……？我们谈论的不是廉去洗澡吗？什么推一把拉一把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伊莉丝惊讶地看着如此反问的艾莉西亚。她的双颊忽然泛起红晕，开始忸忸怩怩地叠起手指。

「就、就算你问我是什么意思也……！」

看到她的反应，艾莉西亚似乎也察觉事情非同小可。

唔，她抵着下颚。

「看来伊莉丝陛下考虑得比我想到的更加深远。」

「啊呜……！」

「请明确地说出口。」

「咦咦……？」

艾莉西亚的要求令伊莉丝眼神飘移。

「那个，这个……要说出口实在……」

看见自己的国王僵硬地缩起肩膀，艾莉西亚很困惑。

看样子是难以启齿之事。伊莉丝也有这样的时候，真的很稀奇。

不过艾莉西亚也服侍她多年了，即使是第一次遇到，但凡是跟伊莉丝有关的问题，她都有热情务求顺利解决。

「我明白了。您话不用说全也无妨。只要能去除伊莉丝陛下的顾虑，我的使命就达成了。」

「是、是吗？」

伊莉丝安心地松了口气，脸庞迸出光彩。见到她的表情，艾莉西亚回以悠然的笑容好让她安心。

「我进去洗澡间探查情况。」

「咦！」

「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疑心，我用准备洗澡的样子进去就行了吧，包在我身上。」

「艾、艾莉西亚，那么一来你也会进去——」

艾莉西亚迅速下了马车走向澡堂。总之看过里面情况报告之后，伊莉丝也会放心吧。多半是——她如此心想。

〇

迅速洗好澡的廉，在澡堂二楼的房间里。

河风吹进开了大窗户的房间里带来清凉，的确适合冷却刚冲过热水的身躯。

他独自待在室内，将阿耶拉斯拆解出的零件并排放在大桌上一一打磨。

廉身上只穿着紧身衣，「Tartaros Armor」还在浴池。米特拉坚持想洗装甲而不肯听劝。根据米涅尔瓦的报告，她对装甲又是敲打又是削刮的尝试了各种动作，同时随便打磨了下。因为借出时关闭了装甲服上的警报系统，廉有些不安，但大多数的举动应该不至于影响到装甲服功能。

无可奈何之下，他选择在这段时间拆解保养装备。话虽如此，能做的也只有擦去尘土，谨慎地涂上所剩不多的润滑油而已。

「……？」

突然间，他侧耳倾听楼下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像艾莉西亚的嗓音。

〇

「好～～进澡堂洗个澡吧～～哎呀米特拉，真巧啊。」

踏进澡堂的艾莉西亚，在浴池前发现手持铁锤的米特拉便开口攀谈。不知为何穿得单薄还戴着眼镜，两手举着工具的米特拉狐疑地转头望向她。

「啊？什么巧合不巧合的，你是追过来的吧？看你身上穿着衣服嘛。」

姑且只卸下铠甲便进浴室的艾莉西亚，摇摇头否认她的话。

「不，不是的。」

态度非得装得自然不可。所以她如此回答。

「……是喔。」

米特拉越发怀疑地皱起眉，但没有追问就重新转向浴池。冒着蒙蒙蒸气的浴池中，站着一具眼熟的铠甲。

「米特拉，你……不难为情吗？」

看见她和裸体无异地待在男人面前，艾莉西亚不由得批评。她或许是正在维修装甲，但这副打扮太说不过去了。连艾莉西亚也不禁这么想。但米特拉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回答。

「衣服会弄脏弄湿嘛。这点程度没什么啦。再说这里面没有人，人现在在楼上。」

『目前，本机独立行动中。你希望和廉通讯吗？』

「不，不必了……话说，这里蒸气不会太多吗？究竟加了多少热水啊？」

「这是没加冷水调节的纯热水浴。万一泡进去会被烫死的，别靠近喔。」

「……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啊？用热水来洗，铠甲可不是餐具啊。」

艾莉西亚看见这一幕傻眼地说，米特拉脸上浮现浅笑。

「会吗？很好啊，是很合理的方法。明明是这么大一副铠甲，水却不会渗入内部。而且还能保持这状态行走呢。」

「真的？」

『正是如此。』

虽然没走路，铠甲喀哒喀哒的上下挥动手臂。

「……真奇怪。」

艾莉西亚不禁垂下眉毛看着铠甲。

「艾、艾莉西亚……？」

「伊莉丝陛下？」

背后自浴场入口附近传来伊莉丝含蓄的呼唤。

她回头挥开蒸气走过去，只见伊莉丝站在那儿，露出大片醒目的雪白肌肤，只有一块遮掩不了裸体的毛巾遮住前面。

「怎么了，伊莉丝陛下？」

艾莉西亚如此回应后，伊莉丝走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仰望着她愣愣地问。

「——咦、咦？为什么你穿着衣服？」

「不，我想廉说不定在里面……请问，陛下又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呀啊！」

伊莉丝突然发出惊呼。虽然反射性地摸向腰际佩剑，艾莉西亚发现她的目光看着自己背后，随即意会过来。

「没事的，陛下。那只是铠甲，里面好像没人。」

伊莉丝躲在艾莉西亚的遮挡下偷看背后浴池中的铠甲，艾莉西亚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想让她冷静下来，但伊莉丝红着脸仰望她开口。

「可、可是，铠甲泡水时会以『通讯系统』通知廉大人……！」

『此功能目前停用中。』

「真、真的吗？没有传递任何关于我的情报给他？」

『是的。如果你希望的话，我通知——』

「不用！什么也别通知廉大人！」

在这段不可思议的对话中，伊莉丝肩膀终于放松力道，再度仰望艾莉西亚。

「……那个，只有我赤裸身体很难为情，干脆一起洗个澡如何？」

「了解。」

伊莉丝一双翡翠色大眼睛泛起水光这么提议，艾莉西亚点点头。

她穿越充满蒸气的热水浴室，回到更衣室匆匆脱下衣服——

「刚才我听到惊叫声——」

「受死——！」

急速砍向踏进更衣室的廉。

〇

不对劲。米涅尔瓦的状况报告中断了。

艾莉西亚穿着衣服进了浴室。当它这么通知后不到一分钟就传来某人的惊呼，关于这一点米涅尔瓦只回答了「情报保密」一句话。

因此廉才过来查看，但更衣室里有着不知为何半裸的艾莉西亚。

「受死——！」

艾莉西亚毫无一丝迟疑地拔出靠在墙边的剑砍向廉。

她露出与修长身材相衬的苗条长腿，比起去拿长裤或内衣更先选了取剑对准他的脖子砍去。

即使是廉，要闪避这一击也不轻松。他使劲往前一倒在地板上打滚勉强躲开，追击却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从正上方对准头颅劈下，廉纵身往后逃开，剑尖瞬时在半空中追逐咽喉刺来。

已经连闪避也办不到的他两手夹住剑身勉强挡下。然而，剑却直接以惊人的力道压向廉，把他撞向墙壁。

廉设法以双手之力阻挡着继续刺过来想贯穿咽喉的剑，目光转回艾莉西亚。

「冷、冷静点……！」

「……啧！——我就暂时罢手吧。」

她意外干脆地收回剑。

身上只穿着一件打开三颗钮扣的衬衫，艾莉西亚的眼神中闪烁的光芒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愤怒，仅仅退开一步仰头瞪向他。

「虽说没用魔法，没想到你竟能彻底接下我的剑……」

从她不甘心的呢喃内容判断，比起衣衫不整被瞧见，她更在乎剑被挡下这一点。

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丝赘肉的曲线自衬衫衣襬下伸出，毫不吝惜遮掩地裸露在外。自咽喉起大幅敞开的衣襟下，仿佛沐浴过水蒸气的湿润肌肤散发健康的光泽。

艾莉西亚检查着与这些形成对比的冰冷钢铁利刃发出的光芒，不满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很生气被你看见，但再砍下去并不理智。我就忍耐点之后只揍你一顿了事，快给我滚。」

艾莉西亚噘起嘴唇放话，廉只得沉默地颔首。

「艾莉西亚，怎么——」

裸露一身没有半点伤疤的雪白肌肤，伊莉丝从旁边出现。

饱含水分闪烁光泽的黑发从肩膀垂下，那与乌黑发丝形成对比、宛如精细雪雕的肩膀肌肤，既饱满又坚挺的矛盾双峰，从腹部到腰部的苗条曲线呈现出和艾莉西亚不同的纤细感，还有纤弱得甚至令人不放心的脚踝。

一切全都毫无遮掩。

一看见廉，她整张脸瞬间连尖耳都红透，浑身僵住。

直到伊莉丝眼泛泪光地重新关上门为止足足有一秒。距离廉反射性地别过头也一样久。艾莉西亚为了出乎意料的状况而烦恼，但自拔剑摆开架式也用了同样时间。

「……廉，你生前是个好人。」

这句台词听来安静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让廉感受到杀气。

〇

包租浴池的时间只有上午，但廉和米特拉——不如说被米特拉留住的廉，一直到午后过了许久还待在澡堂二楼。

要不是伊莉丝阻止艾莉西亚，他或许会在艾莉西亚连石墙都都能斩裂的斩击下永远化为更衣室的一污渍。

无论如何，在伊莉丝和艾莉西亚两人出了浴池，无言地注视着在窗边目送的廉数秒便返回宅邸继续工作之后，廉和米特拉请仆人送来午餐及麦芽酒、其他食物，逗留了很久。

廉一边适度地吃着东西，一边持续回答米特拉的问题。

举例来说像这样的。

「嗯～～这这个叫什么？阿耶拉斯。喔喔。枪……把大炮缩小很多的版本？空气可以发挥这么大的威力？哇好厉害。」

「枪已经发明了？」

「只是知道的圈子里就会知道的程度。子弹不像那么小，是发射石头的，枪口和人的嘴差不多大……可不可以把这个切成片——」

「不行。」

「我就知道。」

米特拉啧了一声又开始抄写。

她作笔记时不太说话，却又不时像回想起似的抛出问题或一句话或是闲聊。廉则一一回答。

如果想到什么，廉也会主动发问。

两人便像这般持续交换情报。

「我和我的爷爷都想过要用魔法制造那样的大炮但一点也不成功。话说铁不行啊，承受不了重量。」

『根据纪录，在近代锻造技术发达之前，大炮是黄铜制的。』

「原来如此，黄铜吗～～……咦，等等，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轻易地让我研究有了进步？」

「这把枪的空气是怎么处理的？加热输送进去之类的？」

「不对……你对于科学技术方面理解得真快。」

「说什么傻话，空气膨胀与收缩这点事情我的祖先就研究过了。还制作过一点火就会打开的门。」

「什么样的门？」

「呵呵呵，在门附近的台座上点火，空气膨胀使水移动，借着重量拉动绳索。构造是这样的。」

『搜索——查得资料。与世界最古老的自动门「希罗」的自动门构造相同。』

「……有人做过相同的东西？」

『是。而且还是在约两千年前。』

「那是你们世界的纪录吧。在这边可是我们家族的功劳。」

「飞弹是什么？」

『加上引导装置的火箭。』

「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像怎样的？」

「前端装设炸弹，后面喷火飞行追踪敌人。」

「嗯～～……火箭……可以画成图吗？……画技真烂。还是算了。解释给我听。」

「戴上这顶头盔。米涅尔瓦，败动脸部屏幕。」

『了解。』

「哇！有影像显现了！在头盔内部！好厉害！」

像这般直到夕阳西斜、即将下山之前都对廉接连不断提问的米特拉，一返回住宅马上关进半地下的工房，晚餐时间也没出来。

当晚。

因为地图已送到，廉在餐后不久造访伊莉丝的办公室。

但是敲门呼唤，门后也没有回应。

（米涅尔瓦，里面可有异状？）

《动态侦测器无反应。听音装置无感应。没有异状。》

廉还没穿上装甲服，装甲靠着自律行走站在门边。

「伊莉丝？」

再度呼唤，果然还是没反应。廉不解地试着握住门把，发现没上锁。

要装甲服在原地待命，他推门走了进去，发现伊莉丝坐在办公桌边直盯着信件。

烛台上点着烧短的蜡烛。她在小小灯火映照下的脸庞浮现平常没有的忧虑神情。拥有纤细之美的小巧脸蛋上，长长睫毛带着忧色静止不动。

平常的她表情柔和，让人一看到心情便自然地稳定下来，散发出含蓄的开朗气息。此刻，在黑暗环绕的房间中，好不容易才照出那一小块地方的微弱火光下，伊莉丝带忧色的眼神注视着手边一动也不动。

那身影静谧幽深，令人产生如果蜡烛熄灭她就会消失的错觉，难以侵犯。

当困惑于该如何呼唤她的廉仅仅呆立不动，伊莉丝放下信纸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少女那甚至感觉不属于人类的大眼睛眨了眨，焦点对准了廉。

「啊！你来了吗？廉大人。吓我一跳。」

伊莉丝面露微笑开口，表情已不再像方才被忧色笼罩，恢复一如往常般毫无破绽但沉稳的气质。

「虽然过意不去，我擅自进来了。因为敲门也没有回应。」

「不好意思，我在看信没注意到。」

她边说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抱起放在房间一角的袋子走过来。

「这是今天送到的地图。只是我没时间检查内容，说不定有重复的。」

「这点由我来查，谢谢你。」

廉接过伊莉丝手中的袋子看了里面一眼，大小不一的纸张或是卷起或是折叠的放在里头。

「收集这些没得到法吉鲁德军协助吗？」

这些地图怎么看都新旧不一，不是那什么阵营队长新绘制的。

「是的。不过，听说我要征求地图，有志之士亲自送了过来。」

「值得感激啊。」

当廉这么说，艾莉西亚眼角一瞬间混入悲伤之色。

「……是啊。」

见她手放在胸前握紧说出这句话，廉歪歪头。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伊莉丝仰望着他，又别开目光投向窗外。

「不，正如你所言，值得感激。可是……」

她走近办公桌，手轻轻放在信件箱上。

「提供地图的是重返这城镇的商人，还有从以前起便住在河对岸的居民……他们全都盼望瓦尔卡王国取回这个城镇，再度居住在故乡。」

伊莉丝悲伤地叹口气。

「然而，我却认为放弃这个城镇也是方针之一。而按照现状，这个选择是最安全的……当然，我打算终有一天要除掉魔兽军和四足，取回琵特雷和汀维。只是现在……现……在——」

说到此处，伊莉丝周身的气息一变。放在箱子上的手握得死紧。

「现在我什么也办不到，好不甘心……！」

那番话中带着愤怒。自愧无才的愤怒。

光是廉手中那堆地图小山便数量颇多，但想必并非全部。假设有数量超过地图的信件送达分到箱子里，那个比起其他的更大一圈的箱子，直接反映了民众对伊莉丝的期待有多大。

「无论利库斯里欧或琵特雷，都不是一开始像现在一样繁荣。开拓无人开垦过的土地、亲手打造家园忍受寒冷、辛辛苦苦地长年工作、将熬得形销骨立才累积下来的成果托付给下一代，而继承父母托付的孩子也同样努力工作，像这样不断积累……象征这种联系、可以亲眼看见触及的地方，那就是故乡。」

她瞇起眼睛，像在眺望远方般看着窗外。即使带着怒意依然闪烁美丽光辉的翡翠色眼眸，仿佛正穿透黑暗瞭望没有灯火的昏暗街景。

「反复地说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就算得到廉大人你这股望外的助力，此刻我依旧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运气远比父王好得多，知道敌人<阿加思>的情报。那是因为父王投身战场，给予我活下去的机会。我之所以逃遁到艾尔札斯后能加入战斗，都是拜他教导我战争的知识所赐。」

伊莉丝吐出一口气重新转向廉。

她遗憾地垂落肩膀的模样，不像平常一样充满活力。

「即使如此，什么也做不到的我有资格当王吗……我忍不住去想。」

听着伊莉丝包含沉痛感情的话语，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阵子，沉默充斥室内。

廉缓缓地走向她，探头看着她身旁的信件箱。里面装满了多到少女纤细的双臂无法环抱的大量信件。

这些信究竟给伊莉丝小小的双肩，看来单手便能抱起的娇小身躯带来多大的重担，廉无从想象。

「我从前的世界，没有国王这种存在。」

「……这样……吗？那么，王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是这个意思。」

廉将手放在往负面解释的她肩头，打断否定的台词。

伊莉丝仰望着他。几乎只用掌心便能握住的纤细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一跳。

廉不在乎地继续道。

「我第一次见到的国王是你。所以对我而言，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是王。」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说。伊莉丝露出一丝困惑，微歪着头回望他。

「意思到底是……？」

「总之，无论其他任何人说『那才不算是王』，我也只认识你。不是因为你有国王该有的样子才认为你是王，只要你展现出你自己的风采，我就会认定那是国王的样子。所以……那个……」

廉说着说着自己也搞不懂了。一开始应该是看得到结论的——但他似乎不擅长说理。

到最后——

「别太烦恼了。我站在你这一边。」

廉毫无字斟句酌地直接将想法说出口。

轻拍她的肩膀要收手时，细长的手指缠住他的指尖。

伊莉丝直盯着廉。

「……好的。谢谢你，廉大人。」

她终于露出微笑仰望廉的脸庞。

当廉在心中松了口气想轻轻退开，伊莉丝握着他的手又加重力道。

「那个，话说——你早上看见我的身体了吧。」

伊莉丝散发的气氛产生变化，以略带责备的眼神仰望他。

其实他们在晚餐时也没说过多少话，廉隐隐有所觉悟——看样子她好像还在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吗？做出那种事后，你今天好像一直和米特拉在一起？首先，你已经是第二次犯了。虽然第一次是我不对——」

「等等。」

廉打断还要激动往下说的伊莉丝皱起眉头。

「『第二次』是怎么回事？」

听廉这么问，伊莉丝瞪大双眼看着他。

「咦？因、因为你在艾尔札斯的旅馆也，那个……那个，米涅尔瓦应该记得。请去问它。拜托了。」

伊莉丝慌张地说，米涅尔瓦透过紧身衣的扩音器回答。

『那段记忆已经过封印处理。』

「……！难、难道和你当时说过的一样，真的忘记了？」

『正是如此。』

「……我先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廉也不由得察觉过来而询问，少女的身体一个摇晃，扶住窗户。

「………………怎么办？」

「唔，如果伊莉丝希望的话，这次也进行相同的处理——」

「等等，请等一下……我心中总觉得无法接受。」

『那么，要解除封印吗？』

「那样也很难为情！」

伊莉丝面红耳赤地回过头，以懊恼的眼神看着廉。

「呃，请想起来……不，请忘掉…………啊呜……！」

正当懊恼的伊莉丝发出奇妙的吐息时——

「伊莉丝陛下平安无事吗！」

艾莉西亚抱着装蜡烛的箱子冲进来，廉转头看她。

「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那副铠甲站在外头，我知道你人在里面，所以才担心。」

「你也稍微相信我一点吧。」

「身为近卫骑士，我不能听你的意见。」

艾莉西亚的回答，令廉捂住额头叹口气。

「怎么办……」

结果，伊莉丝直到最后都还在烦恼，既未叫廉忘掉也没叫他想起来。

第二天早晨。脸色苍白的米特拉脚步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早餐餐桌旁。

「啊……好疲乏……」

脸庞缺乏血色的她说道，像失了魂似的瘫靠在椅背上，一副甚至跟生存所需的能源毫无关系的样子。

下滑的眼镜与乱糟糟的金发也保持原样，米特拉喃喃嘟囔着。

「无论如何限时装置……都没法保持稳定……那样很可能又会爆炸……」

她像快坏掉的人偶般摇晃着脖子，嘴里淌出这样的台词。

「你没事吧，米特拉？难道你一直都在工作？」

伊莉丝担心地问，米特拉依然面对着错误的方向摆摆手。

「嗯，我熬夜了……啊～～给我来些肉。有鸡肉吗？煮好了端过来～～」

她向在墙边待命的仆人开口，不久之后她点的菜色便端到眼前，一转眼间吃得精光。

然后，米特拉小口小口喝着冷汤边拿起面包。

「米特拉，你还是好好睡觉比较好。」

伊莉丝叮咛再度写起什么笔记的她。然而，脸上恢复几分血色的米特拉手也不停地回答。

「还早还早。我歇一会儿后就继续下一步！问到的各种情报太过刺激，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想试验的点子像夏天的蚊虫般蜂拥而出，而且今天之内我委托各处工房和法吉鲁德军工兵队做的东西大概也会送达。」

「哎呀，法吉鲁德军拒绝提供地图，你那边倒是没问题吗？」

「工兵队意外爽快地答应了喔。唉，毕竟人人都有想制作奇怪东西的欲求。」

「是这样吗？」

伊莉丝露出稍加思索的神情，艾莉西亚补充道。

「又或许是因为法吉鲁德军内部并不像盘石般团结。」

「……虽然不太欢迎这种情况，但有可能。」

她苦涩的口吻令廉忍不住询问。

「你那边似乎遇到困难，不要紧吗？」

伊莉丝听到他的话后摇摇头。

「和各处都是无交涉状态。只要我不答应让渡领地，他们就不让我参与军队的营运。至于我，既然法吉鲁德未能统整出一个方针，就无法讨论改订关于割让领地的约定。即使有一万兵力和帝国做后盾，法吉鲁德军施加的压力也才这种程度，没有出手威胁，多半是畏惧廉大人吧……如果能找到某个突破口就好了。」

「看样子事情变得很棘手。」

当廉陈述感想，艾莉西亚直盯着他。

「你这家伙才是，打算怎么对付四足？」

「不明。不清楚敌人动向。」

于是，艾莉西亚十分悠然地抱起双臂告诉廉。

「身为瓦尔卡王国军团长，我命令你也去好好苦思一番。」

「……艾莉西亚你是军团长？」

「包含你在内，总兵力两人。起码在这种时候，我也想手握权力试试啊。」

她坦率至极的措辞让廉不知该如何反应，放在餐桌上的头盔发言了。

『米涅尔瓦想当副团长。』

「准了。这么一来廉的上司就有两人，我的部下变成两人了。」

『任意驱使最底层的小卒吧。』

「那么这是上司命令，我想试试劈开头盔。」

『米涅尔瓦建议廉以下犯上。』

瓦尔卡军突然出现崩溃的预兆。

米特拉越过镜片以无言的目光看着两人插口。

「玩得真开心啊～～」

接着，伊莉丝合起双手微笑。

「那么，大家一起开军事会议吧。」

这个提案让米特拉不解地问。

「为什么？」

「因为政治方面已没什么手段可用，我想从其他方面设法解决。」

「要用武力镇压吗？趁着将军和高阶军官全凑到一起，由我——」

「敌人是魔兽军。请别说出太危险的话，艾莉西亚。」

伊莉丝微露苦笑打断两眼发光的艾莉西亚。

「这样吗，是我失礼了。以魔兽军当对手吗……」

唔，她捂着额头看向空中。

「法吉鲁德军在抵达琵特雷这里的路上只遭遇过小规模部队。唯独在汀维有大规模抵抗——汀维对魔兽而言是特别的吗？」

廉否定道。

「如果只是想保卫汀维，军队在过敌那一天就被<阿加思>歼灭了。应该视为他们另有其他目的。」

「我看是搜刮汀维的魔法书吧，之前一路上也都是这样。」

米特拉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道，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怎么一回事，米特拉？」

米特拉抬起头咬着笔杆儿。

「嗯，法吉鲁德军占领了好几个城镇，但魔法相关物品全部不见了。像贵金属、魔石之类的一个也不剩。」

「贵金属大概是难民拿走了？魔石则是被魔兽吃了。」

艾莉西亚提出意见。米特拉双手交叠在后脑杓后开口。

「关于那些东西应该是这样啦。不过魔法书一类的也都不见了，包括以暗号写成看来只像涂鸦的书籍也一样。仓促逃难的时候，不会带走连有没有价值也分辨不出的东西吧。持有者应该已在战场身亡，我去他家中搜索时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唔……」

艾莉西亚喉头深处发出沉吟思索着，但廉赫然惊觉。

「<阿加思>阵营正在调查魔法吗……？」

藉人之手搜刮研究资料这种行动，与其说是魔兽军不如说是<阿加思>做的更说得通。

「或许是。汀维有很多乖僻的人，还有些家伙在家里设置随便打开门房间里的东西就会全部烧掉的机关等等，要慎重调查的话很花时间。」

「……然而，那也经过一个多月了。很难认为调查尚在进行。」

就算采用米特拉的推测，也应该认为时间已经很充足了。

当廉这么说，面带思索的伊莉丝注视着叠在桌上的双手开口。

「……敌人一度攻至国境，收走魔法相关物品后留下少数魔兽撤退……行动上等于是在各地物色战利品后撤退至此。那此刻两军对峙的局面，应该也正如敌人的计划吧？」

「伊莉丝陛下，假使您运用廉和兵力将琵特雷让给敌军，在汀维布阵，制造出这胶着状态的话，下一步会怎么做？」

艾莉西亚发问，伊莉丝愣了一下后露出含蓄的微笑。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思考方式。我想想……」

她指尖抵着小巧的下巴思考一会儿，开口说道。

「若将魔兽视为士兵，我会在抵达此地之前的路上刻意布置能够轻易打败的部队。而且是好几次……好诱敌深入。」

伊莉丝的眼神像要在餐桌上以视线描绘出国土般缓缓游移，继续说道。

「如果照我这种用兵方式……目的是诱使法吉鲁德军主力深入自国，不留一兵一卒地歼灭他们，作为下次侵略的立足点。而且，这种情况下若有像魔兽或廉大人这样数量少却具备强大战斗力的兵力在……我会派他们潜入此地琵特雷或是强袭破坏渡船，先断绝退路。然后歼灭敌兵，一口气攻至法吉鲁德帝国……」

伊莉丝的话越说越小声，所有人陷入沉默——不。

『原来如此，断绝退路后发动歼灭战吗？』

米涅尔瓦发声。伊莉丝犹豫地呢喃。

「说归这么说，我想将军也明白这种情况……」

「但河边的士兵没有紧张感。」

据他昨天一整天在河畔的澡堂观察所见，没发现岗哨或是类似防御部队的士兵。假使情况如伊莉丝所言，应该有部队在船周边防备敌方的破坏工作才对。

「……我会进言看看。不好意思，先离席了。」

伊莉丝有点慌忙地离座，艾莉西亚也跟在后头。

「米特拉拉，你有什么看法？」

「开发工作就够我忙了，不感兴趣。」

「米涅尔瓦？」

『若有长期作战计划存在，即使多少有些意料之外的要素，也会照预定奇袭吧。』

廉也从椅子上起身朝外走去。

〇

「『——因应此种状况，我军预定在绵密的统一意志下迅速且大胆地行动，现在无法随意接纳外人的意见。此外，强烈要求您谨言慎行，勿随意做出扰乱人心的发言。』……答复如上。」

「我明白了，谢谢你。」

目送听到她的回应后一脸歉意地敬礼离去的士兵，伊莉丝离开士兵宿舍门口。

就算前往士兵宿舍也被冷淡地赶了回去。虽然这反应一半在预料之中，苦涩依然在伊莉丝心中扩散开来。

「伊莉丝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此时一旁跟来的艾莉西亚问道，伊莉丝也转换心情回答。

「找商人们谈话，还有佣兵。」

「但军方要求我们别扰乱人心啊。」

「我不会扰乱人心。倒不如说，上层的混乱传至底层，人心早已乱了。忆起魔兽的威胁，士兵的心也会紧张严肃起来。」

光是环顾士兵宿舍附近，路上往来的士兵始终在闲聊的身影也很醒目。

和其他部队的伙伴互相确认上面下了什么命令的模样，实在不像最前线纪律严明的部队。简直像收集邻居谣言的市井三姑六婆似的。

伊莉丝骑上栓在附近的马，瞇起眼睛。今天也有船只载着货物在河面上往来。幸亏敌人尚未来袭。不，或许只是她杞人忧天。

若事情以她思虑过度告终反倒求之不得。只有伊莉丝失了颜面，人和物都不会受害。

然而，万一并非她思虑过度将会如何？

自己的想象令她浑身掠过一阵颤栗，伊莉丝将那宛如冰块落入胃底的感触解读为恐惧。

正逢这种时刻，她不由得欸佩起廉的秉性。面对他曾亲口说过「赢不了」的对手四足可能前来奇袭也不为所动，当伊莉丝在房间打理衣服的时候，听说廉早已前往码头。

那么，她应该怎么做？

即使保持警戒，有能力阻止四足的只有廉。如果增加监视与警备人手，说不定能阻挡魔兽。可是，对方持有连廉也想不到的装备，未必不会再度做出超乎我方想象的举动来。

「艾莉西亚，首先去见本地有交情的商人。我很在意船只和货物的情形。」

〇

浏览了拿到的所有城镇地图。如果目标是船只，必须防备的地点是码头。主要的码头共有三座，收取来自上游货物的在北边、频繁往来河对岸的在中央、将货物运往下游的在南边。

廉正在目前使用量最大的中央码头。

他爬上河边建筑物屋顶，持续监视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船只。

廉从早上起一直待在这里，往来的人群中不只士兵，看到的非战斗员人数也不少。当然比起士兵少些，但像是工匠与运货马车、卸货之后歇息一会儿的船夫、做船夫生意的露天摊贩等等，各路人物形形色色。

廉也看惯了这片景象得以区分出他们，但对人们来说，他好像反倒比较稀奇。

看见坐在屋顶上的廉，吃惊者不在少数。但士兵们意外的露出笑容向他挥手。

不仅如此……

「嗨，大英雄。一直坐在那里口不会渴吗？」

有个声音从咫尺之外向坐在屋顶边缘的廉搭话。他向下一看，发现有名中年士兵从房屋窗户探出身，拿着皮囊仰望着他。

当他们四目交会，那人扔出皮囊，廉不禁接住，里面传来水摇动的声响。

「虽然有风，但太阳很大，还是注意点才好。」

说完这些，男子挥挥手缩回屋内又再度探出头。

「谢谢你前天来救我们。那些水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

留下这句话后，这次他真的从窗户缩了回去。

廉感觉到视线望向码头，发现士兵们正仰头看他。

『之前上前线的士兵好像叫你英雄。』

「那是过誉。」

廉暂时脱下头盔仰头一灌皮囊，并非打好预备着的，还保有地下水清凉感的水滑入喉咙。

『时间快到中午了。要回去吗？』

即使预测正确，也无法保证敌人今天会来袭。那么一来，一个劲儿地持续监视也没有意义。倒不如应该专挑拂晓或夜间等适合奇袭的时间带待命，白天交给士兵们负责。

由于廉展开监视前曾向士兵们提出忠告，目前码头增援了一些人手，也设立了岗哨。

米涅尔瓦说的没错。但是……

「……四足防备的对象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我。夜袭对出其不意有利。从正面战斗占优势的四足角度来看，白天的战斗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吧。」

『同意。』

「就是这么回事。」

廉再度扩展视野戴回头盔，回到监视任务上。

对手占优势。这是事实。然而，廉不打算白白撤退。

既然敌人要来，现在反倒是应该战斗的时刻。因为是否有方法诱导四足进入巷战，是他要解决的课题。

新的问题是奇袭的先发制人效果只能让给对手，民众无法避难。而且既然不是埋伏，就需要临机应变——但完全无法保证「机」将会出现。无论胜败，必将是一场苦战吧。

想到这里，廉反倒觉得——敌人没有理由不行动。

忽然，有影子落下。

那一瞬间，一种仿佛从头顶到两股之间都被寒冰刺穿的感觉袭来。

甚至使人感觉到死亡的锋利杀气触感。在延长的时间感觉中，廉察觉到从正上方挥下的——高硬度合金制利刃。

惊人的冲击声响起。一击从房屋屋顶直达地面。四层高的建筑物从上到下像撕破纸片般崩塌，将中央打出大裂痕的冲击力透过断裂的建材传播扩散，弥漫的尘土覆盖周围。

原本坐在上面的黑铠甲不见踪影，只能推测是被那一刀带来的破坏波及埋进瓦砾堆中了。

这一击便是如此突兀又残酷。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第四章 战争的所在地

最初是从河面开始的。

在城镇北侧，乘着船在上游区域的干净渔场拉网的渔夫，随着激烈的水花声突然消失。

附近的船也发现异状，放下捕鱼工作划向那边。

落水的渔夫通常会立刻放松身体飘上水面。不如说，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行动就无法得救。

因此划船过来救同伴的渔夫环顾水面等着有东西浮上来——正当此时，失去主人的小船上冒出激烈的气泡。

渔夫赫然惊觉看过去，那一瞬间船底飞起破碎的木片，紧接着船上便注满了水，粉碎船身并拖进河面。

这景象看得渔夫脸色苍白，回过神握住船桨之时，他脚底下传来刮擦船底的怪声。

霎时间，小船剧烈晃荡，他被抛进河面。

当沉入水中的他勉强钻出水面，眼中映出的是自己的船也像刚才一样沉进河底——还有在自己身边绕圈游动的某种巨大漆黑影子。

无从抗拒的死亡阴影伸出利爪抓住他的脚轻松地从河面往水下拖。于是，连惨叫声也被水堵住，一条性命丧生。

〇

窜过背脊的恶寒使廉咬紧牙关，推开瓦砾站了起来。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挥下来欲将他砍成两截的利刃，但那一击甚至对他拿来当立足点的建筑造成重大破坏，想在坠落的同时拉开距离，就不得不被瓦砾压倒。

廉瞪着蒙蒙掀起的尘土另一头，握住欧尔德剑柄摆开架式。摆开坚硬姿势的他，腹中感觉如冰块般寒冷彻骨。

因为……

（……刚才那个难道是……）

他有印象。

尘土突然被推开，另一头悠然出现的身影——是穿着白色甲冑的强化外骨骼装甲服。

不是四足。不是第四世代型的高密度硅装甲。沉重坚固的层叠式装甲，熟悉的第三世代型装甲服——还有手中那把高硬度合金制造的试作戟「贝尔姆」。

「……杰克曼吗？」

这名字属于第三世代型<阿加思>中人称最强的男子。

「好久不见，廉。」

白色头部装甲打开。看来杰克曼的「Tartaros Armor」经过改造，将原本手动穿脱头盔的动作自动化了。

打开头盔露出的男子脸孔，有着缺乏血色的消瘦双颊、没有色素的嘴唇，以左眼为中心大范围机械化的半张脸底下是无机质的机械眼睛。

毫无疑问，正是廉认识的杰克曼。

「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还与我们为敌，我光听报告还不敢相信。」

杰克曼尚能表露感情的右半张脸上，白色眉毛皱起露出深深的笑意。

「不过，你足以躲开我攻击的本能无庸置疑。不是陈腐的赝品或其他人，不知你是怎么办到的，但你来到这里了，廉。然后与我们为敌……看样子消灭Prototype22，即赛提丝的人是你的消息也属实啊。」

杰克曼指着廉背上的阿耶拉斯流畅地说。

「虽然本就觉得你是个命运多舛的人，没想到竟到了这种程度，廉。我果然中意你。」

捕捉到杰克曼背对中午太阳来袭的身影时已是千钧一发，连米涅尔瓦都来不及发出警告。闪避成功只能说是运气好。

使出致命一击之后，还说出这番话。

「我跟不上你的感觉。」

「呵呵呵，这种说话方式，果然是廉。」

面对廉苦涩的回应不为所动，杰克曼加深笑意注视着他。

「——廉，为何与我为敌？」

他突然收起表情看着廉

宛如永久冻土般不带感情的视线，让廉感觉到危机感焦灼地升高，同时回答。

「——你才是，居然在这个世界和魔共同行动，有什么目的？」

咻……杰克曼将戟发出破风声旋转一圈，扬起眉毛。

「…………」

「…………」

半晌，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四目交会。

忽然，杰克曼转向不同的方向。

「——这边的准备似乎完成了。」

他说着缓缓举起握拳的左手至脸庞边。

包覆着白色装甲的五指猛然张开，同时——

《侦测到爆炸声。推测几乎来自河岸所有区域。》

米涅尔瓦侦测到河川方向冒出黑烟与大火。

「你做了什么？」

「不明白吗？我们有方法操纵魔兽。老招式了。」

「……动物兵器吗？」

派身体装上炸药的生物贴上破坏目标引爆。在生物还很丰富的时代，据说这方法会用在特定用途上。

采用同样应用方式的无人兵器很多，在廉的知识中也有这种手法。

如果伊莉丝的预测准确，随着那甚至略带稚气的动作引爆的炸药，恐怕已把河上的船只全部炸碎。

小舟只靠魔兽就能击沉。如果炸药只专门贴在剩余的船上，不须花多少时间。

「不管这片土地的居民怎么抵抗，也没有人类能力足以凌驾于我们<阿加思>之上……有可能成为例外的只有你，廉。」

杰克曼将戟的尖端对准廉如此说道，廉直视直着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度迎接互搏。

「——不，还有另一个人，赛提丝。」

杰克曼低声呢喃。

「捉拿逃亡的家伙曾是我的任务。那个赛提丝被杀了——原来如此，你……」

他的话语出现一段无法解释的停顿。

不久后，杰克曼缓缓垂下戟尖。

「虽然可惜——如果是这么回事，现在应该撤退……吗？」

「你在说什么？」

廉终于皱起眉头，眼见杰克曼纵身一跃站在一户住宅屋顶上，收敛杀气。

他露出只限于右脸的浅笑看着廉，通讯线路传来他静静的声音。

『廉，我们找到了结束一切的方法。毁灭世界——那就是目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输了，这段问答便没有意义。所以——明天先和DAG205-K4交手吧。』

杰克曼这么告诉他的瞬间，上空飞来巨大的阴影。

影子属于一具拥有金属翅膀的外骨骼。

巨大的阴影犹如从高空扑向猎物的猛禽般骤然降下，火箭引擎在撞上地面喷射出苍白的火花后停住。在白色装甲服背后往地面投下浮动的热气晃动空气。

《推测为飞行用装备。》

（一看就知道了。）

刚才杰克曼从正上空落下发动第一击，就是靠这个装置吧——像四足一样，他也持有穿在装甲服的追加装备。

杰克曼朝背后轻轻一跳。追加装备像要接住他身体移动着，自动固定住装甲服及各部位。

『廉，我终究是辅助人员……你明白吧？』

留下这句话，杰克曼展开火箭引擎的双翼。

虽然廉考虑过用阿耶拉斯狙击他缓缓开始提升高度的身影，但他并非单纯的枪击也能管用的简单对手。

「……意思是说执行这次作战计划的终究是四足？」

『没错——「枝枒」我要清掉了。』

《后门已被封闭。看来他发觉了。》

设计成只要通讯就会遭到感染的非法入侵程序也侵入了杰克曼的系统，但效果在刚刚消失了。

不，被他清除掉了。

『呵呵呵，看样子米涅尔瓦依然存在在你脑中——下次见，廉。』

于是，白色的<阿加思>从天空脱离战场。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廉终于解开架式吐出一口气。

「……输得彻底啊。」

敌人达成目的后悠然逃离。

留给廉的只有徒劳无功的感触与新的敌人、新的问题。

米涅尔瓦向大大吐出一口气的廉说道。

『廉，如果你打算再度和第四世代<阿加思>交手的话——』

「我知道。」

退路已被断。若在这城镇与四足交战，城镇和法吉鲁德军都会毁灭。选项只剩一个——在平原和四足交战，获朥。

明明输过一回，局势却只剩下这一条活路。

再加上杰克曼。他为何撤退？而且他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而动？那家伙会如何行动，完全不明。

「状况变得相当绝望啊。」

廉苦涩地呢喃。

『不，不是这样的。』

米涅尔瓦否定道。

『不考虑用更像文明人的方法战斗吗？』

在持武器互砍的近身战中，几乎没有米涅尔瓦派上用场的余地。方才之所以连警报也没发就被敌人先发制人，也是因为这是它不擅长的领域。

「……我是靠着近身肉搏一路战胜过来的，别抱怨。还有，要抱怨去找敌人说。」

『既然你这次和上次都输了，我还能再抱怨一回吧。』

廉无法回嘴。米涅尔瓦的反驳令他不禁按住额头闭上双眼。

这时，一个清凉的嗓音滑进他耳中。

「廉大人，您平安无事吗！」

他转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伊莉丝正骑马赶过来。

感觉到肩膀忽然放松下来，廉悄然低语。

「……尽管对伊莉丝过意不去，听见她的声音总觉得想休息。」

『……这不算坏事吧？』

一边斗嘴，廉一边向伊莉丝挥手。

〇

「这次受创程度严重。敌方彻底破坏了所有船只，连搬送负伤兵也办不到。要撤兵也不可能了。幸好前线的野营地未遭袭击，但照这样下去全灭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马基力欧斯一脸沉痛地说道，但贝提尔扬起下巴不改悠然的态度。

「船之类的等魔兽消失后再重新建造就行了吧。既然失去退路，我们只有用一万兵力尽力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为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眼睛瞎了吗？还是没看到？仅仅持武器互搏就毁坏了多少住宅。你不知道大型船只被炸得粉碎吗？面对力量这么惊人的怪物敌手，叫我要怎么鼓舞士兵！」

「那……我们这方也有廉大人这位帮手——」

「魔兽怎么处理？」

「只要法吉鲁德军精良强大的士兵们赌命奋战，总有办法——」

「你不知道什么叫耻辱吗！」

马基力欧斯终于激动地放声大喊。

「彻底拒绝接受伊莉丝陛下的建言，毫无警戒地坐视魔兽袭击，恬不知耻地尽说些只顾自己方便的话！你有没有任何一点才智可言！」

「你、你说得太过分了，马基力欧斯将军！」

贝提尔脸涨得通红地回嘴，但马基力欧斯光是重敲圆桌，他便吓得畏缩起来。

「闭嘴，混账东西！人不是可以称心如意摆布的棋子或手脚！没有胜利策略该怎么鼓舞士兵！不尊重人的意志光要他们出力相助，这样一口咬定的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伊莉丝陛下的忠告传达到我这边，损害本应减少！很多人不必丧命！光是这桩事，就气得我想打凹你那张长条脸扔进河里！」

「那、那不是我的责、责任。是敌人的错！」

「你这话要是是认真说的，我马上把你捆起来丢进水牢里。」

听见马基力欧斯蕴含寒冷彻骨怒气的话语，贝提尔目光游移地看向某个方向。

那边坐着本来被下令关禁闭的马基力欧斯之子，布雷南。

「布、布雷南高阶百夫长答应过我面对大群魔兽也会毫不畏惧地奋战吧，对吧？」

尽管额头冒着冷汗，贝提尔仍像紧抓住救生索不放的溺水者般迫切地说。

红发青年厌恶地皱起眉头颔首。

「嗯、嗯，是啊……」

「我会承诺给予所有佣兵三倍报酬纳入你的指挥下。啊！你本人的晋升和元老院的后盾也必定——咕啊啊啊！」

路希坎特已沉默不语地走向贝提尔，揪住他的胸膛一把扯过来。

「本想说我下令关他禁闭的混账儿子怎么出来露脸，原来是你搞的鬼……！你无论如何都要逼我拔出腰际的剑吗？啊啊？」

马基力欧斯太阳穴的大血管浮现，怒不可抑地将脸靠过去瞪着他。

「喂，别叫我混账儿子，马基力欧斯将军。我也——」

「你闭嘴！和这种蠢蛋谈是打算干什么！」

「在关禁闭期间，我什么也不能——」

「所谓关禁闭的意思！是叫你乖乖拉屎反省自己糟糕透顶的行为！不是要你做出像吃粪一样愚蠢的举动！」

「！……有必要说得那么超过吗！我只不过是听他讲讲而已！」

「你答应这个长条要出阵了吧！凭你想接触政客还早得很！」「我的名字叫贝提尔……！」「我可是高阶百夫长耶！迟早得跟这种家伙打交道！」「不会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吗！」「我又不是小鬼头！」「你差不多也该放手——」「像你这种——」

「安静一会儿。」

廉拔出带鞘的欧尔德将圆桌斩成两截。

被微微震动的地板震得脚步不稳，三人猝然沉默。

廉将剑鞘插回背上，缓缓环顾几名男子。

「有人丧命了……而且，我也无暇他顾。」

被身高两公尺的武装<阿加思>俯望，他们动弹不得地回望着廉。

「给我适可而止，别在战场上失去冷静。贝提尔、布雷南，还有马基力欧斯——你们全部都是。」

「 「 「…………」 」 」

「敌袭是明天。这一次，魔兽军将全体来袭……做好觉悟。」

廉仅仅说完这些便退后。

他回头转向在旁观望的伊莉丝，与她目光交会。

或许是察觉廉「想要离开此处」的想法，伊莉丝轻轻颔首。

她像是与他交替似的只走上前一步，倏地吸口气。

「我们不打算多嘴干涉法吉鲁德军的营运事务。但是，以这片土地为故乡的人们托付了许多心愿给我们。那是大家殷切又真挚的心愿。想再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们重返至今这座仍处在危险中的城镇，替士兵们烤面包、捕鱼……今天，这些人之间有许多都去世了。回报他们的方法，并非像这样扭打成一团互相争执。拜托各位，发挥你们拥有的真正的力量。」

伊莉丝的目光逐一确实地对上不知不觉间悄然伫立不动的三名帝国军成员——停留在布雷南身上开口。

「布雷南高阶百夫长，用行动来表示是男性经常选择的方法……但试着表明心迹一次如何？——请你想想，说不定到了明天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听她这么说，布雷南先是面露狐疑，但听着听着转而惊讶得瞪大双眼。

看见他的反应，伊莉丝微微低头告诉众人。

「我们暂且告退了。各位，先走一步。」

〇

「无礼之徒、无礼之徒竟然这么多。将军，你也一样。我会向上级报告你对军官不当的对待。」

瓦尔卡王国一行人离开后，室内响起贝提尔盛气凌人的叫嚷。

然而，布雷南无意对此说些什么。

他父亲马基力欧斯似乎也是，贝提尔无视尖锐的恫吓依然坐着抱起双臂。

「失去冷静的人，也包含我吗……唔……」

他不高兴地望着被砍断的圆桌思索着什么。

「将军，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是刻意无视你。」

「什——！」

红发将军忽略哑口无言的贝提尔，缓缓抚摸下巴。

「召集全体队长一起讨论。还有主计长和佣兵的管理人。现在非得好好地统一所有人的意志一次不可。」

听到马基力欧斯并非向谁而发的话语，贝提尔探出身子激烈争论。

「没有那种必要吧。谁都能一眼看出，既然无法撤退，除了进攻之外别无他法——」

「你的意见我很清楚了。但是，再也不准你妨碍报告传达与擅自调派士兵。佣兵也一样。我 们必须团结一致应对难关。就算得动用武力，我也要你闭嘴。」

马基力欧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郑重宣告。

「本、本国的大人物们……」

「无所谓。只要你往后三天老实安分，回国后爱怎么处分我都行。」

贝提尔脸色发白没有意义地挥舞双手试图反驳，但马基力欧斯这么回答后，在他又说什么之前站起身。

「我接下来会很忙。再会。」

他单方面地结束对话，表现出要离去的意思，大跨步朝房门走去，半途中看向布雷南。

总是蕴含着怒气的眼眸，如今浮现一抹犹豫。

「老——将军，我的禁闭处分怎么处置？」

听到布雷南询问，马基力欧斯张开嘴巴却又什么也没说地闭上，不久后放松肩膀吐出一口气。

「解除禁闭处分。马上要召开军情会议，所有人都必须到齐。你也要出席。」

「遵命。」

当布雷南敬礼并回答，马基力欧斯虽然像是看见有点意外的东西般挑起眉毛，但仍直接走出房间。

贝提尔立刻凑了过来。

「布雷南先生，尽管令尊的野蛮让人难以忍受，但我也是成年人。只要你照约定出战并控制住汀维，等他和你从军方退休后，我们将会给予妥善的关照——」

布雷南抽身离开凑在耳旁说话的贝提尔。

「不好意思，我不想再跟你谈了。」

他没沾上一点尘埃的军服气味显得特别刺鼻，布雷南忍不住皱眉站起来回答。

「喂、喂——」

布雷南扫开贝提尔缠上来的手，回望那张细长的脸孔。

「别再靠近我。」

他断然放话之后，离开房间。

父亲是战争时期的人类，在和平时期被政客当成讨厌鬼看待。布雷南明白这一点，才听信了贝提尔答应在父亲退休后给予要职，也会替他找来后盾的提议，依言在命令书上签名。

这是为了父亲着想。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布雷南原本这么以为。

然而，伊莉丝所说的话刺中了他的盘算。现在的状况，还有布雷南想象中的「总有一天」等待着吗？而且，责任并非与他无关。

他本来便心怀罪恶感，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向父亲倾吐、请求他的宽恕。

因此他以行动洗刷污名，但失败了。

当父亲直接了当地骂他「蠢蛋」，正因为批评一针见血，他才不禁激动起来。

可是——照现在这样下去不行。这念头他也想过。不，是伊莉丝使他思考。

「…………」

布雷南看似沉浸在思索中，其实早已知道唯一的正确答案。抱着这般复杂的思绪，他缓缓地在走廊上前行。

〇

「我怎能就这样恬不知耻的回去……！即使那些家伙战胜了，如此一来我的立场会……！」

他扯着头发，踹飞圆桌残骸自言自语。

动用强制手段就行了。不，是只有这个办法。

对付那样一个小丫头，要让她听话很简单。只要逼她屈服、掌控她、服从于他乖乖听命就行了。

感觉到凶暴的冲动咕嘟咕嘟地涌上，贝提尔一个人笑出声来。

〇

河边围了一圈人墙，形成人墙的士兵们目光盯着奇异的装置与操纵装置的奇异人类，米特拉。她以下巴使唤数名魔导士，无视于周围的视线与窃窃私语，一派轻松地扬声喊道。

「好了，下一发！第十四次发射准备！角度固定四十五度，风向为东北风微风。」

按照米特拉的指示，木架制成的基座上固定着青绿色的金属管。那是黄铜制的金属管，宽度约比成年男子的手还宽一点，长度大约一公尺半。管子前端装着类似铁制大箭矢般的物体。

「好～～上三、二、一，开始。」

魔导士听从她的话，扶住金属管。

这时候，伊莉丝从廉的背后呼唤。

「米特拉！」

「嗯？啊，嗨～～怎么了？」

米特拉转头望向分开人群走过来的两人挥挥手。

接着，光芒一闪。

金属管前端喷出苍白的光，是像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般不可思议的光芒。廉有印象，他在艾尔札斯碰见魔法阵爆发现象时，这种光便随着惊人威力出现过。

伴随冲击波一起释放的光将管内的粗箭射出，以惊人之势飞了出去。

铁箭矢在空中展开小小的安定翼顺势在空中飞行，描绘出抛物线落入河中。士兵们发出喧哗。

「嗯～～……哎，还可以～～收拾一下～～」

米特拉迅速转过头，竖起大拇指测量距离目光同时追逐箭矢射出后的下落，然后喃喃地说。

魔导士将用完的金属管放上停在旁边的马车货架。货架似乎已放了用过的金属管，传来沉重的金属音。

「你在做什么？米特拉？」

伊莉丝走向她发问，被问到的米特拉耸耸肩回答。

「兼顾兴趣和实际利益的实验。我制造的东西大体上都是如此。」

「……是……大炮吗？」

在廉的眼中看来那是尊大炮，但米特拉摇摇头。

「嗯，有点不一样。我调查了黄铜的强度。啊，成品的构造也类似，要说是炮或许没错。」

「唔？」

她兜圈子的表达方式令廉有些不解。无论如何，马上将廉提供的情报整理成形的本事该说很卓越吗？

在正在伤脑筋的廉身旁，艾莉西亚掺杂着叹息插入对话。

「不管事什么都好，希望你别擅自做起这样的事情。也替突然被法吉鲁德兵问起『河边在进行奇怪的实验』的我设身处地想想。」

廉砍断圆桌和伊莉丝她们走出门后，听到士兵们异口同声地问「河边做的实验到底是什么？」。

过来一看，发现是米特拉弄的。

「那真不好意思啊。不过，刚刚的是最后一次了。」

米特拉若无其事地说完后，叼着笔杆面露浅笑。

「我很感谢你喔。拜我们的女王将物资从河岸移往镇上所赐，我订做的这东西才免于和运输的船一同沉没。由于无法调动人，你好像改为调动货物做了准备？女王陛下，我爱你！」

「既然这么想，你就没有先向伊莉丝陛下报告后再开始实验的想法吗？」

米特拉把头撇到不同方向回答。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如果对我很少说出口的感谢不满，要我摸摸你的头吗，伊莉丝陛下？」

这答复令伊莉丝露出苦笑，艾莉西亚噘起嘴巴。

「那是不敬喔。我们明明正因为装翅膀的新敌人出现而焦头烂额……」

「啊啊那个！我听士兵提起后很好奇，是真的吗？那台装置怎么飞行的？听说有翅膀，是捡羽毛制造的？」

米特拉眼睛霎时一亮，廉颔首回答。

「真的会飞。用我昨天说过的火箭飞行。而且没有羽毛。」

她连连点头，拿出笔记继续问道。

「喔～～那家伙很强吗？」

「非常强。」

「打得赢吗？那不就是二对一了。四足怎么办？」

「我不知道能不能战胜杰克曼。但找到了和四足对战的方法。」

「咦，真的？」「真的吗！」

所有人转头看廉。他轻轻点头。

「是真的……总之，回去之后再说行吗？」

连周围的士兵和魔导士都关注过来。

廉在连续两次屈于劣势的战斗中有所收获。

透过自四足和杰克曼那里窃取到的暗号密码，他成功将从阿尔戈利斯研究所文件里调出的机密数据及赛提丝外骨骼内存中抽出的数据解除暗号化。

并由此知道了几件事。

敌方的重武装外骨骼和飞行用外骨骼，似乎是称作「Advanced Frame」，简称AF的<阿加思>专用装备。

这是用来进一步提升<阿加思>单体性能的装备，而廉他们称作<四足>的，则是重装四足型AF「T4 萨吉塔里斯」。性能如既知的一样，是连他也无法正面战胜的对手。

杰克曼装备的是飞行用AF「T1 修佩李翁」。虽然并无装甲及武装的提升，仅仅具备飞行能力，其速度和运动能力却是压倒性地强大。

他还找到了其他情报。

其中之一是可能打破现状的线索。那就是四足在前阵子的战斗途中浏览过的赛提丝装备数据。

看来他似乎发现廉夺走赛提丝的装备而做了确认，但在赛提丝的配给装备清单中，有廉不曾看过的东西。

那是赛提丝的AF。

她和廉战斗时并未装备AF，好像将输出功率虽高但不适合长期活动的AF藏匿起来了。

接着，廉注意到从赛提丝身上抽取的一笔资料上。

在无论怎么想都和作战行动无关，无数杂乱图像数据中的一笔。除了暗号密码外更加上赛提丝个人的密码保存，尽管非法入侵很花时间，米涅尔瓦仍解析数据找到了它。

卷标以「SH」简单分类纪录下来的一张地图。画在羊皮纸上的大城镇地图上，只有一个地方标着红色的X印记。简直像藏宝地图的图像数据，似乎是赛提丝展露稚气的一面制作的。

如果廉猜得对——那是她的藏身处情报。

「赛提丝似乎将AF藏在那边。我不知道她有何打算，但我要抢过来。要和敌人搏斗，只有获得相同装备一个方法。」

回到米特拉邸的廉和伊莉丝她们分享新入手的情报，陈述结论。

由于谁也没动过桌上的茶，茶水完全凉了。面对凉掉的一杯茶，挺直背脊坐在椅子上的伊莉丝看着廉。

「那边有和敌人对等战斗所需的武器对吗？」

「没错。但是……要过去取得有点困难。」

翻译了地图上书写的本地语言，廉也知道那是何处。当然，对土地不熟悉的他不清楚正确地点，但知道城镇名称。

「你这么说……是指很远吗？」

「不，距离没那么远。」

廉摇摇头回答，伊莉丝赫然睁大双眼。

「……难道……」

「没错。AF在汀维。」

和敌人战斗所需的装备，在敌人掌控的城镇。

「……这该怎么办？」

艾莉西亚一脸苦恼地问，廉托着下巴思考。

「不引起魔兽注意地潜入城镇，到达AF所在位置，装备后跟四足交战。」

他先试着说出简单想到的步骤。艾莉西亚耸耸肩。

「要战胜无法正面打赢的对手，必须夜袭、奇袭或是埋伏。这点谁都想得到。但连因应对策都不做的蠢蛋，本来正面交手也打得赢。你自己说过，四足的能力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吧。那潜入这种花招，应该是最受防备并做好因应对策的。不对吗？」

『不愧是军团长。米涅尔瓦也支持你的看法。』

米涅尔瓦发出赞同之声。这时，伊莉丝插口。

「……请等一下。按照现状这的确是个困难的方法，但如果实现是通往胜利的步骤，再勉强也有实现的必要。」

「可是陛下，敌方的手下是魔兽，数量还多达三千头。当中肯定少不了夜间视力好的魔兽，也有余力毫无遗漏地布满城镇周围。即使趁夜色行动应该也很困难……」

「——也就是说，魔兽的眼睛是问题对吧？」

伊莉丝点个头，竖起手指。

「我有好主意。」

注视着廉和艾莉西亚的伊莉丝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光芒。她以带着类似战意光辉的眼神告诉他们。

「以法吉鲁德帝国军引开魔兽和敌人的关注，廉大人同时潜入城镇去拿欵夫，这样计划如何？」

艾莉西亚不悦地沉吟，连对对话不太感兴趣的米特拉都眉毛一挑。

「……你的提议真乱来啊，女王陛下。」

「唔……虽然想到就怒愤填膺，但面对四足战斗无法坚持太久吧。」

正如两人所言，还有几个构成障碍的问题。

然而，伊莉丝越说越激动。

「现在确实如此。法吉鲁德帝国未必会决定进攻，到时候是否接受我们的意见也不得而知。就算投入全军，跟四足与魔兽两方交手也支撑不了太久。廉大人不熟悉地理，如果被另一个敌人阻拦，肯定会赶不及。」

「不行嘛。」

米特拉简短地下结论。

『如果敌人的目的只是歼灭我方，那确实如此。他们将在短时间内歼灭法吉鲁德军，结束战斗。不过，敌人另有目的，其优先度似乎更高。』

放在餐桌上的头盔米涅尔瓦否定道。艾莉西亚抱起双臂歪歪头。

「另有目的？」

『是的。如果歼灭法吉鲁德军是目的，当前的损害不会仅止于这种程度。这次敌人的任务——让魔兽军和人类军队交战，是优先目的。』

它所说的内容令艾莉西亚皱起眉头。

「意思是指……四足不会一开始就插手？」

『正是如此。敌方<阿加思>的指令书内容大略来说是这样的：「增殖并消耗魔兽。目标值为中型魔兽三千头。视必要而定，适切判断扩大控制领域」——对他们来说，土地是附赠的。敌人想杀掉三千头魔兽军。而且还是在跟人类的交战中。』

「增殖后刻意杀掉……？」

艾莉西亚露出不快的神情托着下巴思考，从反应可以明显看出她听到了难以理解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

「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不觉得有多不可思议。」

「什么？」

廉的话语引来众人目光。他回望着那些目光开口。

「他们将魔兽当成家畜对待。杀掉魔兽应该会得到某些益处吧。」

「魔兽明明连尸体也没留下啊。」

尽管带着疑惑的声调，米特拉用很感兴趣的口气问道。

「用饲料喂食家畜是为了获得肉类。以同样方式思考，用人类当饲料增殖魔兽会变成其他某种东西。这是我个人看法，但恐怕是——魔力吧。」

「…………从魔兽身上，获取……魔力……嗯……？」

这一次，艾莉西亚终于撇着嘴角露出「听到一头雾水的话」的困惑表情，由右至左摇着头。

「魔兽的尸体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但存在的物体为何会消失？应该不是消失，而是转变成其他物体，或是变回原本的物体吧？如果质量这么大的物体变化成肉眼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事物，那『简直像魔法一样』……从前，我的同伴曾如此说过。」

廉吐出一口气。

「而且，这里有魔法。」

不需要化石燃料的火焰，不倚靠对流及动能的风，引发这些现象的万能能源魔力。假使是魔力构成魔兽躯体，在分解之际可以获得的话……

「魔兽在不知不觉间增加，以人类当饲料增殖速度就会提升。在这个世界连魔石都能吃。从如此增殖出来的魔兽身上收集魔力……」

不知何时起，三人紧张地屏息注视着廉。他仿佛在回应她们的目光般说出自己的看法，话语在此中断。

「收集？」

米特拉扬起眉毛发问，但廉耸耸肩。

「……我对他们有什么打算毫无头绪。」

「这算什么啊。」

艾莉西亚傻眼的声音传来，但不知道的事情也无可奈何。

「这番话很令人感兴趣。」

伊莉丝笑瞇瞇地说，艾莉西亚清清喉咙。

「回到正题吧，伊莉丝陛下。到头来，作战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吗？」

被她问到的伊莉丝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

「如果廉大人没在战场上出现，应该能争取一些时间。四足在先前的战斗中遭到廉大人奇袭，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上场时应该会先确认廉大人的动向。也就是说，在士兵们和魔兽军势均力敌战斗的期间，四足应该不会胡乱出手。」

廉不上战场，反倒成为使四足无法出手的状况。伊莉丝的判断，远比廉由重重推测及预测构成的看法更加现实。

「但还有另一个敌人。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家伙。」

廉回应艾莉西亚指出的问题。

「那家伙可以无视。至少在四足还在的时候。」

「为什么？听说你们认识，其他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杰克曼是战斗天才，很有才干。要和我战斗不会犹豫，用同样的装备一对一对决，也比我更强。」

「那不就更加可能来袭了。」

「如果他有意来袭，今天应该会打到分出胜负。但他主动撤退，还称自己是辅助人员……明天中午会有魔兽袭击的消息，也来自从那家伙身上窃取的情报。我调查过好几次，那份作战计划既非捏造也非伪造的。更何况，他还发现了情报遭窃的事情。」

「他为何刻意做出对我方有利的举动？」

艾莉西亚皱起眉头一再发问，廉也皱着眉回答。

「我也不知道。但那家伙很强。强到没必要刻意向我撒谎。」

突然间，艾莉西亚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有那么强？」

「嗯。要说好懂的例子……对了，当那家伙被派往旧纽约市这个遭魔兽占领被放弃的城市时，上级好像命令他做某些调查，但杰克曼率领的部队抵达城市中心后，整座城市出现了约三百万头魔兽。」

「三百……万……？」

听到廉说出口的魔兽总数，艾莉西亚也不禁面露惊讶。

「我们透过卫星——一种可从万里之外查看情况的装置，看见城市所有地方都充满了魔兽。那里本就是座废墟，上级立刻下令烧毁那个城市。在爆破整座城前有三小时空档，杰克曼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抵达脱离地点。分开狂暴的百万头魔兽究竟有多困难，哎，交由各位自行想象。」

「我们类似的经验……顶多只有和侵入利库斯里欧的两百多头魔兽那一战吧……魔兽的数量无法相比。」

伊莉丝对廉这番话点点头陷入思索。

「那是支以杰克曼为首，在<阿加思>当中也是菁英齐聚一堂的部队。据说仅仅八人的战力就胜过一个机械化大队……但生还者只有杰克曼一人。而且听说丧生的七人只活了两小时。」

意思是说，廉做个开场白。

「那家伙在三百万魔兽肆虐的城市里，孤身一人持续战斗了一小时之久……他就是这种异常的家伙。」

廉如此做结。

当然，魔兽之间起冲突在廉的世界并不稀奇。不能说完全相同，但杰克曼面对数量多过汀维魔兽军一千倍的敌人依然存活下来是事实。

「他是怪物啊……」

甚至连米特拉也半是无言地呢喃。

「无计可施吧？……所以，现在只考虑四足就够了。」

廉这么切入话题，艾莉西亚扬起眉毛。

「因为他一出现就等于输了？」

「至少照现况肯定会输。连一对一都很难讲。不过杰克曼若是有意要打，没有必要撤退。他无意参与这次作战恐怕是真的。」

听完这番话的艾莉西亚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地闭上嘴巴。连伊莉丝也沉默地直盯着廉，但她合起双眼一秒钟后轻轻吸口气，切换成想问问题的表情。

「那回到正题吧。先不管装翅膀的，潜入汀维需要借助法吉鲁德军引开魔兽，将战线尽可能维持久一点，还有廉大人尽可能以最快速度赶过去。」

「对喔，刚刚好像是在谈这个。」

不知何时拿起笔记和笔茫然听着对话的米特拉，叼着笔杆推推眼镜。

伊莉丝回望着她露出微笑。

「米特拉，你去帮助法吉鲁德军吧。」

「……啥？」

至今毫无半点严肃的感觉，像听人喝茶闲聊般的米特拉惊慌地站起来。

「为什么是我！我是没有能力战斗也不想战斗的那种人喔。」

「不过，你正在制造的东西所用的原料都比油脂炎弹更危险吧。」

「咦？」

听伊莉丝这么回答，米特拉睁大眼睛。小小的女王微歪着头继续道。

「既然权限转让给我，准备物资时就得经过我的裁决吧。我也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依言同意的。」

「呜喔～～真不好对付。」

「只是，如果你的发明物还在纸老虎阶段——」

「哎呀，被人瞧不起我会很伤脑筋的。那可是看了会激动不已的艺术性产品喔。」

米特拉竖起手指挥了挥瞪着伊莉丝。伊莉丝嫣然微笑。

「那么，果然还是请你发挥那艺术性的本领吧。」

「啊！你算计我！」

「比起别人擅自拿走成品，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操作，亲手有效利用对米特拉你来说也更满意吧？」

「唔～～！」

米特拉发出呻吟搔搔头发，最后生气地噘起嘴唇小声呢喃。

「……哎，比起听到我做的东西爆炸烧死自己人的恶心消息好多了。」

她别开眼睛说出的台词，使伊莉丝浮现欣喜的笑容。

「谢谢你，米特拉。」

「是～～」

伊莉丝接着看向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你比米特拉更习惯在战场工作，请你陪着她。还有必要的时候，请帮助法吉鲁德军保持战况。」

「……伊莉丝陛下，请等一下。总觉得您说的话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莉西亚以隐隐带着怀疑的眼神回望伊莉丝，使少女罕见地一瞬间哽住了。

看样子她的猜测正中红心。不愧是长年相处的随从。

「呃，那个——」

但伊莉丝又展现主人的风采，叠起放在圆桌上的双手尴尬地微歪着头开口。

「——我想替廉大人带路前往汀维。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很危险。」

艾莉西亚和廉同时说道。

然而，伊莉丝牢牢地回望两人越说越激昂。

「指挥战局一事将由马基力欧斯将军负责吧。艾莉西亚和米特拉只需依照各自的判断或请教将军行动就够了。我能派上用场的，就是替不熟悉此地的廉大人带路，以尽早取得目标武器。」

「那样的话，我也和您一起——」

「艾莉西亚，现在需要你这种身手的剑士的地方，不是担任我的护卫防备不知道存在与否的敌人，而是绝不缺少敌人的战场。法吉鲁德军要引开敌人吧，在魔兽远离后的汀维里，会有多少危险？」

「这个，不，您说得没错，可是……」

廉替无法反驳说不出话的艾莉西亚帮腔。

「只要事先告诉我地点就行了。我有地图。」

他举起头盔让她们看见内侧。内部的面部显示器显示出地图，但伊莉丝摇摇头。她回望着廉的眼睛问道。

「廉大人，如果我能带你走任何地图都没标示的路线，怎么样呢？」

「这是什么意思？」

「从前，为了处理很可能被认定为异教的研究，汀维克提布家当家暗中建造了地下通道。」

「……那个，这连汀维克提布家现任当家都不知道耶。」

米特拉举手发言，但伊莉丝若无其事地往下说。

「一方面是因为将那条快捷方式献给王室的忠诚心，瓦尔卡王室对汀维克提布家十分厚待。至于没传给后代子孙……是为了让王室随时可侵入汀维，藉此容许他将十分危险的研究流传到后世。」

「总之就是拿子孙的自由做担保为所欲为嘛！那种家伙下地狱吧！」

「对着祖先诅咒的现任当主也让人不敢领教啊。」

艾莉西亚半瞇着眼睛说道，米特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反击。

「是教育方式不对。简单的说是祖先的错，我很正常。」

「感觉有道理又没有道理……？」

『有说服力。』

「无论如何——」

伊莉丝微露苦笑，回到正题。

「——使用那条地下通道，不必通过大门或攀墙也能进入城市。想不被敌人察觉地潜入是最适合的。」

「你告诉我地下信道的位置就行了。」

廉依然这么回答，但伊莉丝还是不肯点头地回击。

「我不曾实际去过那个地方，只听说了前往的方法。而且地下通道的门上有机关，听说只有王室成员才能启动。」

「什么样的机关？」

「我不知道。只知是可以分辨王室成员的机关。这是为了在就算敌人得知地下信道的消息质问王室成员时，想要利用条路，也只能将人活着带过去。」

「……设计如此复杂的秘密通道吗？」

「是的。」

从理论来思考，伊莉丝的说词无懈可击。

廉耸耸肩向艾莉西亚使个眼色，女骑士明明自己也说服失败，回瞪的眼神却像在说一切全是廉的错。

这时，米特拉插话。

「嗯～～怎么说……就算做到这种程度反正也是孤注一掷吧。干脆逃跑如何？法吉鲁德军这样的大批人马大概逃不掉，但我们很轻便嘛。」

米特拉连这种提案都说出口，伊莉丝对她摇摇头。

「现在应该在此地战斗。对手可没有好说话到会等着我们『总有一天』战胜的时候到来。」

「这我不是不懂，但我不觉得有必要对擅自拿走人家试作品还炸坏的家伙尽情分。」

米特拉叼着笔杆甩啊甩的说。伊莉丝以悲伤的眼眸注视着她。

「……什么事，女王陛下？」

「米特拉，我——」

尽管少见地欲言又止，伊莉丝以犹豫的口吻继续道。

「——想得到胜利。」

「啊？」

带着疑惑的低沉声音，明显表露了米特拉听到意外台词的内心。

「什么意思？」

伊莉丝挺直背脊回答不解的米特拉。

「听说法吉鲁德帝国与邻近诸国取回瓦尔卡领地时，我感到很羞愧。瓦尔卡是败给魔兽，并非败给诸国。诸国轻易地一路战胜击败瓦尔卡的魔兽，我无法由衷感到欣喜……但是来到此地，看见有人往来的街景和无人居住的房屋，我抛弃了这种想法。有民众居住的城镇才是能够成为人们故乡的土地，不该夹杂着我的感伤。」

伊莉丝以忧郁的眼眸诉说着，眼中在此时浮现力量。

「不过，一切都是错的。魔兽迫近眼前，法吉鲁德帝国只顾着争权夺利。他们对这片土地既未怀抱感伤，也没有留恋或怀念……感伤才是使故乡成为故乡，忍受痛苦保卫、培育这片土地必须的感情吧。」

伊莉丝倏然深吸一口气宣言。

「我们瓦尔卡——尚未耗尽全力，还在继续战斗。此刻在此地，我还在继续战斗。身为先王的父王保住我一条命。让民众逃亡、遇见廉大人、在艾尔札斯得知<阿加思>这个敌人，正因为有这一切，我才会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我不以国王的身分战斗，一切都会白费。正因为如此，为了延续许多生命和心愿，得到胜利与这片土地，我要战斗。这是——」

手贴在胸口，伊莉丝强而有力地断然说道。

「——属于新任瓦尔卡女王的一战。为了重新取回这片土地，属于我的一战。」

艾莉西亚吞了口口水。米特拉眉毛一挑。

廉和米涅尔瓦虽然沉默……

《真激进。》

（也可以说是纯真。）

《那就改成纯真地激进。》

（别说出来。）

却没有出声地战战兢兢着。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连我也找不到解决的线索。至于法吉鲁德军……」

伊莉丝若无其事地再度转向廉。

「尽管没了退路，他们应该不希望抱着内部问题投入战争。解决派阀斗争并全军迎向魔兽军，尽可能争取更多时间，对我们和他们来说都是必要的。可能的话，传达我方动向，请他们接受廉大人潜入及我的协助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有利……但按照现状，只得请他们自行解决了。」

艾莉西亚向面带愁容的伊莉丝开口。

「伊莉丝陛下，关于此事我有些头绪。」

「哎呀，真的吗？」

伊莉丝脸庞一亮，艾莉西亚对她点点头。

「只要等待一晚，那个贝提尔失势的理由就会成形。虽然我不清楚接下来是否能建立合作框架。」

「这个……只要能将贝提尔先生影响力稍微降低一点，一定有办法。」

「那么，今晚请好好休息。等到早晨事情就解决了。」

「我会期待的，艾莉西亚。」

〇

到了半夜，汀维克提布邸成为一座像已经死亡般寂静漆黑的宅邸。

宅邸位于离城镇中心有段距离的土地，周围的房屋目前无人居住，这里只有四名重要人物和几个仆人。

总之，是袭击的绝佳地点。

八名男子聚集在已熄灯的宅邸正门边。

「听着，要找的目标是身材娇小的黑发公主。要教训她也行，但雇主吩咐别杀她。」

他压低声音告诉围成一圈脸凑着脸的部下。

他曾是佣兵。到了现在又一次说起委托内容，是因为雇主出了大钱。他不想失手害酬劳减少。

「队长，也禁止稍微玩玩吗？」

部下以掺杂着兴奋的沙哑嗓音小声回答。身为队长的他以笑意回应。

「混账东西，那可得照阶级顺序来。」

「是！那我换个人抓。」「说什么蠢话，会引起骚动吧。那个危险的男人似乎也在这里。」「要搞明天再搞，今天是工作。」「能分一点儿剩的就好。那种上等货色可没别人了。」

他制止随心所欲说了一堆的部下们。

「嘘！闭嘴。」

然后狠狠地瞪着七人的眼睛。

「又不是小鬼头。先把工作办好。首先你们三个到那一头点火——」

剎那尖，光芒刺痛眼睛。

「咕啊！」

光芒突然照在完全适应黑暗的七人身上，有人发出叫声。

失败了。

这句话闪过脑海，他正想大喊「快逃」。然而……

「别想逃。」

有人厉声先发制人，使那句话卡在喉头。

那声音因敌意显得尖锐，嗓音却高而轻盈，属于女性。这也是他停止逃跑的原因之一。

眼睛缓适应用魔法点亮的方形玻璃手提灯强光后，他渐渐看出那纤细身躯的剪影。

「哼，紧抓着权力叫嚷的蠢蛋总是如此。当小手段行不通后，最后便试图用暴力硬推到底。像哭闹的小孩一样。」

是轻装铠甲的女骑士。只有一个人。

不见同伴。

那名女骑士孤身一人从正门那边悠然地走了过来。

他和部下们交换眼神。所有人的意见似乎都相同。「动手吧。」七对眼睛说道。他本身也有同样的想法。

痛殴这女人，把她当成人质逃跑比较好——之后就是「快乐时光」吧。

既然接下的工作失败拿不到报酬，他们必须在这女人身上发泄回来。

一伙人迅速地拔出凶器。

然而，即使目睹在黑暗中反射灯光闪烁微光的利刃，女人也完全不为所动。

她将手提灯挂在围墙的活栓锁上，仅仅退开数步，将手中的警棍转了一圈。

「快点上啊。」

「——！」

一名部下无言地吐出愤怒的气息，对准女人冲了过去。

明明光是孤身挑战八个手持真刀真剑的粗暴佣兵就够鲁莽了，那女人居然只拿一根棍棒便出言挑衅，只能说太小看他们。

因此当部下拿着本来用来威胁的利剑冲出去时，他没有阻止。

那家伙也是杀过三个人的，应该懂得手下留情。大概是打算打掉她的警棍之后，再揍几下子吧。

要是她快被打死了再出手阻止。他一边心想一边慢了一步小步疾行跟上。

然而，太迟了。

当部下一剑挥下的同时，脸庞溅出类似血花的物体。

难道他杀了她？他慌忙凝神细看，只见警棍对准捂住鼻子踉舱不稳的部下肩膀挥落。

如枯木折断般的声音响起，怎么看折断的都不是棍棒而是锁骨。

「什！」

「嘎啊啊啊！」

甩着血滴的警棍再度朝发出惨叫的部下挥起，打中他的额头。

鼻子和肩膀骨折的部下这次被打破额头，呻吟着打滚挣扎。当女子凌厉地一脚踹中他的身躯，部下就此一动也不动。

她像对付外行人一样轻松地打倒应该是老练佣兵的对手，出乎意料的景象令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女人剧烈地挥动警棒将血甩在地上，傻眼地叹口气睥睨他们所有人。

「喂，我可是手下留情了。给我拿出真本事上。」

「……杀了她！」

那侮蔑的眼神就像看着即将被踩扁的害虫，使他大喊一声砍了过去。

所有人都一涌而上逼近骑士。

但女人不改侮蔑的眼神，稍微摆出前倾姿势呢喃。

「真慢。」

这句话还不知有没有传进耳朵的瞬间，他感觉到右腕折断了。

〇

战况一面倒。

对着艾莉西亚挥去的凶器甚至没有一把擦过她身上，而艾莉西亚纵身使劲挥落的警棍连一次也没落空过。

她狠狠地痛打敌人，砸落凶器，折断骨头。

面对敌人从正面和左边两侧逼近的攻击，艾莉西亚干脆地向前踏进。她砸中自左边瞄准腹部刺来的剑使剑峰往旁一偏同时跨步，扑进敌人怀里令正面的攻击落空。

警棍在错身而过之际由下往上打中佣兵下巴逼得人后仰，再绕到佣兵背后重踹其膝盖内恻使他失去平衡，粗鲁地重击跪倒的敌人脑袋后压低头。

避开佣兵企图斩首的追击后，艾莉西亚在剑尖折返之前抢先逼近打断佣兵握剑的手指。她抬起包着坚固腿甲的脚踢断凶器脱手痛苦嚎叫的敌人膝盖让他摔倒，脚踝再重落在仰天倒地的男人脸上使他不再吭声。

往旁边踏出一步。

敌人自后方刺来的利刃穿越艾莉西亚身侧。依然背对着转头注视的她往后一踏，手肘同时击中敌人咽喉。

她趁着佣兵退缩的一瞬间迅速原地转身，警棍刺中腋下的痛点迫使他武器脱手。

武器还没落地，艾莉西亚的脚已踩碎佣兵脚上的护甲，退开半步抓住想要蹲下的男人头颅往下挥，膝盖同时顶上来。足以打凹眼窝的一击，使佣兵另一边眼珠几乎飞出眼眶，瘫软着从脸先着地趴倒下来。

「唔？」

艾莉西亚在此时不知因什么原因歪歪头，踏着轻快的脚步躲开横扫过来的斩击。

脚着地的瞬间，她一步便抵达偷袭的敌人侧面，用警棍打歪他上臂粗壮的骨骼，这回警棍也一并折断。艾莉西亚脸上浮现意会的表情，看来刚才的怀疑是针对棍棒受损而发。

她的脚尖对着手臂骨折男子的腹部深深一踢，男子一边呕吐一边跪倒。

接着，艾莉西亚扔掉折断的警棍。走近脑袋摇摇晃晃坐起上半身的敌人，拔出腰际的短剑对准他的眼睛刺去。

剑尖在即将刺中时忽然顿住。

她冷冷地俯望跪着的男子，以蕴含冻结杀气声调告诉他。

「好了，这么一来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动弹不得了。」

秃头的男子连无毛的脑袋在内整张脸都猛冒冷汗，止不住战栗地停止动作。他来回看着手提灯映照出的短剑剑尖及艾莉西亚冷酷的目光，吞了口口水。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

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的秃头拼命微微点头，艾莉西亚简短地问。

「是谁雇用你们的？」

「…………我、我不知——」

「忘了先说。」

艾莉西亚在短剑上灌注力量。刻在魔法道具上的魔法阵发出磷光，微微燃起蓝色的火焰。

「我不怎么聪明。因此只知道一种在这种场合该怎么使人坦诚的方法。先烧掉耳朵。然后是眼睛。接下来边烧灼伤口边把手指一根一根弄掉。我的问题没有更改。但只要烧过一个部位，接着我会为了确认真假把十四个部位全部烧掉。无论你回答什么都会做到最后。因此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单纯的问题——是谁雇用你们的？」

「法、法吉鲁德军的……贝提尔……！」

男子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唔，艾莉西亚点点头问出下一个问题。

「目的呢？」

「绑架……公主。」

「你们的队名是？」

「秃、秃鹰的……短剑。」

问出这些后，艾莉西亚离开他拿起方形玻璃手提灯。

「带着你的同伴快滚。」

留下这句话，艾莉西亚穿越大门回到米特拉邸。被抛在原地的男子们，露出作了恶梦的表情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廉，出来。」

艾莉西亚以无言的口吻瞪着虚空说道。

看来他在监视情况的事情露馅了。虽然她注视的地方并非廉的所在位置，但口气却十分肯定。

廉无可奈何地从宅邸屋顶跳下来。艾莉西亚将手提灯对着在附近着地的廉，走了过去。

廉耸耸肩。

「真吓人啊。」

不光是武器，边手下留情不杀人边打倒八名佣兵。这身手非比寻常，再加上艾莉西亚甚至没用魔法。

廉坦率地赞美她，她却觉得无趣地噘起嘴唇。

「在我当训练生的时候，偶尔会发生这种状况。虽说是骑士，训练兵里也有这一类笨蛋。手下留情是我的看家本领。」

从那仿佛想说「杀掉所有人比较轻松」的说法来看，她似乎缺乏首先能战胜八个人就很异常的意识。

「你该不会烧过训练生吧？」

「那只是吓唬人而已。我没做过。」

「想做的念头呢？」

「随时都有。」

正因为她是认真的，大概只是没遇到机会而已。廉保留对骑士那没来由地可怕的说词的感想，侧耳听围墙另一头的声响。

「放走他们没关系吗？」

围墙另一头，那群人正一边呻吟一边紧急包扎，互相搀扶着勉强撤退。

艾莉西亚点头回答。

「无所谓。当我为了训练住进骑士宿舍时，父亲曾教导我。死人不会说话，但伤员除非十分成功地统一口径，总会出现破绽。受了显眼的重伤别人总会问起理由，人数很多的话，想统一谎言是不可能的。因此尽可能别杀人。」

「……如果对手一个人过来呢？」

「有毅力单独袭击我的家伙，会在白天提出决斗要求。这种事并不罕见。」

「原来如此。」

廉对着一派理所当然的艾莉西亚点点头，女骑士有点骄傲地哼了一声挺起胸膛。

「顺便一提，我从未输过。我可是把堆积如山的金币攫为己有。」

那副模样令廉产生有点奇特的异样感，不解地歪歪脑袋。

「你在决斗赌钱吗？」

真不像这位骑士的风格。他心中想着试着询问，艾莉西亚抱起双臂思考。

「嗯？……这么说来，一开始好像是不同的东西……我是金币，对手是……什么来着……对了。约我去打猎。」

「喔。你讨厌打猎吗？」

「我弓箭用得不太好。而且我说要回领地太远不想去，对方说要借猎场给我，我说舍不得打猎需要的花费，还是拒绝了……对了，从那一次为开端，『在决斗中战胜我，就可以跟我一起去打猎』的说法传开了。因为我在剑术方面是天才，想嘲笑我弓箭技巧的家伙非常多……你那是什么眼神？」

廉不经意地尝试问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你认为你以前常被袭击的理由是什么？」

她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因为我是女人小看我吧。而且，我也知道男人们看以女性之身朝骑士迈进的我不顺眼。一对一打不赢就想靠多对一来战胜，对于以骑士为目标者来说太丢脸了。」

「…………」

《你不挑明吗？》

（我不想说明。）

「对了，廉。」

艾莉西亚呼唤眼神飘远的廉。

「什么事？」

目光再度回到艾莉西亚身上，他看见女骑士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

「……到头来，我无法劝谏伊莉丝陛下。虽然之后又交涉过好几次也一样。然后——」

她的眼神游移好几次，最后固定成不悦的表情直盯着廉。

「我知道你比我更强，也知道汀维那边魔兽比较少。可是，我心中有着一直以来保护伊莉丝陛下的尊严，值得尊敬又可爱又有意外性胆量又大的主人，除了伊莉丝陛下不可能还有别人。因此，该怎么说……」

艾莉西亚这个那个说了一堆之后竖起手指指向廉，脸庞猛然凑近。

「听好了。到最后，廉，我信赖你才是最必要的因素。所以……你牺牲性命也要保护好伊莉丝陛下。拜托你」

她一本正经地以笔直的目光探头注视廉。

「……包在我身上。」

廉点点头如此回答。

〇

在清晨尚早的时间，伊莉丝拜访指挥所。守门的士兵爽快地放她通行，轻易地如愿会晤马基力欧斯将军。

她在小小的接待室与将军面对面而坐，彼此经过固定形式的寒暄后切入正题。

即袭击米特拉邸的佣兵团，和雇主的名字。

应该说果然如此，他们的惨状似乎已经传开，也传人马基力欧斯耳中。伊莉丝明确地说出主谋之名后，将军为了白军的背叛行为致歉，郑重地向她道歉。

同时，他也对在伊莉丝背后待命的艾莉西亚深深低头致上歉意。

「我国国民险些犯下重大过错。感谢你阻止了他们，艾莉西亚骑士。贝提尔那家伙必定会面临应有的惩罚。」

「请抬起头，马基力欧斯将军。现在是我们必须携手合作的时候。」

「是，感谢你。」

马基力欧斯抬起头后重新面对伊莉丝。

「伊莉丝陛下，我有个厚颜无耻的请求。我们昨天召开军事会议决定了往后的方针。但是——没有瓦尔卡王国协助，别说进攻，连要留住逃亡的士兵也办不到。我们的意见在这方面达成了一致。」

他以有所觉悟的沉重口吻对伊莉丝说道。

「凡是我们能做的，任何事都会去做。因此，拜托请派廉大人对抗四足。如您所见，恳请您应允。」

马基力欧斯三度如恳求般——不，实际上低头恳求。伊莉丝深深颔首。

「马基力欧斯将军，倒不如说我们正是有意这么请求你才前来拜访。我们有个好主意，但缺少不了法吉鲁德军的相助。你愿意听听吗？」

「当然，请说。」

伊莉丝向马基力欧斯说明廉潜入汀维的企图，表明想拜托法吉鲁德军佯攻的来意。

听完之后，将军沉着脸颔首。

「我们没有选择。当然接受。」

「感谢你，将军。」

「要道谢的是我方。伊莉丝陛下和廉大人是我们的倚靠，我们没有退路——请多多关照。」

「那么，我们彼此全力以赴吧，将军。」

「那是当然，陛下。」

马基力欧斯和伊莉丝互相鼓励着起身握手。

这么一来已准备万全。伊莉丝正想着，忽然改变主意。

还有一件令人挂心的事。

「……对了，将军。你和令郎谈过了吗？」

她松手后问道，马基力欧斯不解地反问。

「？要说交谈，我们每天都会交谈……」

看样子还没有解决。

伊莉丝心想着摇摇头。

「不是的，将军。现在开始也好，你们应该好好地促膝长谈一番。」

这个提案令马基力欧斯面有难色。

「没有那种必要吧。那家伙或许是终于明白我的话了，从昨天起态度便值得称道。更重要的事，眼前的敌人——」

马基力欧斯迅速做出结论，伊莉丝忍不住打断他越说越激动的话语。

「恕我失礼，将军平常都没听他说话，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而已。」

伊莉丝的发言，令马基力欧斯瞠目结舌地瞪着她。

「你说什么？」

听到他变僵硬的声音，伊莉丝继续道。

「生气了吗？不过，你对我便会像这样压下怒气交谈。明明向他人展现十分理智的一面，对令郎为何就不问问他如此行事的理由？」

也许是有一丝头绪，马基力欧斯暂且撇下嘴角闭口不语。

「……那家伙总是得意忘形，照这样下去迟早会经历惨痛的教训。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对他严格——」

「请告诉他你心中的想法。恕我冒昧，我认为将心声说出口传达给对方，是两位目前所需要的。」

面对伊莉丝的请求，马基力欧斯抱起双臂摇摇头。

「那家伙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照这样下去，那个『总有一天』不会来临。」

间不容发地回答后，伊莉丝猛然倒抽一口气，话语却没有停止。

「……我的父亲什么也不曾告诉过我，为什么只送我到艾尔札斯。」

伊莉丝勉强说完那件光是说出口便令她胸中隐隐作痛的事。

马基力欧斯屏住呼吸。

「……那是……」

「明白的日子不会来临。即使将军，不，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一定是因为他爱你』，我也无法完全释怀。他是我的父亲。我不想认为有人比我更加理解他……假使孩子有领会父母心思的一天，那只有在可以面对面沟通的时候。」

当伊莉丝回望着马基力欧斯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完，对方似乎也有些想法，发出沉吟声陷入思索。

接着，他吞吞吐吐地蠕动嘴角这么说。

「我希望和儿子之间是不必费心机，互相畅谈真心话的关系……」

伊莉丝更是越说越激亢。

「就算是家人，只一股脑地倾倒自己的意志也很难互相了解。请不要想着『我都知道』来认定他的为人如何，把他当成独当一面的人物以尊重的方式对待。」

「对父母来说，自己的孩子不管经过多久都是孩子，比那家伙本人更加了解他。」

「关于他出乎意料的出战，与贝提尔见过面这两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不，那只是那家伙比我想象中更小孩子气而已。」

「那么，请拿出成人的风度，由你主动退让，将军。保持现状出战的话，令郎说不定又会做出『比你想象中』更意外的事情。我们现在没有余力，那些是或许会关系到性命……不随心所欲地的行动，能够为了对方改变自己——才是成人的从容吧？」

「…………」

马基力欧斯有一阵子像在体味她的话语般沉默地抓抓太阳穴，不久后忽然放松肩膀。

「……我服了。我明白了。虽然年纪轻轻，不愧是身为国王的人物。靠将领的絮絮叨叨，已经无话可答。」

「那么？」

「我会试着跟儿子谈谈。将他当成独当一面的队长看待。」

听到这回答，伊莉丝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谢谢你，将军。请原谅我从旁插嘴。」

〇

一名男子来到清晨的米特拉邸。

是贝提尔·荷尔波利。面对全身大汗淋漓的长脸男子，廉思考着。

「所以说我我我想晋见！不是我！我没错！只要见面谈过后伊莉丝陛下也会明白的！」

当廉拦住一次又一次敲打玄关大门，推开想要应对的仆人走进屋里的贝提尔，他从刚刚起便一直反复辩解着。

「……无论怎么想都是你的错吧。放弃吧。」

因为贝提尔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再听下去差不多也觉得烦了，廉这么告诉他。

于是，贝提尔充血的双眼瞪了过来。

「当、当当、当然是你这家伙的错！我不可能有错！我在这种地方遭受恶劣的对待——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听我的！我是那么……！」

贝提尔说的话渐渐变得意义不明，看来似乎精神错乱了。哇啦哇啦地不断叫嚷着，忽然重新从上到下瞪着廉，露出想到好主意的表情指向他。

「我知道了！你是敌人的间谍吧！所以大家才会上当！被这种、这种人骗过！如果没有你的话！」

他大喊着并从怀中拔出短剑对准廉。

凭短剑不可能伤得了廉，但他说不定会加害仆人或米特拉。廉无可奈何地握住贝提尔挥下的短剑，一拳打在脸上揍飞他。

「噗叽！」

虽然犹豫该如何处置轻易倒地昏厥贝提尔，廉呼唤站在远处看过来的仆人。

「叫人过来。还有，拿些能捆绑的东西来。」

「已经叫了，绳索也马上就到。」

哈啊～～米特拉打个大大的哈欠探出头。

她揉揉惺忪睡眼现身，俯望着昏厥的贝提尔，并喀叽作响的转转脖子。

「还想外面很吵，原来是这家伙。受不了，我可是熬夜没睡……」

米特拉脸颊上沾着不知是油还是木炭的黑色污渍，困倦的眼神转向廉。

「以小恶棍的下场来说，好像少了点排场？要不要绑在我的新作品当烟火发射？」

「伊莉丝和艾莉西亚也是如此，瓦尔卡王国只有激进派吗？」

「嗯嘻嘻嘻嘻！」

米特拉像听到很有趣的笑话般爆笑出声。似乎是敖夜过后情绪亢奋了。

伊莉丝、艾莉西亚、米特拉以及廉四人环绕着餐桌吃早餐时，伊莉丝笑瞇瞇地说。

「和法吉鲁德军的合作阵势已准备好。今天中午将会全军出阵。」

「我和伊莉丝会早一步出发预做潜入准备。这样可以吗？」

「好的。请多关照，廉大人。」

说完后，她的视线转向用叉子一并叉起切成薄片的水煮猪肉与蔬菜食用的米特拉。

「米特拉，按照你的希望，我借来了一队魔导士队。拜托你好好地指导与指挥他们。」

米特拉边挥挥手边嚼着食物，以可疑的口吻回答。

「好好好。我会把秘密武器整备到可以用的。熬夜赶工。」

「谢谢。米特拉，注意安全。」

然后，伊莉丝回头看向艾莉西亚，她正喀哩喀哩地连骨吃着打碎小鸟骨头烤成的菜肴。

「艾莉西亚，好好休息过了吗？」

「只要一打仗，我的身体总是很好。」

艾莉西亚轻轻擦拭手指和嘴角后保证，伊莉丝点点头。

「真可靠。」

最后，她望着桌上的头部装甲。

「米涅尔瓦，这次我也请多多关照了。」

『了解。我会注意的。』

伊莉丝轮流跟所有人交代过后，廉试着跟她攀谈。

「伊莉丝。」

「是。」

面对挺直背脊回应的少女，廉思索一会儿后开口。

「接下来，只剩战胜而已。」

「……是。我们加油吧。」

伊莉丝牢牢地颔首，开心地吃着沾蜂蜜的面包。

「那么，你打得赢四足吗？实际上。」

米特拉直接如此问道，廉耸耸肩回答。

「只要有同样的装备，我不觉得会输。」

「哎呀，廉大人，你和四足有什么牵连吗？」

伊莉丝意外地说。

「没有……为什么问？」

「艾莉西亚在御前比赛的第一战前也用同样的语气说过这句台词。」

「不是我们之间有牵连，是那家伙找我的碴。」

「表情也像这样。」

伊莉丝比比微露苦笑噘起嘴唇的艾莉西亚。廉瞥了她一眼，摇摇头。

「……虽然不想说是一样的，但我的心情正是如此。」

「总之，四足对你说了什么？」

伊莉丝不解地问，廉略带犹豫地点头开口。

「那家伙叫赛提丝『瑕疵品』……不仅蹂躏这个世界的人类，甚至对同族也这样称呼。说除了『固定形式的<阿加思>』这唯一的规格之外都没有价值——像机械一样。我很反感。」

「……对你来说，和赛提丝交战很难受吗？」

伊莉丝再一次问道，廉清楚地点点头。

「……赛提丝，是个孩子。」

说出口的话语．唤起廉苦涩的心情。

「那家伙比我更有人味。如果学会享受杀戮以外的乐趣……我甚至觉得她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

第四世代型<阿加思>经由人工授精诞生，从出生起除了战斗方法之外什么也没教导他们。

像米特拉，或是像伊莉丝、艾莉西亚一样，只是环境和学习到的东西构成赛提丝，使她开始「享受」那些事情吧，这是廉的感觉。

借用米特拉的说法——「是父母的错」。无论道理怎么说，说服力无从挑剔。

「我不认为那家伙是瑕疵品。只是身为自己人，我不得不阻止她。我并不后悔和她交手。不过——四足毫无痛苦或快乐地杀着人。我不想输给那种玩意儿。」

万一廉落败，这个世界将惨遭蹂躏。还是被像那个第四世代型<阿加思>一样，不知道创造出什么，脑中仅仅只有破坏的凄惨生物蹂躏。

唯独技术高度发达，他甚至认为那和全身仅仅充塞着破坏冲动的魔兽没有分别。

「所以我要赢。至少，输不得。」

伊莉丝回望着这么说的廉。

「不，廉大人。胜利的女神要求热情。所以请你这样说——我必将获胜。」

对于轻笑着说出的台词，廉点点头。

「我必将获胜。」

廉也说完后，像艾莉西亚一样张大嘴巴大口咬下滴着油的肉类。

吃完宛如战前仪式的早餐，所有人为了达成各自的任务休息过后，自宅邸出发。

浑身飘荡着战争的气息，仿佛即将熊熊燃烧的烈火。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第五章 炮剑激战

那一天天气非常晴朗。

进攻汀维的总数一万名士兵保持队形持续行进。据说士气的高低会表现在队形上，那应该说是不算好也不算坏吧。

考虑到敌方主将非人的强大威力，这样也不算坏的。

比上次多出三倍多的一万大军不只数量，水平也有所提升。因为服兵役的市民兵接受了训练，有老兵及百夫长统帅。

再加上关于作战概要的说明也传达给前线的百夫长们。虽有不安，那也是针对敌人的强大，对状况本身已有所觉悟。

我们非赢不可。否则无法幸存。

没有退路，时间流逝只会因无法补给物资减少。虽然从敌人那里被拖出来的形式令人火大，但靠此乾坤一掷分出胜负也不赖——于是，决战即将展开。

布雷南在为了配合步调缓缓前进的全军中央、执掌指挥的本营与父亲马基力欧斯并辔而行，瞪视敌军。

看来敌方从一开始便将全军集中在正面。拥挤的魔兽密度和数量都是上次无法相比的，当中还可以看见十几头巨大魔兽。

但是战斗配置和上次一样，中型魔兽指挥的小集团聚集在一起，中间的缝隙由小型魔兽填补。

由此可窥见敌人的游刃有余，仿佛在说「光是这么布置就够了」。

的确，魔兽的机动力在我方之上，在混战时极强。巨大魔兽迟钝但难以阻挡，光是聚集起来便对我方造成威胁。而敌方主将是具备非人威力的四足——老实说，这些足以唤起布雷南的怯懦。

然而，四足有瓦尔卡王国的宾客英雄廉承担，为了战斗也向法吉鲁德军提出协助要求。

总之，这是真正意义上投入现有全力的一战。在这场大战中担任核心的是法吉鲁德军，甚至令他感到亢奋。

「——跃跃欲试啊。」

布雷南往扛着长枪的手上使劲说道，骑在身侧的马基力欧斯转头看过来。

「别过分往前喔。」

「我知道！啊，不，属下明白。」

他反射性地回嘴后尴尬地更正，腹中却淤积着骚动的感触。

到最后，他和父亲什么也没谈。

被瓦尔卡女王劝说后，他曾动念想解开心结。然而，布雷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自从开始率领部队后，马基力欧斯一有机会就针对种种事情交代他，他有种被父亲的手压制住的感觉。

话说，父亲年轻时担任骑兵队长，据说曾毅然实行别人认为很鲁莽的突击，立下战功。但他却好几次叫布雷南别这么做，甚至在他实际立功之后也一样。

无论多么勇猛地战斗，父亲仍轻视布雷南，不肯停止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对这样的父亲，该说什么才好？

布雷南暂时像个高阶百夫长般摆出对将军应有的敬畏态度。为了建筑上司与部下，而非亲子的关系。

然而，他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多之内改变父亲的眼光。

布雷南吐出一口气转换心情。现在精神应该精集中在战争上。现在提出话题，反正也只会再大吵一架。只要他照着父亲的话配合去做，父亲总有一天会发现吧。

「布雷南，怎么了？」

听父亲询问，布雷南的头转回前方。

「不，没什么。属下这就去配置位置，等待突击号令，将军。」

他留下这句话后加快马的速度，奔驰出去和右翼的红鹰队会合。

「……嗯、唔。」

有一瞬间，布雷南感觉父亲伸手想留住他，但大概是多心了。

〇

「谈了说不定只会再大吵一架……」

〇

两军在中午过后不久的强烈阳光下相对。

整顿好队形的法吉鲁德军，与一点一点接近的魔兽军。

宛如拉满搭上弓的箭矢般，不知不觉间甚至感觉很寂静的紧张空气有片刻充斥战场。两军更加缓慢地接近。在抵达一口气就能互相冲突的距离为止，一点一点地前进——

「全军，战斗开始！」

号令、传令以及喇叭和鼓声的四重奏。当一切都重叠的瞬间——

「「————！」」」

已无法作为声音辨识，震动空气的压力由一万人身上放出，数千头魔兽呼应的咆哮撼动天空和大地。

刺得肌肤发麻的那股气势让艾莉西亚感觉到心跳加速，凝望远方前列的光景。

如洪水泛滥般逼近的魔兽群，蜂拥而至往闪烁无数钢铁光辉的重装步兵枪尖猛扑过去。因为距离之故，双方看来都只像黑色团块，但动作一目了然。重装步兵像沙袋堆成的墙壁，企图打塌墙壁的则是魔兽军。

首先在重装步兵后方，配置于两翼的弓兵一起射箭，倾注而下的箭矢如雨般被魔兽浪潮吸收。几头魔兽倒下，但魔兽全都动作敏捷，当中兼具充沛体力与强韧躯体的并不稀奇。

突击波毫不减弱地逼近人墙——撞在一起。几秒钟后，混浊的人兽惨叫重重地敲进艾莉西亚耳中。

法吉鲁德军将重装步兵并排配置，阻拦住魔兽的突击。受过训练的士兵果敢地回刺接二连三扑来的成群魔兽，将金属箍抵在地面支撑，背后靠着战友支撑踏稳脚步。

危险的气息像着火的森林般自四面八方飘来。惊人的光景与凄惨的现实展开。

尽管如此，艾莉西亚依然没转开目光，试图看清战况。

魔兽突击结束，再度拥挤地在大地上扩散。可以说它们去去了冲击力。我方的战斗队形虽有伤亡却未崩溃。

战争的开场可说是势均力敌。总之，接下来才是问题。

敌人的核心部队目前仍未抵达前线——四足也没出现。

「伊莉丝陛下……」

艾莉西亚悄然低语，看着地平线彼端可见的汀维尖塔。

「……拜托你了，廉。要是失败我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你。」

「你在说什么危险的事情啊。」

一旁的米特拉半瞇着眼睛看向艾莉西亚。

〇

（那边似乎开始了。）

自听见远方微微传来的怒吼，廉在胸中呢喃。

他身在汀维南边的一片树林中。

比法吉鲁德军和艾莉西亚她们更早出发的两人，在平原上兜了个大圈子从南边避开魔兽移动，躲在离城镇有段距离的树林里。

大约是可从遮蔽阳光的树木缝隙间远远确认尖塔和镇墙的距离。魔兽和<阿加思>应该都没发觉才对。

看见战斗展开，廉自潜伏的树林中压低身躯偷看通往汀维的大道。没有一头魔兽的踪影。

尽管如此，为了慎重起见，他仍以匍匐行进回到树林。廉来到树木足够遮蔽处站起身拍掉尘埃，转向坐在背后树根上的伊莉丝。

「要出发了吗？」

廉对仰望着他询问的伊莉丝点点头，向她招手。

「走吧。和抵达这里的路上一样。」

「麻烦你了。」

伊莉丝听到后站起来走过去，对着他摆出张开双手抬头仰望的姿势。廉弯腰以手臂环住伊莉丝的背部和膝盖，她紧抓住他的脖子。廉直接抱起她，将伊莉丝的上半身举到脸侧高度，手臂也不是手指交握，而是尽可能缩小臂弯的范围，要她像是勒脖子般搂住自己。

「……！」

「难受吗？」

「不、不，没什么。」

伊莉丝超乎必要地往身体使劲的反应令他有点不解，但廉直接小跑步开始移动。

骑马不适合秘密行动，正常走路又会来不及。由他抱着伊莉丝，是最确实迅速的方法。

廉迅速离开大道，以各处野生的树林为盾牌迂回绕过视野良好的城镇周围平原，进入附近的森林。

越过视野良好的平原后，他向米涅尔瓦确认。

「周围有魔兽吗？」

『未发现。』

「好。」

廉直接在森林中移动。事前听说密道在北北东方向，但是否正往那个方位移动非常难说。这个世界的地图对城镇内部介绍得还算详细，但城镇外的部分却相当难懂。由于道路本身就少，城镇之间的距离又远，绘制时几乎没考虑比例尺。

「这方向对吗？」

他刻意接近大道，是为了倚靠伊莉丝的方向感。

听廉这么问，她微歪着脑袋回答。

「嗯……对，在更前面一点。」

廉依照指示加快脚步继续走，走着走着……

「啊，是这里。」

抵达一条类似兽径的小路时，臂弯中的伊莉丝开口。

廉停下脚步，伊莉丝想了想后说道。

「呃，城镇在另一头……往这边走。」

「我知道了。」

他踏上小路，走了一会儿便看见森林中断了。

廉重新抱好伊莉丝，赶往昏暗森林中阳光射入的空旷地点。

光线骤然增加，阳光晒得她瞇起眼睛，但随着光适应缓缓地睁开几乎闭上的眼皮。

眼前有个大理石块。

「啊，是这里。请放我下来。」

廉依言缓缓放下伊莉丝纤细的身躯。双脚落地的伊莉丝靠近上面凿着文字的大理石，仰头望向太阳，右手贴着石块转向东边。

「一、二、三……」

她边数边走，不久后停下脚步朝廉招招手。廉一过去，她以手势指向周围的地面。

「这一带应该有什么东西。」

「找找看。」

廉试着环顾四周，但所见范围内没什么不寻常之处。他尝试先四处走动——

『是这里。』

米涅尔瓦告知道。

停下的廉退后一步，这次他试着用力踏了踏。于是，脚底传来比泥土地反弹更硬一点的感触。

他跪下来试着浅浅挖掉一些土壤，指尖传来平坦的石头触感，再将洞挖大之后，可以发现那边埋着一块类似石板的物体。

「是暗门。」

伊莉丝从后方探头看过来，佩服地说道。

「虽然听说过，但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伊莉丝有点难为情地告诉回头的廉，他先点个头回应，摸索出厚重大理石们的边缘，使力抬了起来。

石门随着沙沙掉落的沙子和土块开启，漆黑的四方型洞穴在地面张开大口。大约可供两人通行的洞穴设有陡峭的阶梯通往下方。

廉转头对伊莉丝开口。

「我先下去，你从后面跟上来。」

「——好、好的。」

听着伊莉丝慌忙放下正要举起的手颔首回答，廉为了保险起见拿着手枪踏进地道。

「流经汀维中央的泰佩李斯河支流维特力斯河，大约两百年前发生过水灾，当时的人曾改造昔日建造的地下墓园作为异教徒及无亲无故者的公墓使用。那条密道似乎是趁着做改造工程与下水道扩张工程时建造的。」

凭借挂在廉腰际绳子上的手提灯灯光前进的路上，再度被抱起的伊莉丝如此说明道。

由于地道内部空间更宽敞一点，即使抱着娇小的伊莉丝前进也不成问题，为了节省时间，廉抱着她往前走。

「往前走会通往地下墓园。」

「我知道了。快走吧。」

廉正如所言般稍微加快步伐。在黑暗中身体很可能摩擦到坑壁，伊莉丝紧紧抓着他，像要藏进他胸口般身体缩成一团。

尽管过意不去，也只能请她忍一忍了。因为分遣队——不如说那边才是本队——的战场，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

〇

「左翼支撑不住了！」

「从左翼起，依序替换成重装步兵第二列！发出后退信号！」

「中央被敌方中级魔兽压倒！」

「派轻装骑兵过去！现在不能调动左翼以外的部队！」

「了解！」

在艾莉西亚正面，中央战列遭长着如铠甲般厚重甲壳的摩罗库诺依德集团突破。

它们并非挥舞利爪，而是从手背伸出像镰刀一样锐利的甲壳剌穿士兵的大盾，猛砍掉并排的枪林肆虐横行。

威吓的咆啸声在战场音乐中响起，微微地传到这里来。艾莉西亚身在战阵中央，第二列正后方。也就是说，只要策马疾驰立刻能抵达穿越第一列的魔兽之处。

留下最低限度的传令，手持马上长枪的轻装骑兵绕过散兵从侧边发突击。侧面挨了骑兵突击的摩罗库诺依德倒下。

可是，除了最初几头之外，魔兽反倒主动对准骑兵扑过去，以镰刀连人带马头砍倒士兵们啃食起来。即使我方出现牺牲者，骑兵仍不停步地奔驰过去。

如这般令人害怕的场面数也数不清，艾莉西亚都抿住嘴唇忍耐着。

可是同时——

「……还能战斗下去啊。」

她也心想。

无论敌方或我方都投入全力争斗，但战况尚未抵达决定性的分水岭。

这对艾莉西亚他们来说是值得高兴的。

不管是歼灭魔兽或我方溃败，一旦跨越分水岭四足就会现身。他们非得尽可能延迟那一刻的到来不可。

（战场真恐怖。）

对于自己甚至算得上冷酷的想法，艾莉西亚抱着切实的感受在内心呢喃。

〇

「这就是那扇自动门？」

廉在一扇看来相当厚实的石门前停下脚步低语，双脚落地的伊莉丝用提灯光芒映照门边的墙壁，听到后侧看着他不解地歪歪头。

「那扇？」

「呃，听说这门是米特拉的祖先发明的。」

「这表示应该是透过魔法或某种机关来移动……啊，这是……」

看见墙上八个方型浅洞与放在旁边洞中的八块石板，伊莉丝悄声说道。

「……依照石板图案顺序放列上去的机关。」

石板由两片叠成，内侧多半刻着魔法阵，隐约可窥见一丝金光。而石板表面则是如点画般以玻璃碎粒及石子镶嵌拼成的马赛克画。图案看来是人物及签名。

「这是历代国王的肖像画及署名……小时候，我曾拿这些玩过拼拼看呢。」

伊莉丝有些怀念地说，同时将石板逐一嵌入石壁上两排共八个洞中。

她以流畅无阻的动作一直嵌到最后一片，接着等待一阵子。不久后，墙壁内开始传来某种声响。但石门仍未移动。

「要强行橇开吗？」

廉焦虑地提议，可是伊莉丝摇摇头。

「别这么做吧。这是汀维克提布家制造的东西，那个在资料箱设陷阱，外人一打开就会烧起来的传闻，据说在他们家族还算是温和的。」

「……原来如此。」

无论如何，石门在一段时间后缓缓地开启。

厚度约四十公分的大理石门扉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滑开。

两人走到门的另一头，那边正如伊莉丝提过的，是一片地下墓园。

说归这么说，廉并未看到坟墓，只是凭空气中微微飘荡的尸臭便察觉了。

这片在地底挖掘出的空间，墙上挖了几个放得下人体的方形洞穴。看样子似乎是墓穴。

「先到地上去。到位于西北方的天文塔——哎呀？」

伊莉丝探头注视墙上的洞穴歪歪头。

「怎么了？」

「呃……这里明明应该有骨头的，却没有。」

「什么？」

廉也皱起眉头望进洞穴。里头虽然留下曾放过东西的痕迹，却空无一物。

从脚下一直到天花板附近有好几个方洞，但全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伊莉丝打了个寒颤靠向廉。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廉的听觉捕捉到类似小树枝折断的轻微声响。

「有东西。」

他拔出手枪瞥了走廊一眼确认是否安全，回头询问伊莉丝。

「出口在哪边？」

「左边。」

正好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别离开我身旁。」

无可奈何之下，廉以背部掩护着伊莉丝迈步前进。

和只要有光源看东西便如同白天在户外一样清晰的他不同，伊莉丝走得磕磕绊绊，但紧贴着廉的背后不放。

接着，像粉碎枯枝的闷响变大到连她的耳朵也听得见了。

正好必须穿越那个房间前方的廉靠到墙边，转头望向伊莉丝——虽然隔着头盔——竖起手指放在嘴角催促她安静下来，偷偷窥看房间内。

身上包着破布的人型骨骼块，将塞满墙洞的人骨一根接一根送进嘴里的身影跃入眼帘。

（……不妙。）

廉悄悄转过身，凑在伊莉丝耳畔尽可能小声地告诉她。

「骨头在动。」

事先告诉你了，别惊讶。廉正想叮咛，然而……

「骨、骨头吗？你你你骗我吧？」

伊莉丝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眼角甚至浮现泪光发起抖来。

「不，是真的。」

尽管泫然欲泣仍设法压低音量的她紧抱住廉。

「……那、那是、鬼——噫！」

伊莉丝发出微弱的惊呼，廉也同时察觉。

他的后方视觉中出现在脚下一带采出头的白骨。

当有东西移动速度缓慢到动态侦测器发现不了，又没有生物的脉搏时，偶尔就会像这样看漏。

「要逃喽。」

廉躲开企图抓他脚的白骨之手，从上方踏碎人骨的眼睛——虽然没有眼球——单手抱起伊莉丝。

即使被踏碎也毫不在乎，人骨弄响全身关节发出响亮的声音。霎时间，同样的声音自地下各处回荡起来。

「——呀啊啊啊啊！」

伊莉丝紧抓着廉，这次大声惊呼。

廉急忙冲了出去，几具人骨跳出来拦住他的去路。拦路的是由层层叠叠的人骨组合而成，仿佛仅用骨头构成人类般奇特的骨骸。

「廉、廉大人！该怎么办是鬼是灵魂怨念留在人世变成沙沙响的骨头——」

「冷静点，那些家伙是魔兽。」

「变成那种骨头也是人！」

她以前所未有的狼狈紧抓住廉的头部。尽管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物体里，主镜头有一半被遮蔽令廉很为难，他踹倒骸骨继续往前跑。

「那是住在骨头里的魔兽。」

有种魔兽叫骨虫。

那种生物类似栖息在骨头里的深海食骨蠕虫，一只一只状似颤蚓，虽然没有智能与攻击力，但聚集到一定数量会具备群体网络意识，增加作为栖身之处的骨头互相连结，宛如动物般移动操纵骨头，袭击其他生物。

尽管知道这些数据，廉也是初次亲眼目睹。

虽然外型有如亡灵，驱动骨骸的始终是里面的蠕虫群，只要打碎骨头行动就会变得迟缓。

廉击碎挡住去路的骸骨双脚让它摔倒，匆匆朝地下墓园出口奔去。他冲上阶梯穿过石室踹破出口门扉，一记肘击打断门柱破坏出口。

这么一来就能暂时放心——倒也未必，不过廉再跑了几步后停下脚步。

他收起手枪，拍了拍像搂抱着他的头般紧抓不放的伊莉丝腰部。

「没事了。暂且冷静下来。」

「魔、魔兽……？妖怪……？魔兽是、妖怪……？」

「不是。」

无论如何，廉将手臂终于放松力道的她轻轻放下来，少女瘫坐在地上深呼吸好几次后，双眸含泪地望向他。

「那、那个是魔兽对吧？不是幽灵或妖怪。」

「对。那是叫骨虫的罕见魔兽。真面目是栖息在骨头里的颤蚓。」

「…………啊——」

伊莉丝颓然垂下头。她将手贴在胸口发出掺杂着安心与难为情的叹息，战战兢兢地仰望他。

「……那个，其实我……怕妖怪。」

「嗯，我发现了。」

当廉点点头，眼前的伊莉丝脸颊泛起红晕，露出不安的眼神问道。

「对我幻灭了吗……？」

「没有。只是，别挡住我的视野。」

「——！我、我不是故意的！」

伊莉丝连长耳尖端都红透了，以手臂遮住胸部回答。廉耸耸肩伸出手。

「那么，差不多该起来了吧。那些家伙会追上来。」

「？出口不是堵住——」

伊莉丝说到一半的瞬间，他们刚刚跑出来的地下墓园出口便粉碎了。

廉以后方视觉看见巨大的人骨团块一边发出骨骼交击的怪异声响，一边打碎厚重的石室冲了出来。

骨虫在一定程度上比普通人弱小。

然而可怕的是它们作为群体的能力。经压缩提升密度后，因风化变得脆弱的骨骼会变硬，骨虫甚至具备进一步化为集合体的能力。总之……

「那些家伙会合体。」

身高超过五公尺、形状扭曲的骷髅人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追向两人。腹部有大量的骨头与蠕虫蠢动着。

说是肌肉流动，没有皮肤的人类或许比较正确。

尽管不知道那片地下墓园存放过多少尸体，假设这个大城镇的坟墓、那片墓园和其他无数骨骸聚集在一起，想使出这点招数也很简单。

伊莉丝慌忙握住廉的手，廉拉起她再度抱了起来，暂且先拔腿狂奔。

伊莉丝大喊。

「天文塔在西北边！往左转到大道后再往右转！」

《五点钟上空。请闪避。》

廉往左跳的瞬间，好几个骨块从空中落下。

砸碎石板的骨头自行变形弹起，被后方追上来的人骨群吸收同化。

抱着伊莉丝无法全速飞奔，廉只能一边闪避骨虫的攻击，一边保持不被追上的速度不断奔跑。

想要骨虫无法行动，需要高温。打碎骨头赶出栖息处，畏惧高温的骨虫多半单是在这日照下曝晒一会儿就会死亡。可是，面对那么多骨头的聚合体不知道得打碎多少才行，如果骨虫在晒死之前被其他骨头吸收，那便毫无意义可言了。

「它们怕高温。有没有足以烧掉它们的火？」

「如果艾莉西亚在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对话在以时速数十公里快慢交替的奔跑中进行。伊莉丝拉高嗓门回答。

「……真没办法。」

「是！」

廉和伊莉丝彼此点点头，放慢速度刻意被追上，在即将被抓住之前跃起重重一踢人骨群的头部，转进左边街道。

骨虫脑袋撞上转角的建筑物，撞碎了几根骨头。里头的橘色蠕虫像血花般喷溅出来，但紧黏在粉碎骨头上的蠕虫只要没被切断就回到骨头里，立刻重整旗鼓开始追逐他们。

「～～！」

伊莉丝紧紧抓住廉，用力闭上双眼。

一般人连骑马时没有马蹬辅助都会被甩下马。尽管有廉支撑着，移动速度还是依照惯性定律给她纤细的身躯造成负担。

「加油。」

「好的！」

他们随着破坏的声响穿越无人的城镇。

〇

艾莉西亚观察的战况转移至下一个局面。

敌方前卫没突破第一列，甚至开始被交替的第二列长枪推了回去。法吉鲁德军以长枪绊住敌人，用弓箭与投掷武器缓缓削减敌人数量。这么一来，因最初未能突破防线，魔兽在停滞不前之际受创，等前方的同族消失终于能袭击过去的时候已然负伤。

不过，巨大的影子正逐渐接近敌方第二阵。

「四头高阶魔兽逼近右翼！」「中央也来了一头！」「左翼发现两头米诺陶斯！」

骚动随着接连不断传来的报告扩散开来。

「冷静点！发出巨兽出现的信号！传令兵！」

马基力欧斯将军迅速下达指示。喇叭与大鼓奏起事先决定的暗号，传令兵策马而去。

「派红鹰队前往右翼！」

接着，将菁英部队送往巨兽最多的地点。

步兵面对猛冲过来的米诺陶斯四处逃窜，任它通过。迈步猛进的巨牛没有停止，深深侵入战列。

魔兽的躯体刺满无数箭矢。它转头瞪着飞来的箭，停止猛冲身体转向。算准它改变方向的时机，和骑兵共乘的魔导士队从背后逼近，将火焰扑向米诺陶斯。

看见这一幕，艾莉西亚喃喃自语。

「中招了。」

伊莉丝向法吉鲁德军提供了几个对付敌方高阶魔兽米诺陶斯的策略。那是瓦尔卡王巴拉姆与一个拥有战象的国家打仗时用过的方法。

不将迟钝但难以阻挡的敌人阻拦在前线，而是引诱至我方阵营内，以轻装骑兵及散兵包围起．来一点一点地打伤他，剥夺他的体力。

借着事先慎重商量过的士官之手，法吉鲁德军似乎漂亮地实现了这个策略。

从极近距离在马上发射的弩箭射进米诺陶斯膝盖，那条腿报废了。

中央这一头这下子就解决了。由于身躯庞大，只靠单脚无法行动自如。

士兵们欣喜的吶喊撼动空气，亢奋的心情传播至全军，士气跟着上升。

左翼的高阶魔兽则派重装骑兵本队过去增援，封锁敌人的行动，以划分为小集团的骑兵封杀它们。

问题在于右翼。如果一次有四头巨牛侵入，对阵形的破坏非同小可。

只要战列一出现漏洞，机动力高又技术娴熟的红鹰会立刻赶往支持。活跃的程度正显现出菁英部队的风采。被派往右翼的部队在布雷南的指挥下，担起扰乱及攻击两方任务，设法维持了下来。

然而，若是敌方还有增援——

「巨大魔兽又来了！中央一头，右翼……四、四头！」

将难以维持下去。

「……八头集中在右翼吗？」

现在必须后退，将兵力聚集到右边吧。可是，无论对手是多么笨重的魔兽，直线前进时那庞大身躯速度也颇快。变更队列是否来得及，令人怀疑。

只能认为魔兽军是看到法吉鲁德军的战法后执行了战术策略。

「唔。」

艾莉西亚小声呻吟。现在岂非正是瓦尔卡王国军——艾莉西亚和米特拉出场的时候吗？她心想。

虽然告诉过马基力欧斯将军艾莉西亚和米特拉拥有的「特技」，但将军是别国的指挥官。还是由她主动进言比较好吧。

艾莉西亚这么想着骑马靠近将军，听见他对传令兵发出指示。

「派步兵预备队和轻骑兵支援右翼！然后，叫右翼第二列前进！」

从指示内容判断，马基力欧斯将军似乎选择不后撤兵力，在原地挡住敌人。

「和传闻不同，将军的用兵风格十分勇猛啊。」

艾莉西亚不禁说出口，马基力欧斯转头看了过来。

「艾莉西亚骑士……是瓦尔卡女王陛下曾忠告我，要承认布雷南。我的确太轻视他了。面对这种状况，我会将兵力后撤，但布雷南他应该会选择继续战斗，所以我想，由我来调派兵力帮助他就行了。」

他压低音量不让其他部下听见。虽然这并非将军该说给部下听的内容，但他看起来忍不住想找人倾吐。

艾莉西亚以目光追逐红鹰队的红枪，点了个头。

「原来如此。不过将军，红鹰队看来正统率步兵支持他们后撤啊。」

「什么！」

马基力欧斯瞠目结舌地望着战场。

战场上，红鹰队正分成小队行动。一半扰乱米诺陶斯，另一半主要对付小型魔兽协助步兵后退。

放弃攻击米诺陶斯，要步兵队退下与后方我军会合，再歼灭敌人——如果用兵方式与马基力欧斯先前的指令完全相反，这迅速的决断会将损害抑制到最低限度吧。

但现在不同。由于试图后退的前列退下，后列匆匆奔上前，阵形错杂产生混乱。照这样下去，持续战斗的红鹰队将遭到孤立。

「什……！布雷南，为什么——」

「将军，伊莉丝陛下说的是『和令郎好好沟通，别自以为是地片面断定』，并没有建议过你先让步事后当成和解材料使用。」

「我没想过那种事——！」

马基力欧斯满脸怒气地转过身。

可是，艾莉西亚不打算像伊莉丝一样劝谏马基力欧斯。她只不过是无法忍受有人曲解君主的意思归究于她。

无论如何，法吉鲁德军都陷入危机。

即使要从现在起重整旗鼓，也需要一段时间。争取时间准备的预备队已经全部出击了。照这样下去，布雷南率领的红鹰队将孤立全灭，自右翼崩溃的法吉鲁德军将会被截断吧。

总之，无计可施。在马基力欧斯眼中看来应是如此。

「将军，从现在起也不迟。你应该去跟他沟通。」

可是艾莉西亚这么提议。马基力欧斯错愕的眼神望来，以低吼般的低沉嗓音说道。

「……你想说，我要死应该和儿子死在一块儿？」

「不，不是的——」

艾莉西亚说到一半，马基力欧斯突然从眼前消失。

「你说的对！我来负起责任！」

哎呀？她目光顺着吶喊看过去，发现他策马奔向前线的背影。

艾莉西亚呼唤附近的土兵。

「将军似乎上前线出战了。我去支援他。你通知哪位军官来接替指挥工作，还有，请传令告诉米特拉跟上我。」

留下这些话，艾莉西亚也追向马基力欧斯。

〇

廉一脚踹飞飞过来的骨弹，纵身跃起。

多得双手都抱不住的骨块击中周围打碎屋顶红砖，廉跳跃着从一户住宅移动到另一户，臂弯中的伊莉丝每次瞥见魔兽就小声呢喃。

「～～～！我、我不……害怕。那是魔兽！」

『魔兽更危险。』

「问题不在哪里！」

「会咬到舌头的，嘴巴闭上。」

廉这么忠告之后，伊莉丝用力靠向他，被冷汗黏在白皙脸颊上的黑发轻轻飘起。

廉跳跃起来。

他抛下自脚下扫过的骸骨手臂打碎屋顶的声响，体验在空中的浮游感，尽可能稳当地着地。这里不愧是尖塔栉比鳞次的城镇，即使在住宅区高低差也很大。廉好几次踏着路面凸块减缓冲击后在街道上着地，向目的地奔去。

伊莉丝指着一座特别高的塔喊道。

「那座塔就是天文塔！」

尽管被追逐着，他们距离目的地只剩一步之遥。

「差不多该决定怎么处理那家伙了。」

「就算想烧掉，这里久无人居，没有火种。」

伊莉丝烦恼地说，廉沉默地点点头，向旁边一跳。

从上方落下的敌人手掌砸中路面，撼动空气。

从后面张开大口啃过来的巨大骷髅口中，蠕动的橘色线状生物群与无数骷髅像子弹般并排着。

伊莉丝泛起鸡皮疙瘩颤抖起来。

「噫！」

「忍住。然后，松开我的脖子尽可能将手脚弯折起来，咬紧牙关。」

「咦？」

「我要撞破入口。」

伊莉丝赫然惊觉看向前方。目的地天文塔的木门近在眼前。

她匆忙依照廉的指示松手在装甲服臂弯里缩成一团。

廉加速撞击上去。

他保持奔跑的冲劲撞向尖塔入口，在即将触击时转了半圈以背部撞破门扉，勉强踏稳步伐没失去平衡，然后撞上塔内的石墙。

分成两阶段的冲击也袭向臂弯里的伊莉丝，但看来没造成重伤。

然后，尖塔随着第三次冲击摇晃。

追逐他们的敌人撞击入口，庞大身躯撼动墙壁。不过，它进不来。

廉仰望尖塔内部。

从外面看上去也是如此，自内部看来也相当缺乏风雅。墙壁呈八角形，内部密密麻麻地布满木柱复杂地互相交错，沿着墙建了阶梯。

最上方是石制天花板。多半像展望台一样，只有那里有房间。

「好，到上面——」

『警告。遭到包围。』

「什么？」

动态侦测器上亮起光点。接二连三增加的敌人光点，立刻出现在廉的眼前。

身高约两公尺的骸骨钻进入口，拿着大概本来是陪葬品的剑对他发动突击。

虽然出乎意料，但不构成威胁。廉毫不费力地躲开骸骨剑士的斩击跃起，在楼梯上着地后往上冲。

原本结合在一起的骨虫分离成能够进塔的大小袭来。不只入口，大小不一的骸骨也从所有窗口挤了进来。

那些骸骨主要爬着楼梯追赶，挤不上去的则攀爬木柱追上来。廉俯瞰下方，只见人形大小的骨虫正陆续增加。

「怎、怎么办，廉大人？」

「先拉开距离再说。我要跳了。」

他回答不安的伊莉丝，一口气冲上高塔。别提楼梯了，他连梁柱都当成踏脚处一口气往上冲。

廉抵达顶层，来到一座张设了玻璃的小展望台。

他放下伊莉丝，推倒附近的大木柜堵住楼梯出入口。虽然大概争取不了多少时间，总能当成警报来用。

「AF在这里吗？」

廉立刻转身回望房间内，顶多数公尺见方大小的室内，发现一个好像由几枚镜子拼成的镜子圆柱。

「这是什么？」

「天文塔用的是玻璃墙，从外面看得见内部。我想是因此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用镜子隐藏内部情形让人光从外面看过来也看不见吧？」

「原来如此。」

廉一边回应，一边抓起附近的椅子砸向镜柱。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碎裂迸散的镜墙另一头放着以一大片布盖住的物体。

他扯下布罩，底下有两样东西。

大约可容纳两人，类似大型储物柜的容器，旁边则是……

「……金属的……骨骼？」

正如伊莉丝所言，那站姿就像人类骨骼标本一样。一副削除装甲后的外骨骼框架竖立在那边。

其尺寸比四足和杰克曼的装备来得小，看来也像将普通士兵增强肌力的辅助外骨骼改成<阿加思>用的版本。即使廉装备上这套外骨骼，外型顶多只会比现在大上一圈。

但根据浏览过的数据记载，这套装备具有能飞跃性提升他战斗力的规格。

脚部有轮式行驶装置，背面有小型的外部电源装置，可大幅提升输出功率和机动力。再加上头部、肩部、胸部、前臂、腰部、脚部各有追加装甲及驱动轴，使臂力与脚力提升许多。藉由小腿侧及背部装有火箭引擎的加速器，能够实现瞬发性的三次元驱动。

现在这副装甲与框架分割扩展向前敞开，若将脚与背部靠上去，各部位的框架与装甲应该会自动闭合固定。

『这是<阿加思>专用高级骨骼「T3 Storm」。』

当米涅尔瓦这么告诉他，廉知道目的终于达成。

接下来，就看旁边的装备收纳用容器内容而定了。

「装备上后逃离这里。可以启动吗？」

『看来无法从外部操作。请以手动链接。』

无线通信功能似乎被关闭了。既然是赛提丝藏匿起这套装备，那也是当然的措施。

廉探头注视AF的头部装甲，找到状似小突起的连结端子拉出来。他将自己后脑杓部位的装甲挪开一点，把连着如细钢丝般缆线的端子插入「Tartaros Armor」的接口。

米涅尔瓦打开情报窗口进行操作。

可是……

『错误。无法启动。』

「什么情况？」

『系统加了个人认证防范措施。』

「突破它。」

『建议透过操作盘手动作业。』

在分割打开的AF头部装甲内侧，米涅尔瓦以标记指出小操作盘。廉打开操作盘时，背后传来从下方敲打充作路障的木柜的声响。

「敌人追来了！」

伊莉丝慌忙靠近廉身旁。

只等能解决敌人后再操作AF了。当他心想的瞬间，整座塔摇晃起来。

在细小的尘埃飘落之中，米涅尔瓦分析震源。

『不是地震。我推测有人从外部攻击塔。』

廉奔到窗边向下望，发现缩小成三公尺左右的巨大骸骨将骨头像锤子般集中在头部，使出头槌撞墙。骸骨没有腰部以下的下半身，腹部也空荡荡的，看样子它的质量也并非多不胜数，在送入塔中的分身与巨大骸骨上耗用了全部。

不知道塔能支撑多久，但剩下的时间容许他挖出被瓦砾掩埋的AF和容器吗？更何况还有伊莉丝同行。也考虑到这一点——此时，廉灵光一闪。

「……伊莉丝，你来接手作业。」

这是廉得出的结论。

「咦？」

他将自己的头盔套在一脸不可思议的伊莉丝头上。

「米涅尔瓦，导览交给你了。」

『了解。』

「伊莉丝，拜托你好好做。不快点完成会很危险。」

「咦？那个，我、我来操作这副铠甲？」

她抬起头盔问廉。廉由上往下压将头盔再度套回她头上，点点头。

「拜托了。」

他回头冲至容器旁打开舱门。虽然里头看来都是AF用的装备，但他发现挂在敞开舱门上状似手镯的小金属环和约比香烟盒大一倍半的小工具箱。

廉将手镯戴在右腕上，工具箱则交给后面跟过来的伊莉丝。

「工具在这里面。动作快。」

「我明白了，廉大人。」

接下工具仍然很困惑的伊莉丝，在看到木柜终于被打碎推开后奔向AF。

廉拔出欧尔德，将爬上楼的骸骨打回去，走下几阶楼梯，一心不乱地粉碎起毫不间断袭来的骸骨群。

此时，一具从下方猛然扑来的骸骨抓向他。

廉迅速朝胸一脚把它踹下去，俯瞰木架支撑的挑高穿堂想知道骸骨是怎么扑过来的。于是，一副体格比其他更大的骸骨盘踞在梁柱上，对准他掷出下一具骸骨。

廉左手朝向大型骸骨。随着轻微的压榨空气声，小小的铅坠飞向对手胸口。当前端撞上骨头，尾部的钩爪便将铅坠固定住松脱不开。

那是廉刚才装在手腕上的小型钢丝枪。由单晶碳纤维和金属粒子复合组成，韧性优异的细钢丝，足以轻松支撑<阿加思>的体重。

廉大幅挥动左臂。

大型骸骨先是被扎在胸口的锚拉扯得重摔在阶梯上，又在半空中被抛开。

斜眼看着大型骸骨无计可施地坠落，廉以欧尔德粉碎从背后袭来的下一只骨虫。

阿耶拉斯的流弹会伤及墙壁与柱子。尽管麻烦，只有采取安全的方法。

塔再度摇晃。

他多半不会在战斗中落败。然而，来不及赶到战场等同败北。

「拜托你了，伊莉丝。」

〇

「包在我身上，廉大人。」

伊莉丝皱着眉依照头盔内侧显示的各种步骤，设法持续动手操作。

半透明的箭头与线条时而闪烁，时而旋转着发出指示。

『请将一字螺丝刀——是那把，平的那一把。插进操作盘旁边这片板子的缝隙，破坏它。』「没关系吗？」『这是紧急措施。』「喝！」『请切断绿色的线』「这一条吗？」『没错。接下来请剥掉红电线的外皮。』「咦、咦？那个，像这样子做吗？」『是这样。』

伊莉丝手忙脚乱地按照指示切断电线、将另一条电线和奇特的金属线连结起来，但是——

「这个是不是故障了？」

这点事情连伊莉丝也能大概察觉。

『将AF系统重新启动，在复数位置引发错误妨碍备份内存的链接。但主系统若是完全死亡，对我们来说也——』「米涅尔瓦？那个，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先打昏它夺走记忆后，趁机洗脑灌输它我们才是主人。』「……」『有没有很兴奋啊？』「对你来说，这是值得兴奋的事？」『……手请动起来。』

伊莉丝一直操作到米涅尔瓦不再发出新指令为止，吐出一口气。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

『那么，最后请按下操作盘旁的重新启动钮，接着在零点二秒以内剪断黄线。』

「……请再重复一次。」

『请看模拟过程。此为尽可能放缓后的重现画面。』

那个操作盘的右侧出现一个小框，当框中的按钮发光，黄色的线几乎同时被剪断。

她设法理解了由半透明光芒显示的一连串作业，但速度相当快。

「请问，万一失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那就完了。尽管可以修理，但突破暗号很花时间，作战计划将以失败告终。』

「……意思是说，这场战争都赌在这把小剪刀上吗？」

不知不觉间背负起战争趋势的伊莉丝微露苦笑，拿起那把状似刀刃极短的剪刀的工具，手指贴了上去。

廉和艾莉西亚、米特拉还有法吉鲁德军、琵特雷与汀维的命运全都托付在这指尖上。

伊莉丝缓缓地吐气，紧张几乎让手指不听使唤。

（……如果平安回去，我要吃淋满蜂蜜的松软小麦面包。而且要吃很多。还要喝冰镇的山羊奶。）

她一边鼓舞自己，一边谨慎地以剪刀夹住线。

「松软、蜂蜜……」

『什么？』

伊莉丝发现自己忍不住脱口而出，脸颊微微发烫。

「……那是用来激发干劲的台词。」

『原来如此。』

伊莉丝往指尖使力。

〇

战烈右翼有崩溃的危机。

敌方增援来袭时，布雷南放弃攻击选择支持步兵。照父亲的习惯，应该会立刻将步兵后撤加强右翼，但执行起来需要一些时间。他这么想着。

为了争取那段时间，布雷南冒着被孤立的危险战斗。可是……

「到极限了吗！」

步兵的动作比预料中更迟钝。照这样下去小队将遭到孤立毁灭。不，或许已经濒临危险边缘了。

「够了！和我方会合！吉拉达，保住退路！」

现在非得撤退不可。布雷南从战况如此判断，但魔兽的压力已十分沉重。一阵特别的濒死惨叫传入以队长身分和部下一起四处奔走的他耳中。

布雷南瞇眼望去，发现一头米诺陶斯正往这边冲过来。尽管是笨重的魔兽，直线前进时那庞大的体型能够换来速度。

「往旁边逃！」

他说着将马头转向巨牛侧面——前方有个中阶魔兽集团。

糟了，失算时那种特有的冰冷鼓动在他胸中漫开。

没察觉敌人的接近，他们遭到夹击，然而又不能停下脚步。

布雷南咬紧牙关思索脱离困境的方法——却只有焦躁占据心头。

他什么也想不到。

要突击中的骑兵队骤然调转方向是不可能的。既然事已至此，只剩继续突击从正面交锋一途可走。但是，红鹰队各自获派任务分散为小队，留在布雷南后方的仅有十人。兵力不足。

「跟我来！」

仅管如此，布雷南仍高举红枪呼唤部下突击。他别无选择——就在此时……

「别害怕！冲散它们！」

不属于布雷南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发出咆哮。

他以眼角余光察看，发现了数十名骑兵，枪尖正对准逼近他们的魔兽集团。

带头的人是——

「老爸！」

应该是全军总帅的马基力欧斯·路希坎特。

马基力欧斯直接从侧面对奔向布雷南队伍的魔兽群发动突击。

「喔喔喔喔！」

他挥着剑边与大蜥蜴锋利的甲壳对打边错身而过，勉强弹开扑过来的利爪。然而骑兵的数量不够。经过一番混战穿越米诺陶斯侧边时，他的部下已减少至十余人。

马基力欧斯躲开再度来袭的魔兽策马疾驰，目标是与战列会合——和布雷南率领的红鹰队跑在同一条路线上。

他们彼此才刚对敌人发动过突击。浑身沾满血迹与尘土的布雷南大喊。

「你在干什么啊，老爸！想死吗！」

那句话令马基力欧斯皱起眉头。

「来拯救陷入危机的你！」

这种说法激怒了布雷南。他反射性地回嘴。

「我可没拜托你！一个不好会死喔！」

「什么，你这——」

本来以为父亲会照旧怒骂他，马基力欧斯却突兀地陷入沉默，嘴巴动了动说出另一件事。

「……现在红鹰队是我军的倚仗。失去你的话红鹰队也会削弱。所以我才来救人！如果事先沟通好作战方针，就不致于发生这种情况。我只是过来负起身为指挥官和父亲的责任而已。」

布雷南忍不住错愕地瞪大双眼。因为他第一次听见父亲说出「我很仰仗你」之类的话。仿佛要甩开他的目光，马基力欧斯睥睨周围开口。

「战争还没结束！后方的士兵正一片混乱！率领士兵撤退！支援就交给你了！」

「了、了解。」

布雷南叹息似的回答。

总算啊……感受到胸中深处随着这句感想生出的暖意，他挥动长枪。信任马基力欧斯——父亲的指示，也将自己能做的事情传达过去。

就这样，两人守护着彼此的背后在魔兽群里奔驰设法与步兵战列会合。

可是，眼前有一个大问题。

米诺陶斯在孤立的红鹰队与战列之间。想迂回绕过它大概会被魔兽包围，从旁边穿越得赌命一搏。

布雷南瞥了父亲一眼，呼唤道。

「红鹰队先冲过去。请趁隙返回战列，将军。」

「……别死喔。」

他们交换的视线包含了对彼此任务的理解。

由马基力欧斯直接指挥，能够迅速平息步兵的混乱。

作为魔导骑兵的红鹰队，有能力引开米诺陶斯。

虽然两方都很危险，但战况需要他们这么做。

重新握好枪杆时，布雷南发现有名骑士单骑朝这里奔来。

马上的身影既非重装骑兵也非红鹰，而是穿着蓝色上衣与胸甲的纤细身躯。

「艾莉西亚·佛亚赛特骑士！」

他认出那聪颖的面容时，轻装女骑士已手持战戟从正面冲向巨牛。

〇

艾莉西亚在米诺陶斯的对侧发现路希坎特父子。

虽然有轻装骑兵队跟着马基力欧斯，但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无事。马基力欧斯毫不考虑后续事情就穿过战场，艾莉西亚在救援没跟上的骑兵途中一度跟丢了他的踪影。

不过，看来他们平安会合了。

「很好。」

艾莉西亚喃喃自语，仰望近在眼前的巨大魔兽。

手持着向负伤后撤的骑兵借来的战戟，她纵马冲向瞪着她发出咆哮的米诺陶斯。

魔兽在身侧挥起手臂对着马匹横扫过来。但在手臂即将要挥中前，艾莉西亚在马鞍上站起纵身一跃。

魔兽挥起的手臂横扫，想一巴掌打落高高跃起的艾莉西亚。粗壮的手臂对准她落下。

随着惊人的冲击，视野向旁边掠去，血花四溅。

但艾莉西亚的躯体在魔兽展开的手下方寸许，喷出血花的是巨牛的三指手掌。

在快被拍中的时候，艾莉西亚发动装在身体各处的风魔法急辽下降，战戟钩爪部分深深刺进紧邻上方穿过的巨手，看来就像挂在那手上一样。

当被钩爪深深刺中的魔兽发出痛苦的嚎叫收回手臂寻找女骑士，刺中它的战戟握柄已经消失了。

在巨牛正要抽回手臂的瞬间，艾莉西亚利用魔兽攻击的劲道挥动身体，放开长柄高高飞起。

她一转身在米诺陶斯肩膀降落。魔兽发觉她，想挥拳打肩膀的那一剎那，长剑已从侧面刺进粗壮的颈脖。

魔兽口中迸出与牛一模一样的沙哑哀号。

「趁现在快走！」

艾莉西亚以不逊色的音量拉高嗓门挥挥手。

布雷南和马基力欧斯仰头望着这边，同时迅速穿越米诺陶斯身旁。

摇摇晃晃的魔兽从脖子被刺中的冲击恢复过来，转动巨大的眼珠看着艾莉西亚。

那一瞬间，艾莉西亚往两手握住的剑柄使力一拧拔出剑来。大量的鲜血如间歇泉般自伤口喷涌而出，魔兽按着被砍伤的脖子歪倒。

巨兽单膝跪倒，艾莉西亚同时压低身躯在它另一侧的肩膀降落。

她在拔剑之际高高跃起，虽然脚边沾到一些回溅的血，仍避开四散的血花移动到另一侧。

艾莉西亚利用坠落的劲道反手将左手的长剑背部支撑住身躯，右手的短剑这次对准魔兽咽喉深深地插了下去。

然而，顽强又生命力强的牛型魔兽虽然痛得仰头，眼中却浮现怒气挥爪拍向肩头的骑士。

万一迫近的巨大钩爪落在身上，艾莉西亚恐怕会像稻草般被撕得粉碎。

「真慢。」

但她唾弃地说。

那一瞬间，空中响起巨响。

余音绵延的重低音，仿佛来自被同样巨大的机械风箱吹响的沉重巨大管乐器。

那是明明从魔兽口中发出，称不上叫声的声响。

因为制造声音的并非从巨牛肺部吐出的空气，而是刺进其咽喉的短剑喷发的火焰。

喷出苍白业火的魔法道具短剑，是开战前廉送给艾莉西亚的。廉说这把短剑得自米特拉，对不会用魔法的他来说派不上用场。

根据米特拉的说明，这把短剑无法将火焰射到远处，必须从相当近的距离发动，但相对的威力颇为强大。

对于不擅长用远程武器的艾莉西亚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它的威力果然强大。只要刺进咽喉贯注魔力，窜出的火焰足以在魔兽喉头制造出传遍战场的重低音。

从巨牛口中猛烈喷涌的苍白火焰边烧烂声带边制造声音，高温传递到鼻子、嘴以及沸腾后混浊的眼球，多半会一路扩散到脑髓。

当火焰平息时，脱力的魔兽巨大的膝盖落在地上。

艾莉西亚拔出插在魔兽背上的剑想要离开缓缓倒下的魔兽，右手的短剑却拔不出来。

「——真没办法。」

艾莉西亚双手举起长剑在原地旋转，加上离心力的一击砍向牛头。

长角的巨大头颅身首分离，失去头颅的身体倒了下来。

她随着砍下头颅的动作轻轻飞起，外套翻飞地转身落地。

艾莉西亚割开头颅取出拔不出来的短剑，在半空中抓住短剑后跳起，离开趴倒的魔兽遗骸。

转头望着背后的巨兽随着地鸣声倒下，她注视手中的魔法道具，愉快地点点头。

「很不错嘛。」

将短剑收回腰后，艾莉西亚奔向跑到不远处的马匹。

〇

「……那个女人真的是人类吗？」

布雷南不禁呢喃。

一对一烧死需要集数十名魔导骑兵之力好不容易才能打倒的敌人，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

周围的部下似乎也有同感，害怕地窃窃私语。

「那动作是怎么回事，在空中飞舞啊。」「不，砍下比圆木还粗的头颅也非比寻常。」「光是烧死还不过瘾吗……」「如果我们是红鹰，那家伙就是火龙？」「不，我听说过有种人叫猎头族。」

这时候，一旁的马基力欧斯大喊。

「跟随瓦尔卡的骑士！支援她把牛通通赶走！」

「啊？」

布雷南困惑地眨眨眼，马基力欧斯再重复一遍。

「我说！那个——猎头龙是自己人！支持她杀掉剩下的巨大魔兽！」

布雷南赫然回神，转头面对部下。

「了、了解！喂，叫副队长过来！」

（猎头火龙）艾莉西亚·佛亚赛特。这个绰号转眼间传了开来。

〇

米特拉看见在右翼肆虐的巨牛倒下。

这已是第二头。

艾莉西亚是瓦尔卡王国最强的剑士。比起对付大量魔兽，她的身手反倒在面对单独一头强大魔兽时更能发挥成果。

虽然理解这一点，亲眼目睹时仍不得不大吃一惊。

「比起魔兽更像怪物啊……」

然而，即使靠她的力量也无法当场歼灭魔兽集团。敌阵派出援手，又有两头巨大魔兽接近。

重装步兵队列在马基力欧斯直接指挥下混乱逐渐平息，布雷南支持步兵，部分红鹰队成员与艾莉西亚会合负责开路。

所有的配合终于连结起来，法吉鲁德军开始重整旗鼓。

可是，还缺少一点用来处理敌方增援的时间。

因此，米特拉驾驶着二轮马车在艾莉西亚清除魔兽可以通行的区域匆匆赶路，后方跟随着牵引大型马车的魔导士队。

「闪开！秘密兵器要通过了！呜喔～～！」

在粗鲁的怒吼及斥骂盘旋的战列中，米特拉的女声特别显眼。士兵们立刻听见她的叫声转过头，慌忙让出路来。

米特拉就这样抵达即将溃散的重装步兵队列正后方的散兵线，看着从正面前来的两头米诺陶斯。

她水平伸直手臂竖起大拇指测量距离。

人类手臂的长度约为两眼间距的十倍，透过右眼及左眼观看时目标偏离的距离、目标的大小估算，再乘以十。

她一边测量时，一边向背后的魔导士队大喊。

「迪欧米托拉管风琴，准备发射！」

「了解！」

背后的魔导士队依照米特拉的号令将马车侧对着战列并排停下，揭开货架的罩布，联合数人之力对上面的物体进行微调。

不久后五台运货马车排好，货架上的金属管对着天空立起。

每一台马车上个有两排绑着七根双手环抱大小黄铜管的木架，区隔驾驶座集货架的位置放了高高的木板，回头看看驾驶座的靠背，有着刻上魔法阵的细钢管，插进其间的钢管布满周围，连结了所有黄铜管。

那简直像放大版管乐器管风琴的异样物体，使周围的士兵即使在战斗中也不禁惊讶得连连回头张望。

看到他们的反应，米特拉将之命名为「迪欧米托拉管风琴」，其实身为开发者的她之前都称这玩意儿叫「发泄炸弹」。

正如其名，米特拉本来是打算做来发泄郁闷情绪的。

无论如何，朝向天空的黄铜管统一方向固定完毕，驾驶座的射手将管子插了进去。

「准备完成！」

收到报告的米特拉点点头，直盯着敌军。

无风。敌人已来到近处。

「好……再一下子……三、二、一——宰掉它们！」

「发射！发射～～！」

号令一下，惊人的巨响响起。

魔法阵爆炸现象引发的苍白光芒自黄铜管喷出，那股威力将箭矢状的物体射了出去。

然后，更多巨响传来。

所有的箭矢发出像风箱吹向火炉时一样分不出属于风还是火焰的声音，喷着火进一步加速。

那些带着箭矢划破空气的声响飞去的物体，火焰很快就熄灭下坠。

接着，倾注在魔兽头上——爆炸。

「尝尝～～这一招～～狠的～～嘎啊啊啊啊啊！」

比闪光慢一拍传达的热波灌入张大嘴巴大喊的米特拉口中，恶心的感觉令她忍不住摔倒。但是，她的声音被更大更怪异的叫声盖过。

对着米诺陶斯及周围魔兽飞去的弹头，毫无遗憾地发挥威力。

爆炸的种类五花八门。填充油脂的燃烧弹、塞满钉子与火药的碎片榴弹、将水银与魔法阵连动的水银引爆魔法阵，总之什么都搜罗来了。

弹头的改造及黄铜管设计等等米特拉连续熬夜三天的成果一起爆炸开来。

大规模的惨叫与咆哮伴随中弹的火焰与爆炸声袭来，阵阵拍打在肌肤上。由魔兽痛苦嘶吼重叠而成的不协和音、爆炸带来的热度与难闻的风与令人吃惊的炸裂声

当米特拉爬起来总算看清楚成果时，不只魔兽，甚至随处可见法吉鲁德军吓得呆立不动。

那股广域袭向魔兽的威力将小型魔兽全都炸飞，手臂似乎被炸个正着的米诺陶斯在熊熊烈焰中痛苦挣扎。

最重要的是，敌军的混乱严重到了异常的程度，巨响与同胞的惨叫吓得魔兽往周边四处逃窜。

「哇喔，我是天才。」

顺便一提，为什么这个兵器原先叫「发泄炸弹」——

「可是这玩意儿还是没办法变成『飞机』那个样子啊。」

她发现为了装在背后飞行而开发的装置，根据从廉听来的情报判断，再怎么改也只是用来投向空中的装置，便打算通通炸掉。

下次你该研究的不是火焰，而是翅膀。廉听完米特拉的话后告诉她。

「好～～撤退了！」

米特拉呼唤魔导士们，迅速逃离现场。

「后、后退！趁现在后退！」

步兵们似乎也趁着敌军陷入混乱后撤。

只要法吉鲁德重整旗鼓，战况的优势将缓缓倒向人类吧。

「唉，我能够做的也到此为止。」

她已尽力而为，也创造了成果。但等到四足一出现大概就完了。

接下来只能期待分遗队——廉和伊莉丝的表现。米特拉伸个懒腰，匆匆离开前线。

〇

『启动成功。做得漂亮。』

「太好了……」

伊莉丝摘掉头盔拍拍胸口，但下一瞬间传来的重重破碎声又让她慌张地抓住重装铠甲。

虽然发出奇异声响微微移动各个部位的铠甲也令人好奇，此刻她更在意晃动脚下的震动。

「塔开始倾斜了？」

『好像是的……廉传来通讯，请仔细听。』

「是、是。」

伊莉丝慌忙将头盔捧回面前，听见廉的声音。

『听得见吗？伊莉丝。我现在抽不出空。抓住铠甲的手臂，按照米涅尔瓦的话行动。通讯完毕。』

『根据廉的命令，以自律模式行动。请将头部装甲戴在AF上。』

声音再度从廉低沉冷静的嗓音切换成米涅尔瓦无机质的女声。

就像被阶梯那边隐约传来的梁柱折断声催促着，伊莉丝把手中廉的头盔按在重装铠甲头部。

『系统启动。请后退。』

当她退后两步，铠甲动了起来。

原本如花朵般展开的胸甲与手甲自行喀嚓一声关闭恢复成铠甲形状，完全向正上方打开的头部也往前倒固定住。全身发出激烈的金属声闭合各个部位后，一副比廉大上一圈但空荡荡的铠甲诞生。

「……请问，是米涅尔瓦在操纵吗？」

『没错。请过来这里。』

铠甲伸出装着小型护肩的左臂，伊莉丝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背部靠着铠甲，被单手轻松地抱起，她姑且先抓住铠甲胸部的骨骼。

铠甲以生硬的动作抓住旁边大箱子侧边的把手。

『要塌了。请小心。』

米涅尔瓦才刚说完，塔便开始崩塌。她感觉到整个房间连同建筑物一起逐渐倾斜、崩塌、倒下。

「怎、怎么办？」

『强行逃生。抓住我。』

米涅尔瓦如此回答狼狈的伊莉丝，铠甲用脚下的轮子迅速后退。熟悉的感觉令她缩起身体闭上嘴巴。

冲击。

撞破尖塔的玻璃墙，伊莉丝和铠甲一起扑向空中。

从极高的高度望见城镇，脚下连地面也没有，胃都飘了起来，伊莉丝正在俯瞰平常需要仰望的街景。

「好厉害……！」

她吐露诚实的感想，甚至有种被抛下的奇特孤独感。漂浮在绝无生还可能的高空，有种仿佛被抛进看不见陆地的大海的寒意。

不久后，除了手中握住的金属铠甲触感之外没有任何物体承接的自由坠落开始。

『敌人接近。』

视野旋转了一圈。

自高空俯瞰的街景猛然流过变成镇墙与墙彼端的平原，又变成匍匐迅速爬上倾斜高塔外墙的巨大骸骨。

并排在骸骨口中蠢动的骷髅群，伸长肉质呈橘色的颈部飞了过来。

要被吞食了。在惨剧发生的一瞬前，好像由米涅尔瓦操作的铠甲将伊莉丝使劲扔了出去。

「——咦、咦咦！」

魔兽继续追击惊愕的伊莉丝，两具张大嘴巴的骷髅切断延伸的颈肉，像箭矢般射了过来。无处可逃。照这样下去会被魔兽啃食掉。

「——！」

伊莉丝咬紧牙关。

〇

撞破倾斜高塔外墙飞出室外的瞬间，廉看见啃咬着AF的骷髅群。他掷出欧尔德砸落源头所在的巨大骸骨下颚，在逐渐倒塌的高塔外墙奔跑跃起，追向米涅尔瓦抛出的伊莉丝。

（可——恶！）

廉不禁咒骂。两具骷髅比他早一步扑了过去。

咧开牙齿飞去的骷髅已距离伊莉丝很近。近到他没把握是否还赶得上。

廉当场解除背部装甲与剑鞘的连结，舍弃剑鞘后呼唤。

（米涅尔瓦！）

《装备可能。》

他跳向空中展开双手，AF以双腿腿侧及背后装载的火箭推进装置加速从后面追了上来，展开装甲与框架各部位紧抓住廉。

前臂覆上追加装甲，尺寸比廉大的腿部在内部咬合脚底同时封闭装甲固定。框架伸长从背后贴上腰部与背部，像抓住他整个躯体般绕过来贴合，最后头盔连同原本的头部装甲一起套上头部。

《紧急连结。》

AF与「Tartaros Armor」省略系统检测强行连接，神经回路接口将AF全身化为廉的手脚。

廉咬紧牙关启动背上的加速器点火，追逐从空中坠落的伊莉丝。

他伸出手。这样应该赶得及——正这么心想的廉指尖迸出血花。

「什——！」

他倒抽一口气，第二团鲜血又在眼前迸散——橘色的骨虫血液。

接连响起的破裂声。粉碎的白骨。办到这件事的，是伊莉丝从腋下拔出的Scirea S9UF。

尽管正从空中坠落，伊莉丝击落了对准她飞去的骨虫。虽然有好几发子弹落空，打到命中为止的简单解决方法，令射击成功奏效。

然后，伊莉丝将射击完毕的手枪扣上安全装置，松开一只手伸向廉。

廉抓住她的手拉过来。

左臂搂住那纤细的身躯，廉伸出右手插上石墙。

这是不同于天文塔的另一座塔。他将右手插进墙壁减慢坠落速度，石墙四散，右脚也插进去当煞车，在高塔外墙上留下如深深爪痕般的凹洞坠落——以无法停止的态势落地。

「……没事吧？」

「啊、是的，谢谢你。」

伊莉丝虽然激动得满脸通红仍设法回答，从臂弯中仰望着他，手中还牢牢地握着手枪。

看样子速度是减慢到一般人能够承受的程度了。廉松了口气。

接着缓缓地将伊莉丝放下来。

装备AF使他的身高变得更高，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完全是俯瞰她。

少女离开廉几步仰望着他，接着仰望天空，有好一会儿静止不动。

「……伊莉丝？」

对她一语不发的态度感到不安的廉歪歪头，伊莉丝突然转过身奔向他。

「廉大人，我打中了！我的表现如何？」

伊莉丝高兴又有点自豪地说，简直像艾莉西亚对她那样，眼神闪闪发光、期待地微晃着身躯。

因此，廉也像伊莉丝经常做的，点点头回望着她的眼睛回以赞美。

「嗯，我看见了。干得好，我也为你骄傲。」

实际上，正从空中坠落选拔枪对敌人开火而且命中需要相当大的胆量，伊莉丝全靠着那副娇小身躯办到了。再加上她也确实启动了AF，廉对大加赞美她做得好完全没有抵触感。

「是！」

伊莉丝心情愉快地点点头，但眼神依然盯着他不放。廉感觉到她想要更多言语或行动上的表现，试着轻轻抚摸她的头。

「果然厉害，伊莉丝。」

「嗯……」

她愉悦地接受廉被两层装甲包覆的坚硬手掌正襟危坐地任他摸头，在收回手后仰望着他露出微笑。

「呵呵呵，因为相信廉大人一定会来救我才办到的。谢谢你。」

「抱歉，来迟了。」

「不，我平安地站在这里，你没有来晚。」

「……你真的很努力。」

「是。」

伊莉丝回答后笑了起来，廉点头回应，望向周围。

「米涅尔瓦，容器落在哪一带？」

『那边。』

目标物品到手了。廉用脚底装的轮子往米涅尔瓦指出的方向移动。

在崩塌的高塔附近，粉碎的骨头与大量瓦砾散乱一地。照情况来看，小型骸骨似乎被埋在瓦砾全灭了。

失去群体网络后智能重回到颤蚓程度的骨虫，大半就此被阳光烧灼而死。被瓦砾压扁的骨虫应该也几乎死亡殆尽。顶多剩下运气好没被压扁的骨虫，在遮荫处苟延残喘——没有作为栖息地的骨头，这种魔兽仅仅是颤蚓。在入夜前无法离开遮荫。

再来是廉砸落的大型骨虫——

「……」

它似乎因为分割躯体变得脆弱，在坠落的冲击中失去大部分骨头。在一旁树荫下蠢动橘色肉块的一公尺长骸骨正匍匐着东跑西窜。

从骨头溢出的虫看来拒绝走到太阳下。

不久后它发现廉的存在，慌张地拾起落在附近的陪葬品生锈长剑，咻咻地挥舞着威吓起来。

廉以阿耶拉斯扫射用骨片交击发出干硬声响威吓他的骸骨，打碎骨头消灭骨虫群。

「看来还能用。」

方才为了装备AF在空中卸下的阿耶拉斯毫无问题地运作着。确认这一点后，廉将阿耶拉斯收回套中走向容器。

虽然先前的战况千钧一发，四足尚未现身，AF也到手了。廉本来担心这或许是敌人察觉一切后设下的陷阱，不过照状况看来，他们运气不好撞上野生魔兽的可能性很高。

四足应该在战场那边——动作必须要快。

〇

火焰突然吹袭肆虐。

简直像报复先前的轰炸般，巨响及业火刺耳地传遍法吉鲁德军的战列，哀鸣声重重交叠——但濒死的惨叫并不多。

那也是当然，因为炮击目标是迪欧米托拉管风琴。运货马车一台接一台爆炸，被烧得扭曲的黄铜管飞上半空后落下，士兵们四散奔逃。

同样的状况重复五次后终于停止。

然而，周围被巨响和火焰唤醒恐惧的士兵没停下来。不断有人仓惶逃跑，战列崩溃，没有逃走的勇敢士兵最先惨遭魔兽群袭击。

直到刚刚为止还因为迪欧米托拉管风琴陷入混乱的魔兽不知为何只有一部分立刻冷静下来，侵入出现突破口的战列。

当那一群魔兽袭击人类，将肠子和尸体的肉块洒得到处都是，呛鼻的血腥味与尸臭而非火焰的烧焦味弥漫开来，连其他魔兽也渐渐恢复本能开始攻击人。

「唔呜……！」

一发射完毕便放弃管风琴逃走的米特拉从马车上转头望向战场，忍不住呻吟。

她之前告诉魔导士们可以舍弃迪欧米托拉管风琴逃走的忠告发挥功效。然而——那破坏力超乎想象。

看来终于现身了。在视野辽阔的平源上，那反射阳光的身影十分清晰。

四足<阿加思>在右翼正面出现。

「廉没赶上吗……不，既然如此，由我来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争取时间。」

碰巧与她会合的艾莉西亚在一旁说出这种话，米特拉慌忙制止道。

「不可能办到的！」

「办不到也只有去做！要是廉没在我死前赶上，替我揍他一顿！」

留下这番话，艾莉西亚冲了出去。

「等等，艾莉西亚！——啊，可恶！真是的！」

来不及阻止，骑士转瞬间已冲进魔兽群中

「来人啊！去追艾莉西亚！——快一点！」

米特拉拉高嗓门呼喊，声调是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急切。

〇

他只在一开始用过肩部的大炮。

不过，仅仅如此也足够了。

正如预期目标一般，敌方士气显而易见地下滑，后退的右翼第一列推开同伴退下，第二列脚步迟缓。结果打乱了战列。

第四世代型<阿加思>DAG205-K4——敌人称为「四足」的他，透过人工智能「克罗诺斯」向周围的魔兽传送命令，要它们从正面突击。

他所率领的是数十头怪马葛里菲尼尔、四头巨牛米诺陶斯、其他中型魔兽也净是集团头目等级的强力魔兽。

葛里菲尼尔突击中央的重装步兵，打乱战列后，米诺陶斯与摩罗库诺依德专挑前列贪婪地吞食着。

一发展到这一步，对手已无计可施。不只那些精英，原先在战场上的中小型魔兽也模仿起来使惨剧扩散，企图逃离此地的人类同样打乱阵形，引发更多损害的连锁反应。

以百人为单位组成的方阵，转眼间化为血与脑浆四散的阿鼻地狱舞台。

真无趣，正当他心想的时候。

敌阵有人单骑冲了出来。他以望远视觉观看，发现是个女人，身着武装，穿着称做骑士的装扮。

在这个世界不常见的装扮，令他歪歪头。

他知道这人是从敌阵冲出来的。不过在进入他的视野之前，女骑士如何穿越应该挡在中间的魔兽群？

他怀疑地看向骑士背后，发现失去手臂的摩罗库诺依德。

「……」

按照常理，这不可能发生。区区一名人类，还是只有剑这种原始武器的这个世界居民，竟然能穿越数量那么多的魔兽群。

然而，剑与长枪时代的人曾做过现代人想象不到的事情。有些历史资料抱持这样的观点。

举例来说，以区区数百名骑兵驱逐数万大军。

举例来说，将多达数万人钉在尖桩上曝尸荒野。

做出这两件事的人，名声都流传至后世，成为传说中的英雄或恶魔。

无论那名骑士属于哪一方，在这里解决她应该都是有意义的吧。

他如此想着，将肩部的大炮对准骑士。

也许是直觉格外敏锐，骑士立刻调转马头往不同方向跑，刻意突击冲进魔兽群中央。

一定程度的损害无须在意。他毫不在乎地开火。

榴弹击中马匹预测出现的地点，散播业火。魔兽的四肢被炸得粉碎化为血雾四散，死前的惨叫轰然响起。

炮击就只限这一发。如果牺牲数量太大，会刺激魔兽的生存本能，将他视为敌人。

骑士的身影隐没在黑烟中看不见。不是和<阿加思>一起被碎片或爆炸撕碎，就是被魔兽吞食掉了吧。

才刚浮现这念头——

『警戒后方。』

「——！」

AI的警告令他立刻转头用Ml 34RC扫出一波弹幕。从后方背来的火箭炮在上空爆炸。

爆炸烟雾还没散去，他便全方面扫描四周。发现目标。

不知为何发现位置在城镇方向，还是上空。

AS-07-3——不。

「廉。」

被这个性能应该比自己逊色的对手打掉一门迷你炮的记忆犹新。喃喃念出对手的名字，他的——<四足>胸中涌现一丝烦躁。

妨碍执行作战计划的「感情」，促使他对魔兽菁英部队发出攻击廉的命令。突破敌人战列的魔兽掉头穿越他身旁，朝廉前进。

那一瞬间，长枪插进他背后。

「——！」

金属交击的尖锐声响紧贴着背后传来，他困惑地用后方视觉确认。

熊熊燃烧的投掷枪正好插进装甲的缝隙。

不过，他没有被刺中。四足晃动躯体甩掉长枪，发现一群正在逃跑的骑兵。

那些骑兵手持红枪。人数只有四骑，唯独一匹马上有两人共乘。坐在背后的，似乎正是刚才的女骑士。

他们被魔兽群追逐着，已然跑远。

突然间，女骑士察觉他的注视转过头大喊着什么。

将口型转换成本地语言调查的结果——她说的是「蠢蛋」。

「……」

虽然应该立刻追击的冲动涌上来，不过克罗诺斯本就没把低速飞来的枪判定成威胁。AI的战术判断将排除第三世代型<阿加思>列为优先事项。

他重新转向廉冲了出去。

人影已不在空中。

〇

得的AF「T3 Storm」没有飞行能力。装在背部及两腿腿侧的火箭引擎终究是用来加速的，原本的移动方式是靠脚底的轮子行驶。

然而，廉却在空中飞行。

方法很简单。

以最大加速冲上墙壁，边在屋顶上跳跃移动边继续加速，对准正门附近的尖塔塔顶发射AF右手腕装备的钢丝枪，边收钢丝边提升速度，从上方跨越镇墙。

然后——

《警告。因持续异常功率输出，背部引擎将于二十秒后达到极限温度。》

（那就再持续十九秒！）

《了解。》

不考虑引擎的规格，一直强行持续最大功率输出。

由于无法抱着伊莉丝移动，她躲藏在汀维。廉跟她约好，等战斗结束后会去接她。

AF持续发出刺耳的警告在耳边响个不停，但他忽略不管。

廉向西飞去——不，是保持不坠落地跳跃过去。

平原另一头可以望见黑色的物体。

《还有十秒。》

随着距离拉近，原本只像什么东西扩散在地面的影像，也逐渐能看出正在移动。

《五。》

最大望远已可分辨人与魔兽的差异。

《三。》

估算距离。

《一。》

靠着人类铠甲反射的闪光，他判别出魔兽与人类前线。

《零。关闭——》

（别关！）

没找到<阿加思>

《已超过二十秒。》

虽然提出警告，米涅尔瓦没有停止引擎运转。

背部的火箭引擎开始发出危险的声响。但廉还在坚持着。

《安全装置已破坏，可是万一爆炸就没救了。》

（我知道！）

没办法吗？

廉正要放弃的瞬间，左方升起和铠甲反光不同的光芒。

（——！）

那波业火的规模明显太大。廉瞬间注视着那边。

将影像扩大到分辨率出现颗粒一看，的确有四足的影子。

（关掉引擎。）

《了解。》

先关掉濒临爆炸的引擎。然后……

（准备发射肩部感应弹。目标，敌方四足<阿加思>。）

《这么远的距离打不中。》

（那也无妨，发射。）

《了解。》

AF右肩的火箭槽发射一发火箭炮。

设计为红外线感应方式的LOGR笔直飞出后即修正轨道，填装炸药的弹头对准四足直直飞去。

四足即刻反应。两挺迷你炮扫射弹幕迎击火箭炮，在空中引发没有意义的爆炸。

「Low-Cost Guided Imaging Rocket」正如其名，是种廉价的先进武器。不像昂贵但以准确攻击为目标的飞弹一样，是具备难以迎击的复杂轨道及精密雷达的感觉武器。凭四足的装备可以轻松击坠。

《失误。》

（不对。我要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

为了让廉成功潜入，本就给法吉鲁德军及艾莉西亚带来很大的负担。以四足的火力，短短数十秒的扫射，一个不好就会有超过百人丧命。应该尽快将四足带进和廉的对战中。

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是四足的ETC炮，或是多弹头飞弹发射？无论哪一种，他都有觉悟降落前会遭到反击，因而绷紧神经。

打从以前起，从空中下降的过程与刚降落时都是空降部队最缺乏防备的时候。

廉直视着分辨率缓缓提升的敌人身影！

（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四足不知为何转头向后。背部插着红色的棒状物。

他背对自己的此刻，不会发动反击。

廉让腿部引擎喷射。不像背部，本就属于小型不能期望强力输出功率的腿部引擎的输出保持在安全范围，尚可使用。

他急骤下降，在贴近地面时逆向喷射。尽管输出力量与坠落的速度无法相比，仍设法达成减速——廉伴随着强烈的冲击降落。

他像跳远着地般以脚尖刮过地面，在地上划出十几公尺的脚印……

「……！」

仅仅一瞬，廉喷射背后的引擎跳跃起来。

轮子在降落前使高速回转，名为「暴风」的AF终于依照原本的用途在地面疾驰。

双脚下的双轮高速运输廉的身躯，距离已拉近到能够逐一分辨出魔兽军背影的程度。

（检查所有武装。）

他调查过度使用引擎与降落的冲击造成多少影响。

《一切都无异状。可投入战斗。》

右肩的迷你火箭槽、手中的AF用突击步枪「GU8KV」、背部左侧的阿耶拉斯与拿下固定套垂直插在背后的欧尔德及剑鞘都无异状。

（检查机体。）

《「Tartaros Armor」无异状。AF「T3 Storm」背部火箭引擎、冷却系统出现异状，无法长时间使用，可进行输出功率百分之七十的喷射持续两秒。但使用间隔请设定为四，二秒以上。》

《了解。战斗开始。》

廉举起手中的枪连续开火发动突击。

AF用突击步枪「GU8KV」，使用弹药为十二，七毫米的大口径子弹。对付体型相当于大型动物、甲壳及皮下脂肪等同防弹装甲的魔兽，其重量与连射力可发挥效果性的杀伤威力。

在平原上如滑行般移动，廉同时扣下扳机。威力能将岩石打得粉碎的十二.七毫米子弹轻松地撕裂魔兽群。

廉降落的地点是敌军右翼后方。等位于左翼的四足降落，双方之间的魔兽将成为阻碍，想射击廉必须移动。但是，廉没有不扣下扳机的理由。他打算主动接近四足，同时尽可能给与中间的魔兽军最大的打击。

聚成一团的魔兽群是机关枪扫射绝佳的标靶。

从背后遇袭的魔兽军别说反击，甚至没办法抵抗或闪避就沐浴在突击步枪的猛射下。

根据枪声与威力判断，GU8KV的反作用力恐怕等同战车兵器，不过廉甚至没停下来踏稳步伐，靠着AF加乘后的力量成功地强行推回反作用力。

（很不错。）

《敌方转头。正朝这边过来。》

经过一轮连射，大量的魔兽掉头奔向这理。廉就这么直接深入魔兽军之中。

廉从连射切换为点发，一边狙击中型魔兽头目一边在大军中奔驰。

受到他的攻击或听见枪声转头的魔兽追了上来，但廉一度超前之后就再也没被追上过。

他用突击步枪击倒拦住去路长着熊臂的魔兽，晃动身体蛇行穿越魔兽之间不断开火。大幅往左转，选择横切过在旁边展开的战列的路线。

若只是小型魔兽就加快速度撞飞，廉穿越魔兽军，一直射击到弹匣空了为止。直到最后一发子弹也对魔兽发射后，他仅用右脚加速描绘出锐利的弧形脱离战列，边更换弹匣边微微回转往后跑。

追逐他的魔兽排成了一列。

魔兽群从正面遭受威力强大的机关枪扫射。

十二.七毫米子弹的全自动射击像横扫而来的雨点袭向魔兽。第一发子弹飞过去，第一头魔兽几乎所有内脏全往后喷，它背后的猿猴被削掉肩膀，仿佛有人从上拉抓住手臂的肌肉般撕扯到半空中，更后面的魔兽腿上被打出一个大洞——威力大到仅仅一发就能一口气杀掉三头魔兽的子弹，一秒内有十几发来袭。

数秒内用掉全满弹匣三分之二子弹的弹雨，几乎将追逐廉的敌人全数化为肉块。

射击完毕，廉将所有的喷射口朝下背跃式跳起，扭身在半空中将双轮的回转更改为前进，飘移着改变方向。

（——！）

那一瞬间，尖锐的巨响掠过他身旁，背后掀起一大片尘土。是五十毫米穿甲弹的炮击。

在扑上装甲的冲击波还没平息前，米涅尔瓦传来通知。

《敌方<阿加思>正与魔兽群一起接近中。》

背后率领着大型魔兽的四足来到廉的正前方。

（这一仗可不能输啊，米涅尔瓦。）

《那请获胜吧。》

听到米涅尔瓦若无其事的发言，廉牙关轻轻交击地回嘴。

（说点更能激发斗志的台词。）

《松软蜂蜜。》

（…………啊？）

廉一瞬间停止思考。

《接下来的事包在我身上。飞弹来了。》

它顺便一提的内容令廉背脊发寒。他喷射火箭引擎急速掉转，两发小型飞弹追逐着火箭的热源。

廉往右转同时靠全自动射击击落一发飞弹，钻过魔兽军的缝隙奔跑，左手放开突击步枪拔出欧尔德刺穿熊怪。他转身向后并将尸体扔向飞弹炸掉。爆炸飞散的尸块黏在装甲上，但他视若无睹地在胸前高举左臂。

反转腿部加速器输出功率全开，往后方骤然加速。

左前臂从手肘到手背有片小盾牌，面对HE弹在不到一公尺的近距离爆炸时很管用。

飞弹紧临身旁落下，爆炸。炮弹的碎片在廉的盾牌与全身各部位装甲上散播火花。廉被爆炸时产生的压力震飞，张开双腿着地保持姿势不变。

他迅速换掉空弹匣，对着四足开枪。

四足也采取了回避机动。连续被能在他厚重装甲上打出凹痕的十二，七毫米子弹击中，即使对四足来说也很危险。

然而，就算是装载能力优异的四足，也会因装备的重量行动迟缓。几发子弹命中，四足的躯体迸出火花。

不过重视火力而非机动力的四足型AF萨吉塔里斯，真正的价值在于火力。肩部ETC炮瞄准了廉。

脚微微踮起，廉运用背部加速器往侧边挪——一瞬之后再以腿部喷射煞住力道高速回转。掠过左肩的穿甲弹削掉了肩部装甲。

双轮让廉的双脚不停疾驰。承受着炮弹擦过的冲击，目光有力地对准四足。与视线连动的FCS发出细微的电子音通知目标已锁定。两发迷你火箭骤然加速笔直地往四足飞去。

直接命中。但打中的不是装甲兵。

从旁边跑来的葛里菲尼尔挡在四足之前承受火箭。烧焦的肉屑炸得粉碎倾注而下，廉遭到迷你炮回击。

廉以盾牌挡下往斜后方进行回避机动，立刻以四足为中心时快时慢地反时针绕圆，用盾牌掩护步枪，露出枪口做点放射击。

四足也一边闪避一边发射飞弹，廉加速同时扫出弹幕迎击。

爆炸和枪声重重交叠的战斗将绿色平原翻开、燃烧挖出深坑，最后死亡。

〇

「后退！快后退！快点依顺序重组！」

在怒吼声中，艾莉西亚跨上向红鹰队借来的马，以目光追逐两名战士的战斗。

然而，那两人的战斗非比寻常。

三千头魔兽和一万名士兵大战留下的痕迹，在短时间内被暴力的爪痕抹去。而且双方都在这样的破坏漩涡中若无其事地持续奔驰，被业火烧灼着同时送出反击。

不知不觉间，魔兽和人类都为了躲开他们大幅变更阵形。

法吉鲁德军总之先往后退，送伤兵回到阵地。只留还能战斗的人重新编队，退到山丘处布阵。

由于在白军阵地中央大战的两人造成重大伤亡，魔兽军左右分开以免进入两人的杀伤圈，追杀人类军队。法吉鲁德军也相对应地将配置在山丘斜坡上的兵力分为两波展开防御。

不过尽管布了阵，魔兽的动作却很迟钝，攻击也零零散散。

只要敌人不接近，法吉鲁德这一方也不出手。

总数超越一万的两军只注目着同一个目标——那两具异形铠甲的战斗。

「……有支援那家伙的魔兽吗？」

连魔兽都渐渐远离两人，但有数十头巨兽分散配置，不时妨碍着廉。

「是弃子吧……」

米特拉点头同意艾莉西亚，在驾驶坐上站起身。

「……长枪刺不穿真令人火大。」

虽然在那家伙现身时发动突击，别说争取时间，她光是在离开时掷出一把枪已竭尽全力，而且是在赤鹅队的帮助之下。

「我得再提升实力才行……」

听到艾莉西亚自言自语，米特拉耸耸肩。

「别太逞强了。」

「……难得你会说这种话啊。」

无论如何，艾莉西亚一直瞪着两人的决斗，仿佛要深深烙印在眼中。心中想象着自己插入那场战斗的画面。

〇

廉闪过摩罗库诺依德的手臂回转穿越其身侧，左手的欧尔德一闪将它砍成两截。他轻轻跃起，轮子同时停止，HE弹紧贴着在土地上滑行的他的身躯上方掠过。

被身旁发生的爆炸压倒的廉爬起身，却无从挽救减慢的速度，前方的米诺陶斯挥下利爪。

廉迅速站起来用欧尔德挡下敌人的攻击，从正面与加上巨兽推测有重达数吨体重的攻击相抗衡。

《提升AF输出功率。》

瞬时提升电力供给量，廉将巨兽的手臂弹了回去。

廉右手的突击步枪边全自动射击边由下往上对着空门大开的米诺陶斯挥去。

零距离射击命中的子弹从米诺陶斯两股之间一直打到头部，留下仿佛被刀锋不利的刀子切成两半的深深伤痕。

淋着回溅的血，廉将欧尔德收回鞘中全速后退，对迷你炮的弹雨采取回避机动，击落从侧面袭来的飞弹，却被葛里菲尼尔从背后而来的突袭挡住。

《飞弹接近。》

（——！）

廉让背部加速器往侧边喷躲开葛里菲尼尔，却失去了击落从对侧飞来的飞弹的机会。与八足怪马错身而过后，便是中弹的时候。

廉高速回旋，与葛里菲尼尔错身而过时左拳击向其腹部。

巨兽随着巨响被打飞出去。

盾牌之下，从手背伸出的粗短枪身发射接近散弹，重达数吨的魔兽躯体被那惊人的威力击飞。

飞弹击中飞上半空的葛里菲尼尔后爆炸。那股反作用力使廉微微失去平衡，但他没有改变行进方向地枢转，转而前进。

前方已没有巨大魔兽。

将弃子消耗光的四足进一步过度使用炮身发红发热的迷你炮铺设弹幕。廉一边躲避一边射出反击的子弹。

沉重弹头迸开的惊人声响接连不断地袭击四足。

敌我的速度不同。四足未能完全躲开廉的瞄准，相对的廉则凭借速度甩开弹雨，流弹也被装甲轻松反弹。

廉用火箭引擎的急速加速采取不规则的机动，来接近后退的同时扫出弹幕的四足。不让他逃出自己的有利距离。

ETC炮移动。开炮——却是无奈的挣扎。受到GU8KV的射击逼迫，被子弹击中时平衡不稳地开炮准心也会晃动。廉已看清四足的动作，能够从他抑制晃动的举动看穿他要开炮并闪避掉。

廉以毫厘之差躲过穿甲弹，枪口对准四足。四只脚中的一只迸出大大的火花，被削掉的装甲隙缝间可以瞥见自断线电缆漏出的电流闪烁光芒。

下一瞬间，一起发射的十几发多弹头飞弹对着廉倾注而下。

《请躲避。》

廉立刻火箭回击，同时跟进射击。

以近乎直射轨道飞来的弹头因火箭爆炸迷失目标，在他附近的地面炸出坑洞。他全速后退，同时一一击坠绕过来的飞弹群。靠着腿上的加速器骤然减速和移动变化躲开，背部加速器加速令飞弹重重撞上旁边的岩石，几乎一直按着扳机不放挥舞着GU8KV。

当最后一发飞弹在空中爆炸，又躲过后绩射来的穿甲弹时，四足对廉发出通讯。

《AS-07-3。看看你背后。》

廉赫然以后方视觉确认，后方有座山丘——魔兽和法吉鲁德军都在那边。

《我要攻击那些家伙。》

ETC炮炮身移动，瞄准了法吉鲁德军。

他迎击刚才那些飞弹时，四足似乎设计了这个相对位置。

《在那之前我先杀了你。》

廉如此宣言。于是，四足举起M134RC迷你炮。

《你的目的是保护原住民吧。我也不会轻易让你遂其所愿。要是我在战斗中杀掉那支军队，你战斗的理由也消失了吧。你以为这点事我办不到？》

廉傻眼地回答。

《保护？不对。我和他们是同盟关系。所以，我才和他们的敌人也就是你交手。他们对这段期间的伤亡已有所觉悟……要试试你不聚精会神对付我能支撑多久吗？》

《同盟？跟没有科学技术的劣等人类？》

廉发现自己忍不住皱起眉头。

——真不快。他这么觉得。

《我要更正。我不会再让你杀更多人——一个人也不。》

廉发动突击。

加速器的异状累积下来，大概迟早会发生决定性的故障。那么……

（最大输出功率！）

《了解。》

就在此一决胜负。

对伤亡有所觉悟的法吉鲁德军引开了魔兽和四足的注意力。既然如此，廉也要冒着危险尽量拯救他们的性命。

轮式行驶装置、腿部加速器、背部加速器，他让所有行驶装置全速运转，朝四足冲了过去。

瞬间时速突破一百公里，还要更快，廉像子弹般笔直冲刺。

敌人立刻反应。M134RC迷你炮和五十毫米ETC炮「葛拉迪乌斯」对着廉喷出激烈的炮口闪光。四足宛如制造出闪光之剑的枪击，化为浓密的弹幕袭击他。

廉仅仅避免致命损伤，全身装甲因中弹冲击震动着，急速接近四足反击。

当他凭借暴力的加速和速度转眼间拉近距离，逼近四足到只剩数十公尺时，四足的弹幕一瞬间中断了。廉反射性地使劲重踏地面对着他跃起。

然而，那是四足的诱敌之计。ETC的炮口对准了廉——

「那个瞬间」廉没有意识。

唯独预感在一片空白的思考中抢先掠过，全身随之行动。

他整个人像从AF里射出来般紧急脱离，胸部装甲迸开，放弃各部位连结的装甲散落，只留下速度打开AF。

飞出来的同时，他用已拔出的欧尔德使劲挥了过去。

就像所有破坏声响从正面撞上一样，异样的怪声响起。

廉以欧尔德斩落了ETC炮的穿甲弹。

但预感只到此为止。

斩落连装甲车都能打穿的穿甲弹的反作用力导致他失去前进力，飘在半空中直接面临迷你炮弹幕袭击——在逐渐坠落的廉背后，AF动了。

由米涅尔瓦操作的AF举起左手伸向廉。

（开火！）

《开火。》

那一瞬间，斩落穿甲弹的欧尔德剑身靠在廉的脚底，抵上散弹枪口。

欧尔德剑身承受威力足以打飞数吨重庞大身躯的大型散弹，冲击传到廉的脚底。

「————！」

在连经过强化的<阿加思>身体也快被打散的强烈冲击中，廉正如字面意思般像子弹似的飞了出去。

他又踢了作为踏脚处的欧尔德一下改变姿势，脚底对着四足——使出一记跳踢。

然而，四足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这孤注一掷的攻击，廉穿越他的头侧——击中ETC炮，从肩膀打飞装备。

四足还活着。他转身不让廉绕到他的背后。廉毫无防备地飞出去——身体却在半空中突兀地停住。

廉左臂的钢丝枪卷在欧尔德上。为了在空中做出跳踢动作而被踩踏的大剑，深深刺进地面。

被钢丝拉扯，打飞廉的冲击力从地面拔出欧尔德，依循紧贴着四足头侧穿越的廉的轨道高速飞来。

欧尔德如子弹般飞向位于通往廉的直线轨道上的四足。

隔了时间差飞来的高硬度合金利刃刺中四足。

欧尔德的利刃刺穿迷你炮枪身、割开胸部装甲、剑尖刺进「Tartaros Armor」——停住了。

不是致命伤。

四足以左手的迷你炮当盾牌阻挡了欧尔德。

挡下大剑的四足回头时，廉正好降落。

他手持小刀冲刺。距离一旦拉近，靠迷你炮来不及开火。不过，廉记得——第一战时，还有至今为止四足是怎么行动阻止突击的。

小型飞弹对准廉发射。

发射的瞬间，廉抛下小刀。

他在中弹前一刻抓住对准自己发射的飞弹。

就像自己拿刀刺腹部一样，廉任凭凶器尖端对准自己使劲握住。但实际上正好相反。他忍耐着冲力阻挡飞弹，被飞弹劲道推得脚底在地面留下两道脚印往后退。

——下一瞬间，廉卸下左脚力道旋转。AF制造的枢转感觉，甚至将飞弹这凶器的推力也转换成身体操作。

然后，廉旋转一圈将手中的飞弹——对准四足扔回去。

《怎——》

事情发生在眨眼之间。快到四足透过高速通讯传来的吶喊都立刻中断。

间隔仅仅只有这么长。

廉扔回去的飞弹击中装甲的裂缝。

业火从厚重的装甲内洋溢而出，巨大的四脚框架随着巨响炸开来。

残余的四只脚无力地颓然伸直——结束了。

「——最后实在好险啊。」

现在才对沁透背脊的恶寒感觉到毛骨悚然，廉喃喃地说。

坦白说，有两次他甚至以为死定了。不过最后倒下的是四足，他设法活了下来。

后方视觉在廉的视野映出魔兽的影像。

『大型魔兽消失中。』

像赛提丝那时候一样，许多头魔兽逐渐变成黑色沙砾分解掉。不同之处在于并非所有魔兽都是如此，消失的皆为体型特别巨大的大型魔兽。

小型魔兽还活着。

只是显得很困惑。

它们发出分不清是威吓还是和同伴连络的半吊子叫声，也不袭击人类四处乱窜。

（米涅尔瓦，发射。）

破风声在那群魔兽头顶响起。

倾注而下的火箭雨接二连三命中，使剩余的魔兽军一口气陷入混乱。

实现这场面的是廉脱下的AF里剩下的火箭槽。虽然随着紧急脱离失去装甲，骨架与火器管理系统仍然正常，击发了所有残存弹药。

当法吉鲁德军也开始对遭到轰炸的魔兽军放箭，不可思议的是，魔兽们仿佛变回普通动物一般四散逃开了。

法吉鲁德军追在魔兽背后刺出长枪，驱逐魔兽。当这场追击战落幕时，平原上展开的大军只剩人类。

不久后，宣告胜利的喇叭声响起——全军大声称快的叫喊如地鸣般传递周围。

通讯传入在那片欢呼中伫立不动的廉耳里。

『看来你赢了，廉。』

他仰望上空。

一如所料，空中飘浮着一名男子。

装备飞行用AF「Tl Hyperion」的第三世代型<阿加思>，杰克曼。

他以机械脸庞和眼睛注视着廉，脸上带着只有半张脸也看得出的愉快神情。

「杰克曼……！」

廉警戒起来，但对方单方面地告诉他。

『下次，我们尽情打个痛快。』

然后，干脆地飞远了。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终章 看见的事物

战争结束十几天后。

这段段间，法吉鲁德军忙着处理战后繁琐又大量的善后工作。

琵特雷收容了那场一万大军全军出击的野战中，近千名阵亡者的遗体与其数量多两倍的伤员，用全体动员赶制出的船从河对岸运来物资及人手。

行动自如的士兵一半驻留在琵特雷，一半驻留在汀维，在休养之余也尽力协助修复城镇的功能。

在现场士兵忙碌地奔走时，军官们忧虑魔兽再度来袭的可能性，讨论过是否要放弃琵特雷和汀维。

然而，阻止这个动向的，是从各地聚集过来的瓦尔卡王国国民。

艾莉西亚、米特拉以及廉奉女王伊莉丝之名，在汀维夺回战中写下不逊于一万大军功绩的消息传至各地，过去被魔兽驱离祖国的瓦尔卡难民全部聚集到女王旗下——也就是汀维。

他们建造船只重建城镇，愿意协助包扎伤员与搬运货物，成为法吉鲁德军士兵的一大助力。

而主导人民行动的不必多说，自然是伊莉丝女王。

原本即身为正统领主的伊莉丝和瓦尔卡国民无意放弃这片取回的土地，琵特雷和汀维获得各地商人的支援，在伊莉丝女王陛下的名下重新被视为瓦尔卡王国领土。

就算本来打算放手，东西一度交给别人后想再重新掌握乃是人的天性。法吉鲁德军原来决定以泰佩李斯河为界撤兵，但向伊莉丝女王提议留下一部分兵力驻留在汀维防备魔兽。

女王一口答应，汀维便成为士兵与民众的聚集地。

人一多，生气也应运而生。

虽然尚不及全盛时期，但汀维的街景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

廉在汀维克提布家在汀维的主宅庭园里，分解之前敌方<阿加思>装备过的，称作「四足」的重装四脚AF。

战争结束后，廉回收遭破坏的AF，将散落的零件全收集回来。

就算损坏无法运作，这些都是在异世界无法取得的零件和机械制品。像补给中断的士兵常做的一样，廉也只能从敌人身上获取补给。

因为昨天战后处理终于告一段落，廉为了检查是否有装甲服及其他装备的预备零件，打开不需复杂工具也能解体的部分，拆掉已快要损坏的四只脚中的一只试着分解。

尽管<阿加思>的装备是为长期单独行动设计的，考虑到意料之外的毁损，如果能准备好备用零件是最好不过的。

曾经展开那般激烈的对战，坚固得令廉深感棘手的AF在逐一拆解零件之后，也化为一堆平凡的金属零件的电缆。

他望着整齐排放在摊开的布上的零件，发现不少受损的物品及断裂的电缆，从快要损坏的脚上回收到的，果然只有快要损坏的零件。

说归这么说，和「Tartaros Armor」通用的零件似乎没多少。

「……往后必须注意别弄坏装甲服啊。」

如保养枪械可用的润滑油与工具等等，比起来武器容器里的东西还有用得多。

「这是什么？从没摸过的触感～～」

这时，米特拉在廉的身旁蹲下来，像戳着小昆虫玩的孩子般开心地喊着。

她握紧电缆的绝缘外皮，又是拉扯又是挥舞。

「那是橡胶做的。」

「橡胶？那个我也做得出来吗？」

『大概得从采掘、精制原油这一步做起。』

「嗯……听不太懂，用制剑来打比方呢？」

『应该是从找出铁矿石开始吧。』

「啧。」

米特拉呻吟一声，一一拿起零件仔细端详。

虽然分解作业已完毕，为了让米特拉先看个过瘾，廉没动手收拾东西站开一步。

「廉大人，你现在方便吗？」

他随着后面传来的呼唤回过头，看见伊莉丝带着艾莉西亚走来。

「我正好手头没事。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廉这么问，艾莉西亚回答。

「街头传教士好像打算叫画家画这种画拿出去卖。据说他接下来准备复制几份，送了一张给我。因为画的是廉，所以进献上来。」

她将手中的画框丢了过来。廉接过那幅比掌心大一点的画，上面画着一刀将四足怪物砍成两截的人类。

「他在信上提到，如果你在画上签名，他就用高于平常五倍的价格收购。」

「呵呵呵，廉大人真受欢迎。」

伊莉丝格格发笑。

「……我可没做过这种事。」

廉耸耸肩将画扔在地面摊开的布上。米特拉捡起来看，小声地笑了。

「夸张程度跟之前的『（猎头火龙）艾莉西亚·佛亚赛特』有得拼。那幅画真是把你画得像龙一样强啊。」

「别用那个夸大其辞的外号叫我。」

米特拉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注视着霎时间噘起嘴唇的艾莉西亚。

「比龙更强的人比较好？」

「嗯，我的确是想屠龙试试看。」

「就是这样，法吉鲁德的士兵才会听信那些你有多恐怖的传闻。」

艾莉西亚眉头越皱越紧，伊莉丝排解道。

「无论外号是什么，艾莉西亚本身都不会改变呀。」

「话是没错。但要取外号的话，我希望外号清廉洁白符合骑士风格。」

「好了～～」

艾莉西亚绷着面孔这么说，伊莉丝格格微笑出声。

「在明天的胜利庆祝宴会上试着告诉大家如何？以将军和他的公子为首，赴宴的法吉鲁德军军官很多。」

「……总觉得由我主动开口也不太对。」

艾莉西亚不高兴地低语。

听见胜利这个字眼，廉微微别开目光望向东方天空。

他看着杰克曼飞离的方向。

如果那家伙在那一战和廉认真交手，结果将会正好相反吧。他刻意不出手，应该有某种理由。

然而，廉对于那个理由毫无头绪。

另一件挂心的事，就是对敌人而言，这场战争是在「消耗魔兽」的奇异作战计划下执行的。假设敌方目的是减少魔兽数量，那已达成目标。

敌人消灭了。但得到的情报寥寥可数。还有杰克曼那句话——「结束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意思？

「对了，廉大人。若是你不满意这幅画，我可以去拜托画家重画，你意下如何？」

此时，不知何时拿起小画框的伊莉丝这么开口。

廉打断思索耸耸肩回答。

「我不打算干涉此事。」

「不过，廉大人的剑尺寸更大一点耶。」

「……伊莉丝。」

廉扶着额头呻吟似的唤出她的名字，少女忽然别开目光。

「因为机会难得嘛。」

「干脆请细密画画家来画？」

米特拉扬起嘴角笑着说，廉却叹口气回答。

「不用了。不如说，我不希望我的画流传开来。」

「居然讨厌荣誉，真是怪人。」

被艾莉西亚这么念，廉瞪了她一眼。

「你还不是不愿意。」

「那只是跟我想象的有点出入，能打响名声还不赖。」

「也跟我想象的有出入。」

「不然，廉大人心目中想象的荣誉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我会尽可能准备。」

被伊莉丝一问，廉不禁词穷——重新被问到「像是怎样的东西」，突显出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过的事实。

「……最近，我觉得吃有味道的食物还蛮有趣的。」

「呜哇！好沉重～～看来你的人生过得很不幸。」

米特拉以非常随便的口吻拉长脸说道。艾莉西亚皱起眉头看着廉。

「该怎么说呢，感觉连我都养得起你。小人物过头了。」

被她们尽情批评了一顿，廉无话可以反击。

「……这些事我想交给伊莉丝处理。」

什么荣誉、绘画，他毫不感兴趣。

「哎呀，你想要我养你？」

伊莉丝不知为何高兴地说，措辞却有些奇怪。

「你别趁机乱说奇怪的话。」

艾莉西亚瞪了过来。廉不解地歪歪脑袋。

「伊莉丝也在这个城镇和魔兽战斗过，被画成画也不稀奇吧。」

「啊，你说这个？对上的是哪种敌人？伊莉丝陛下不肯说得太详细。」

「要看纪录吗？」

这时候，伊莉丝罕见地以僵硬的语气插入对话。

「不、不行！如果消息在街头巷尾传开，画家画起那东西的画，那才是麻烦大了。」

「不过，反正到宴会上都必须谈谈自己的功劳，早一点告诉我，不也无妨吗？」

伊莉丝一脸焦虑地越说越急企图阻止，米特拉不知何时从想要说服她的艾莉西亚背后绕过来，举起写着「待会给我看」的纸。

廉瞇起眼睛看着那张纸忽然心想。

虽然这是场残留着不安因素的胜利，不必失去这幕景象，不是的确值得夸耀吗？

此时此刻，廉确实在这幕景象中看见自己获得的胜利。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田。

虽然作为新人说来理所当然，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写作小说的第二集。

我写作时总是没考虑未来发展，吃了不少苦头。

这次也是面临各种撞墙中摸索写成的，具体来说，是整份大纲全部放弃这样的墙。

不过我没受到太大的打击，心想既然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情况还满常见的吧～～

结果，我投入了四足机器人、奇幻风的魔导兵等各种要素呈现出这样成品。

如果各位读者看得开心那就太好了。

关于我个人的近况，由于天气渐渐转凉，我家的猫正渐渐发胖长毛。

不可思议的是，我家的猫和普通猫不同，讨厌被炉，一放进去就会沉着脸冲出来。因为是这样的性子，本以为它会长出厚厚的毛皮御寒，结果倒也没有。主要是靠钻进我的棉被取暖。

因此每当我冬天回家后「啊～～好累～～」的倒在床上，猫就会「嘎喵～～！」的哀叫一声从被窝里冲出来。

啊，你在里面啊，对不起。看起来你非常不满，但这是你的错。这条棉被不是你专用的，所以别坐在暖气机前催我打开开关，那台开起来电费很贵的。

总之感觉便是如此。

接下来要转换心情致上谢词。

责任编辑土屋先生、平井先生，与拙作制作工作相关的诸位，谢谢你们。托诸位的福，第二集才得以出版。

这次也画出超越作者想象可爱插图的ネコメガネ老师，感谢你。不好意思，这次又塞进了偏门的新装备和新角色。

还有顾念同期出道之情陪我商量的F老师，与我随着截稿日逼近陷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工作的阴森状态时，假装没有看见的各位，我总是——虽然没有，不过现在很感谢你们。

以及各位读者，我时时都对你们抱着最大限度的谢意。第二集能够出版都是拜你所赐。

下次再会。

二〇一四年 十月某日 长田信织

第二卷 黑铠与魔科学使徒 插图